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本刊記者 買佳豪
國內的醫工轉化像一只趴在窗戶上的蒼蠅,前途光明但出路難尋。
剛下班,張大宏就跨上一輛自行車跑到隔壁的工業大學找熟人。他要拜托熟人將一款自己團隊新發明的臨床醫療器械從工業的角度設計出雛形。這也正常,畢竟自己不是工科出身,即便他對這款器械的臨床理論和實用價值如數家珍,卻也無法將產品從實驗室直接生產出來。每念于此,他都頗為苦惱,好在大學里有幾位老朋友可以幫忙。
最近一段時間,張大宏總是奔波在路上,不是去找朋友做工業設計,就是去找企業談投資。雖然只是一名醫生,他卻總是忙碌得像個“老板”。
作為浙江省人民醫院的副院長,這種忙碌他早習以為常。然而在最近,他在日常的忙碌中還是感覺到了些不一樣?!吧磉呍絹碓蕉嗟娜碎_始關注醫工轉化。”張大宏說,朋友們顯然對他所做的事情越來越熱情了。有時,一些企業甚至會主動找上門來詢問他手里還有沒有想要轉化的專利。
近兩年來,在北京、上海等一線城市,很多醫院和醫生都在積極地進行著醫工轉化。2019年、2020年兩年內,“復旦系”醫院有超過千項專利授權轉化;截至2021年,北京大學第三醫院共完成了近百項轉讓,成果轉化非股權收益近2億元……不僅如此,國家在2019年三級公立醫院考核標準中也明確將“每百名衛生技術人員科研成果轉化金額”指標納入其中。從醫院到社會,似乎正在掀起一場醫工轉化的新潮流。
但上?,F代服務業聯合會醫療服務專委會副秘書長徐梁對此卻發出了質疑,他說:“專利轉讓量不是評價醫工轉化是否興盛的唯一標準。如果將醫工轉化放在產業化的角度討論,又有多少醫學專利真正從紙面上走出來,變成產品被市場所廣泛使用呢?”
徐梁的質疑確有其道理。如今,國內的醫工轉化確實有些尷尬。一方面,無論是醫院、醫生還是企業,正在漸漸地走出“觀望期”,變得活躍起來。另一方面,醫工結合難度大、原始創新力不足、需求與市場脫軌、商業化能力弱等問題仍未解決。章達虹依然拼命地騎著自行車到處奔波、尋找。想讓手頭上的專利從紙面上走入市場中,他還要接著想轍。
鏈接1

作為國內第一批接觸醫工轉化的前輩,張大宏早在20世紀90年代就已經開始對其進行實踐。從90年代到如今,張大宏見證了醫工轉化從無到有的發展進程。
就在幾年之前,醫工轉化還只是一小部分醫生的個人堅持而已。張大宏稱,彼時在國內無論是醫工成果轉化動員會還是培訓會都極少召開,參會的人員不僅少而且還都是專利持有人,討論的重點也沒有涉及轉化落地?!按蠖鄷r候更像是一場‘象牙塔’里的自嗨?!彼f。
但最近兩年,情況發生了變化。2022年12月,張大宏參加了一場由醫院召開的線上醫工轉化項目推介會。事前,他并不知道這是一場怎樣的推介會。不就是和往常一樣討論學術課題嘛。他心想,又是一場毫無意義的討論會。和往常一樣,翻開筆記、打開電腦攝像頭,他不由自主地睜大了眼睛,與會的嘉賓令他吃驚。除了自己和團隊里的專利持有人之外,那些在平常很忙的工科專家以及大學教授也參加了此次會議,更令他驚喜的是,一些企業家的身影也出現在了屏幕前。這讓他有些手足無措,他抿了一口手邊的水,然后故意提高了聲調向這些人介紹手里的專利項目。
同樣的事情在全國各大三甲醫院正在不斷上演。據數據統計,截至2020年12月底,全國三甲醫院授權專利總數逾8萬件,同比增長近7成(鏈接1)。對此,中國醫學科學院阜外醫院科技成果轉化辦公室副主任歐陽晨曦說:“近3年來,醫工轉化成為一種潮流,從行業到醫院,大家的積極性被調動起來了。”
原因是多方面的。對于上海市第十人民醫院副院長孫奮勇而言,政策的不斷加碼是重要的推動力之一。2022年8月,《上海市促進醫療衛生機構科技成果轉化操作細則(試行)》公布,闡述醫療衛生機構科技成果轉化全過程的實施方向,對促進醫療衛生機構科技成果轉化生態提出推進舉措。北京也隨之出臺了《北京市加快醫藥健康協同創新行動計劃(2021—2023)》,提高了對醫療機構與產業融合的關注?!安粌H如此,2019版全國公立醫院三級考核標準中,也明確將成果轉化金額和科研經費項目納入指標,這也是倒逼我們加快轉化?!睂O奮勇稱。
而在企業端,隨著國家集采等政策的不算深入,中小企業利潤不斷下滑,這也令許多企業家不得不與醫院聯手,挖掘臨床需求進行研發。
潮流確實是向好的方向發展,但現狀依然令孫奮勇感到有些沮喪。
為了更好地進行專利轉化,孫奮勇所在的上海市第十人民醫院興建了一所科創園區。據他介紹,園區里不僅匯集了多位專業的醫學科研專家,而且還引進了12家工業技術企業和多家投資企業入駐??啥嗄陙?,許多科研技術專利都因為與工業生產流程不符以及與市場需求脫軌而無法轉化?!坝袝r,我們的醫療科研團隊甚至會與工業技術和投資企業直接爭吵起來,最后不歡而散?!睂O奮勇回憶稱:“醫生僅憑專利就要求在新成立的公司里控股或者對半分成。投資企業當然不同意,雙方就會針對這一情況相互拉扯,一來二去,項目也就擱置了?!?/p>
孫奮勇表示,類似于這樣的情況還有很多,但更多的情況是醫生手里的專利只給那些負責生產的師傅們看一眼就被否定了。“90%的專利就這樣‘胎死腹中’?!睂O奮勇說。
孫奮勇的遭遇也并非個例。據相關報告顯示,當前國內醫學成果轉化率普遍偏低,真正能夠從專利紙上“走入”市場上的僅為10%,而且許多專利設計結構簡單,多為針對臨床痛點開發設計的小創新,很少出現學科交叉借鑒項目,更遑論研發出CT機、呼吸器等高精尖的醫療設備。
說起當前國內的醫工轉化,孫奮勇半喜半憂。他借用前些年在網絡上比較流行的話說道:“當前國內的醫工轉化,像一只趴在窗戶上的蒼蠅,前途光明但出路難尋?!?/p>
鏈接2
??漆t師規范化培訓是畢業后醫學教育的重要組成部分,是在住院醫師規范化培訓基礎上,培養能夠獨立、規范地從事疾病專科診療工作臨床醫師的可靠途徑,主要培訓模式是“5+3+X”,即在5年醫學類專業本科教育和進行了3年住院醫師規范化培訓后,再依據各??婆嘤枠藴逝c要求進行2 ~4年的??漆t師規范化培訓,成為有良好的醫療保健通識素養,扎實的專業素質能力、基本的??铺亻L和相應科研教學能力的臨床醫師。
孫奮勇的專利,大都采用了直接轉讓的方式進行轉化。張大宏亦是如此。在他們看來,只要能實現直接或授權等非股權收益方式的轉化,就已經算是“成功”。對此,徐梁卻不以為然。他說:“從產業鏈的角度來說,醫工轉化真正的成功,是從想法到產品,從產品到產業。醫院和醫生缺乏對醫學成果轉化的系統性認知是導致轉化率低的原因之一。”
其實,孫奮勇也并非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轉化成功。然而在當前的大環境下,要讓醫生全程參與產業轉化委實困難,擺在他們面前的是一個又一個難關,而首先需要面對的就是醫學思維和其他學科思維之間的碰撞——不易融合的碰撞。
熟悉我國醫療教育的人都知道,高中生若被醫學院錄取,需要經歷“5+3+X”的??漆t師規范化培訓之后,才能成為一名醫生(鏈接2)。而在這至少10年的學醫歷程里,并不涉及任何工程學、材料學等其他學科知識。知識結構的單一化令許多擁有專利的醫生們在醫工轉化里吃了虧,孫奮勇也是其中之一。
多色免疫熒光標記技術是他最近幾年重點進行的專利轉化項目。據他介紹,該項目一旦轉化成功,便可以極為快捷地令醫生分析病理切片?!熬秃孟裨诓±砬衅腺N上了彩色便利貼,只需要一眼就能快速準確地判斷出病灶原因,幫助醫生更好地進行治療判斷。”他表示,作為第三代病理分析技術,該技術不僅能判斷出靶向細胞的性質,其周遭的細胞性質也可以快速進行判斷。目前該項技術已經成功發表在國外某知名專業期刊,并成功研制出了檢測試劑以及軟件(圖1)。

圖1 基于計算機輔助設計DNA 技術(CAD-HCR)的多重細胞成像
然而過程卻并不簡單。最令孫奮勇感到郁悶的,是在關鍵階段無法在國內找到一款高分辨率的光學顯微鏡。這可太尷尬了。孫奮勇頓時覺得四周的空氣都變成了灰色,更為諷刺的是,他所需要的關鍵學科知識恰恰來自光學。萬般無奈下,他只能再次找到曾經的物理學老師,才最終解決了這一問題。
相較于張大宏,孫奮勇卻屬幸運。至少他還能找到解決問題的方法,可當張大宏向工程專家提出想要生產一款治療膀胱癌的粒子放射器時,他得到的唯一答復則是:“目前國內沒有這種生產材料?!睆埓蠛曛豢紤]到了專利在臨床醫學上的適用性,而完全忽略了其在材料學上是否可行。兩種不同思維的碰撞,令張大宏扼腕痛惜。
然而和商業思維直接碰撞所產生的沖突相比,這種不同學科之間的思維碰撞顯得微不足道。
眾所周知,醫療領域科技成果轉化具有高風險、高投入、回報收益周期長的特點。這本身就與傳統意義上的商業資本底層邏輯相沖突。為了實現資本利益的最大化,在專利轉化的過程中,投資企業時常會與醫生之間產生矛盾,從而直接影響了轉化的推進。
對此,中國康復技術轉化及發展促進會相關負責人徐濤介紹稱,比如通過專利漏洞,企業可以直接注冊新專利,后期就可以依據新專利進行生產開發,而醫生手里的專利則無法轉化;此外,企業為了把合同簽到手,溝通時什么承諾都許,但沒有把承諾落實到合同里,合同簽了之后不認賬了,變成醫生天天催企業;也有企業一開始誠心許諾,但后來迫于壓力而反悔,不愿意再繼續投入推進等問題出現。
關鍵是思維方式不一樣。徐濤稱,在轉化的初始階段,沒有一個醫生或專利發明人是為了利益進行的。他們只是想要將自己的醫學科研成果真正地應用到患者身上,造福于國家和百姓。但在實際操作中他們就會發現,這些醫學科研成果無法直接從實驗室到病床,只有實現產品化、產業化才能實現原本的目標。然而,要實現產品化、產業化則需要大量的資金投入,可國家研發資金往往不能滿足專利轉化的需求。在此背景下,他們只能向社會資本求助,然而社會資本的逐利屬性又會與自己原本的初衷相抵牾。商業思維和醫學思維之間不可調和的矛盾是許多專利即便能夠實現產品化也無法向市場推廣的根本原因。
醫學思維和其他學科思維的碰撞,以及醫學思維和商業思維的沖突,令許多醫院的醫生直接選擇了更為方便快速的非股權方式轉化,而那些選擇以專利作價入股的方式進行轉化的專利持有人,則大都有著一個“中間人”角色的幫助。
所謂“中間人”,是介于醫生和工程師、資本之間的角色。它不僅要有一定的醫學背景,更要能夠承擔起將醫學理論轉化成產品的能力,此外它還應該有一定的市場敏感性。
對此,上??谇会t院放射科主任韓方凱深有感觸。作為一名擁有40余項專利的持有人,他說:“做醫工轉化,既需要有管理團隊的經驗,又要有做產業化的經驗、管理公司的經驗,要有投資打交道的能力。光靠醫生單打獨斗,是不可能實現的。”
在此背景下,“中間人”應運而生。四川大學華西醫院是中國第一批成立“中間人”角色部門的醫院。2012年,四川大學華西醫院-四川西部醫藥技術轉移中心成立。據該中心主任雷娟透露,中心會直接介入專利醫生和企業的談判,劃分雙方的責任、權利、利益維護醫生的知識產權,幫專利持有人談到合理的分配比例。
具有同樣作用的,還有北京積水潭醫院打造的“三元素-三循環”模式。據悉,“三元素”就是以臨床醫學需求為導向的“醫工企”。因為醫院有推動臨床的需求,在大學基礎學科的基礎上進行研究,再進行核心技術的工程設計,最后由企業實現技術的商業化。而“三循環”則是包括了從臨床醫學出發,醫工協同研發,產品實時反饋的“醫工研發循環”;以市場尋求導向,制造流程優化,產品技術服務的“工企調控循環”;產品臨床實踐,市場化推廣,指導個體化醫療的“醫企互促循環”。如今,醫院通過醫企共建,聯合高校和科研院校來推動醫工企各方聯動,最終形成臨床需求、產品研發、臨床驗證轉化應用這樣一個創新閉環來共同構建開放的協同創新體系。

2019年四川西部醫藥技術轉移中心承辦的培訓班正在培訓中。
醫工轉化難度大、鏈條長、利益紛雜。“中間人”的角色確實能幫助轉化落地。但遺憾的是,當前國內能夠承擔起“中間人”角色的平臺并不多?!罢w的氛圍還沒有形成。”張大宏若有所思地說:“國家應該出臺更多細化的政策,明確對知識產權的保護,加強對專利持有人的精神鼓勵和權益保障?!彼闷鹗诌呉晦窈竦膶@跈鄷f:“要讓這些專利從紙上走出來進入市場中,還要建立一套完善的醫工創新生態鏈。而在這期間,政策的支持和鼓勵,尤其是對知識產權的保護更為重要。”雖然張大宏所要面臨的困難依舊很多,但至少已經有很多人已經開始對這一領域進行著有益的嘗試和探索,這就給了張大宏一個希望。
下一步,他還要繼續奔波,尋找。在他看來,這種多以失敗而告終的尋找并非沒有意義。他相信國內的醫工轉化和他一樣正在路上。“關鍵要邁出第一步?!?/p>
他期待著政策的進一步完善,期待著“中間人”的角色被更多人關注并認可,期待著更多的醫療創新在嚴格把關后盡快進入成果轉化通道。正如他每一次和朋友們溝通時那樣,期待著一個肯定的答復,哪怕只是一個輕微的點頭,都足以令他心潮澎湃,這或許是許多專利持有人共同的期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