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歡喜

王薇

人這輩子，誰也不知道哪一天會有什么事從天而降。我壓根兒就沒想過這種事情會發生在我身上。需要做的事情太多了。孩子是最好辦的，直接退學就行。他才上小學四年級，除了課堂上注意力不集中，不愛寫作業，沒什么可操心的，考試成績說明不了什么問題。——有了錢，什么都不是問題。

我的工作倒也不難解決，直接辭職就行，只是這件事要是不讓領導和同事們知道，我始終不甘心。借調來七年了，一直沒給我解決編制問題，考了三年被擠下去三年——前年是縣長的子女，去年是鎮長的子女，今年是局長的子女。他們看不起我，從他們上樓梯的姿勢就看得出來。

房子怎么辦呢？短期內肯定是回不來。我明天到單位打印一張售樓啟事貼到窗戶上，委托親戚往外賣，不能留我和我丈夫的電話，以防萬一。這事就交給我弟弟，大不了給他點兒傭金。他又懶又怕麻煩，肯定不愿意管這事兒，但只要有利可圖，他就是死了也能從墳墓里跳出來。

最麻煩的是我丈夫。要是不跟他說實話，他不可能舍下工作——雖然只是個科長，但在我們家的小縣城還是很吃得開的，到哪兒都認識人，打個招呼好辦事。陪我媽去縣醫院看病，別說排隊，號都不用掛，直接找到大夫就給檢查了。關鍵是他辭了工作還能干什么呢？他除了在機關上班沒干過別的，吃慣了清閑飯，又不是做生意的料。他天生膽小，加上這些年在機關工作養成的習慣，說話做事謹小慎微，連我去銀行買理財產品他都不讓，說利息越高風險越大，還是國債穩妥。平時我有什么事征求他的意見，他像畫圈似的說半天也沒個立場。

跟他說實話呢，有一天他跟我離婚怎么辦？我偷查過他的手機，聞過他健身回來穿的運動服，還曾以忘帶鑰匙為由突然出現在他的同學聚會上，沒發現任何可疑跡象。只是……他要是知道我們有這么大一筆錢，找個理由跟我離婚……還不如干脆沒有這筆錢。

對我母親來說，差別倒是不大，她節儉慣了。接我兒子放學，她拎一個購物袋，回來時裝滿了校門口發的興趣班、補習班的宣傳單。路過銀行也進去一樣拿一沓，日復一日，摞成了厚厚的一摞。家里做了排骨、蒸魚，她就從中抽出一張，對折撕成兩片，用來吐骨頭、魚刺，用完再摞回去，賣廢品。她買一瓶醬油起碼跑三個地方對比價格，面食和熟食趕在超市打烊前半小時內采購，打七折。

時間一長，我也懶得勸她，“吃不窮，穿不窮，算計不到就受窮”這套理論掛在她嘴邊幾十年了。母親對現在的生活很知足，有個頭疼腦熱感冒發燒的，吃幾粒藥挺一挺就過去，不像社區診所里那些老太太，長年打針：營養心臟的針、降血壓的針、補鈣的針……

她春天上山采野菜，夏天在小區的空地里種菜，秋天曬蘿卜干、紅辣椒干、黃瓜錢兒、土豆錢兒，冬天漬酸菜和糖蒜，做辣椒醬，我家一份，我弟弟家一份。午后她跟小區里的老太太們坐在花架下打小牌，輸贏不過幾塊錢，為了解悶兒，也預防老年癡呆癥。從入夏到秋后天涼，花架成為小區老年人活動中心。一個冬天過去，可能就少一兩個人了。這是母親的生活，大到整個縣城，小到這個花架。離開此地就等于把她熟悉的世界摘除了。

我們這一走，短時間內跟親戚朋友都不能聯系。怎么跟人家解釋呢，一家人一夜之間去向不明？只要聯系，他們遲早知道真相，問我們借錢怎么辦？我們已經不可能拿“沒錢”來回絕人家了。唯有斷除世間已有的全部聯系，重建生活與社交。

我的丈夫，剛剛過了考公務員的年紀，他也考不上了。單位里論資排輩，只要沒有違法亂紀的行為，未來像魚缸一樣透明。安逸的生活寫在他發福的身材上。換到別的城市，失去了用錢換不來的優越感，會影響到他作為男人的尊嚴，進而影響整個家庭。而我呢，除了圍著兒子轉，也沒別的事可干，會徹底跟社會脫節。等孩子大一點兒了，送到貴族學校或者國際學校，或者干脆送到國外讀書，這是我們之前想都不敢想的。到那時候，我的生活跟退休之后有什么差別啊！

這樣一算，等于犧牲了三個大人的生活成全了一個孩子。要是為了孩子上學搬到北京，買一套房子，換一臺車，余下的錢供孩子念書，供我們養老，吃得好一點兒，穿得好一點兒，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再也不用為錢所困了，無非就是這樣。可是，我們現在也沒有為錢所困呀，日子過得安穩舒適，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母親有自己的晚年生活，丈夫有自己的事業和圈子，兒子是學校里的小紅人、文藝骨干；我雖然收入不高，但有足夠的時間照顧家里，陪伴母親和孩子。這幾年單位集體旅游，去過黃山、泰山、九寨溝，每次回來都強烈地感受到哪兒都不如家。

我的思維失控，一路飛馳，一只腿被另一只腿壓得發麻，雙手拄著坐墊慢慢地抽出來，揉捏著。已經凌晨兩點了。我中的彩票要不是1400萬，只是140萬就好了。我們一家人完全可以擺上十幾桌宴請親朋好友，然后心安理得地把錢存起來，當作兒子的教育基金。或者換一套大一些的房子，在縣一中附近，等兒子上了高中就可以省下路上的時間多睡一會兒。我們還可以過原來的生活，我不用擔心兒子被綁架、丈夫可能跟我離婚、母親故土難離。

唉，到了我們這個年紀，重新開始生活等于重新投胎。大城市里資產上千萬的人多的是，還不是都得跟著沒錢的人一起吸霧霾？我曾嫉妒得失眠的一夜之間人去房空的鄰居，中了巨額獎金之后的日子并不是我想要的。

想到這里，我有些困了。

［責任編輯 冬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