人物簡介
北京文化守護人劉新明,70歲,土生土長的北京人,1 9 7 0年起從事北京古建筑瓦作行業,師從郁文泉、蒙福亮,曾修繕過故宮、天壇、北海公園、宛平城等古建筑群落。2 0 2 1年,主持修繕蒙藏學校舊址瓦石結構建筑。蒙藏學校舊址是中國共產黨歷史上第一個由少數民族黨員組成的黨支部誕生地,也是北京地區目前保存較為完整的貝子府,2023年3月重新開放。
老瓦作修繕蒙藏學校舊址
1970年,16歲的劉新明從新街口中學畢業。那是座對著西直門內大街的初中學校,他記得,當年母校里面有一個挨一個的小四合院,每座小院都是青磚灰瓦,有曲欄回廊,教室就分布在這大大小小的四合院里。
2023年,在剛修繕好的蒙藏學校舊址里,劉新明找到了年少讀書時的感覺。蒙藏學校舊址曾是清朝貝子府,一百多年前,是李大釗、鄧中夏等馬克思主義理論家開展革命工作的地方。但在上世紀90年代,蒙藏學校舊址被用于商業場所,很多房屋被改得面目全非。2021年9月,蒙藏學校舊址開展修繕工程,劉新明就負責磚瓦結構修繕部分。
如今,人們要從蒙藏學校舊址的西路院去東路院,會經過一片栽著銀杏的小空地,接著便看見滿眼的灰色瓦頂、青磚基,屋檐下四周裝飾著磚雕;檐角翹起,連起頗具氣勢的“鈴鐺排山脊”。劉新明說,瓦作們在施工過程中,特意參考了老照片,用的是有書卷氣的灰瓦,施工時也完全采用傳統“瓦瓦”技法。
蒙藏學校舊址開放后,每天都迎來送往很多游客。在熱鬧的參觀人群中,劉新明總是踮起腳尖,一個人站在屋檐下的石階上,透過窗欞看里面的陳設,此情此景會讓他想起小時候在四合院里上學的經歷。他說,在修繕蒙藏學校舊址過程中,感覺自己仿佛又回到了上世紀的北京。
“為什么要干古建修繕這一行呢?就是想給后人留個念想。”這是劉新明的第二位師父說過的話。1 9 7 2年秋天,在中山公園唐花塢內,啟蒙師父郁文泉領著劉新明,讓他拜新師父蒙福亮為師。蒙福亮頭回見面就送給劉新明一個包裹,里面有一個線墜、一把瓦刀、一把木折尺、一個雙把抹子,“小子,有了這些家伙什兒,你也是瓦作了。”
要當從壘瓦中得到快樂的人
劉新明用實際行動和瓦打了一輩子交道,后來也收了徒弟,當了師父。劉新明意識到,現在的徒弟和以前不一樣了。“現在的年輕一代,親自上手的時間短。當然這也并非壞事,他們比我們有學歷、有文化,能借助數字技術做一些文物修繕工作,也挺好。”劉新明說。
只不過,現代師徒關系相比傳統發生了些變化。劉新明不會像師父蒙福亮一樣,對徒弟們連為人處世都要求得很嚴格,更不會打罵徒弟,遇到棘手問題,還會和徒弟商量著來。劉新明說,這叫新型師徒關系,亦師亦友。
1 9 8 0年出生的孟憲冬,在2 0 2 2年成為劉新明的第四個徒弟。孟憲冬大學時學的建筑專業,參加工作后發現自己對古代瓦石建筑比較感興趣,而后經朋友介紹,拜師于劉新明。師父要求他經常去看施工現場,讓他能看透瓦活兒的門道。
“師父老說,我們不能偷懶,稍微瓦偏一片瓦,旁人看不出來,或許也不會影響建筑功能,但是會影響你的心。放松對自己的要求,會讓你成為一個為了生計而庸碌的瓦作,不再是把瓦當做事業的瓦作,不再是一個能從壘瓦中得到快樂的人。”劉新明說。
退休后的劉新明,成為工地上的技術指導。他周末也不休息,平常每天上午8點就到施工現場了,但在8月10日這一天,他11點才到工地上,胳膊夾著黑皮包,里面有蒙福亮1972年送給他的鐵墜,已經銹跡斑駁,旁邊還有個門診病歷本。孟憲冬知道,師父5月8日做了腿部血栓手術,出院后沒在家休息過一天。
在新砌的墻面旁,劉新明從包里取出鐵墜。孟憲冬立馬從工棚里找出一根線,將線穿進鐵墜小孔里,再將線頭把小孔邊沿纏住,成為一米來長的線墜,雙手遞給劉新明。劉新明讓鐵墜沿墻角自由垂下去,金屬殼輕觸到墻體,沒有發出響聲,證明這面墻是90度垂直于地面的。劉新明點了點頭,背著手走向下一面墻。
將技藝和記憶傳承下去
“老伴兒這幾年總跟我急,說我不應該再跑工地了,得回家養老。”劉新明說著話,手卻不停地摩挲一片瓦。劉新明在工地上的精神頭依然飽滿,但知道自己精力不如以前,現在也在考慮徹底退休,然后把師父的傳授和自己的經歷,寫成一本書。在打算退出一線工作的時候,還有很多不舍。前兩年見到一塊有六個面而且有獨特花紋的古磚,當時他驚奇很久,一個在瓦作行業里呆再久的人,仍舊有沒入過眼的老物件。
今年8月初,京津冀遭遇大暴雨。這是他記憶中遇到的北京及周邊地區的最大降水。河北的古建磚窯也受到波及,被水淹了一米多深,他得知消息后,惋惜不已。古建瓦燒制要用馬蹄窯,為了避開雨季,要分季節燒制,一般分為春產和秋產。春產是從每年的清明到夏至,秋產是從立秋到霜降。
“以前北京有很多古建磚窯,但后來幾乎都沒了,現在北京古建磚瓦的主要供應地是河北。”劉新明說,現在很多年輕同行不完全清楚古建瓦的燒制技藝,他打算把這些也寫進書里,關于北京磚窯的歷史、師父那一輩人燒磚的故事,都在紙上記錄下來。這幾年北京越來越重視古建保護,很多古民居、祠堂、廟宇被列入修繕序列,行業吸引了一批高學歷人才加入,但他說,要將北京瓦作的工匠精神傳承下去,只傳承技藝是不夠的,還要傳承記憶。
劉新明回憶起上世紀7 0年代初的一個春天,跟著師父去北海公園修繕白塔。十七八歲的他,在腳手架上低著頭、彎著腰,用瓦刀抹齊漿底瓦兩側的泥。烈日之下,無遮無擋,他的手沒過幾天就開始一層層脫皮、起泡。師父平淡地跟他說,等手上的繭子再厚些,就不疼了。現在,他看到曾修繕過的白塔、小西天、九龍亭,越來越懷念以前和師父學藝的日子。舊時光遠去,古建筑總是巍峨。
文/趙利新 攝影/王子誠 楊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