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多了一棵樹

許心龍

1

村北坑塘，突然多了一棵樹。

一棵鉆天楊，有小黑碗一般粗，把坑塘里的彎榆樹、歪脖柳等都比了下去，比得沒了亮色。

直說了吧，這棵樹顯眼得跟村支書一樣，是羊群里跑出了只駱駝。

坑塘南岸是村支書的麥田，毗鄰的是良仁的麥田。

村支書望一眼鉆天楊，又望一眼良仁，問：“這棵樹栽得好不好？”沒等回答，又說：“這樹啊，你我都可以乘涼，還能防止水土流失，我看是有百利而無一害?！敝孟裨陂_會，在發表熱情洋溢的講話。

良仁淺笑一聲：“好，好。”

其實良仁想詰問村支書：“這有點兒不對勁吧，你咋把樹栽到俺家地頭上來了，你分不清地界嗎？”

村支書就是村支書，他一眼就看出了良仁的那一點兒心思，笑說：“黑夜辦啥事都不得眼，你說對不？這樹栽得是有點兒偏了，要不刨掉重栽？白天村里事真多，栽樹只能選擇晚上?！?/p>

良仁忙擺擺手：“樹剛返青，再挪恐怕挪死了。挪死了我可擔當不起啊！”

其實良仁心里在咒罵：“支書你這是鼻子大壓嘴，心眼不正！”他只能在心里默念而已，誰叫人家是支書呢！好在良仁心里又找到了一個平衡點——這年兒子和平考上了鄭州大學。其實，良仁猜不到，就是他兒子和平考取了大學，才讓村支書產生了栽一棵樹壓壓他的氣勢的念頭。村支書的兒子原生可沒和平幸運，考了幾次都名落孫山，最后只能出去打工了。

看良仁并沒有因兒子考取大學而張揚和傲慢，對自己栽的這棵鉆天楊還無非議，村支書就笑了，笑著轉身離開了坑塘，離開了良仁。

笑聲沒了，人影也沒了，卻留下了團團濃烈的酒味。那酒味太難聞了，惡臭惡臭的。良仁實在忍不住，嘔吐了起來。只是良仁沒想到他竟把嘔出來的穢物奮力吐向了那棵鉆天楊。

2

村支書的兒子原生打工回來過年，溜達到村北地，發現坑塘邊多了那棵樹，還發現那棵樹栽到了良仁大伯地頭上，就嘆了一聲，皺起了眉頭。原生已耳聞栽這棵樹是當村支書的老子所為，何必呢？有意思嗎？為此原生過年破例沒喝酒，他怕喝酒了會多言，多言了會惹老子生氣。知父莫若子，原生知道老子心眼兒小，官不大卻好逞強。老子天天喝酒，好像不喝酒他就不是支書了，且一喝就醉，有幾次就醉臥在了村北坑塘里。原生實在忍不住，就在母親面前發牢騷：“喝，喝，我看早晚喝出事！”母親知道兒子看不慣老爹的德行，嘆了一聲，也沒多言語。

3

歲月是把殺豬刀。大家都認為酒也是把殺豬刀，因為村支書喝酒喝死了，或者說被酒殺死了。

村支書死了，大家都認為這下良仁可以松口氣了——村北坑塘那棵樹真讓他壓抑得不輕，弄不好他連夜就會把那棵樹刨掉解解恨。

村支書之死，不知道和平有反應沒有，反正多年前支書摸黑栽樹，和平是沒做出任何反應。大家都認為，那時和平才高中畢業，現在可不是學生娃了，他混成了一個啥科長了。其實，村民理解錯了，當時剛讀大學的和平聽說村支書把樹栽到他家地頭，氣得連吃飯的瓷碗都摔了，非連夜坐高鐵回來不可。后來之所以不了了之，是良仁硬壓下了，良仁說：“哪個宰相沒有肚量？你還是個大學生呢，一棵小樹都容不下？”

于是，村民都暗中觀察當了科長的和平的反應。要是他不回來參加村支書的葬禮也正常，村支書活著時做得也太過分了。

然而，和平卻趕回來了！

原生出門相迎，跪下行大禮。

原生欲言又止。

“和平哥，從前的事多諒解?！弊罱K，原生嘶啞著嗓子誠懇地說，“那棵樹一直在你家地頭生長，樹是你們的了。”

和平忙說：“你節哀！今天不說這個話題，盡孝當緊。我心里有數?！?/p>

4

把父親送走，原生就聽不少人說村北坑塘邊突然又多了一棵樹，一棵大樹，是移植過來的，跟先前那棵鉆天楊一般粗細。原生還聽說那棵新移植的鉆天楊，竟栽種到了他家地頭上！

原生猛地明白了什么，忙趕向村北坑塘。

遠遠地，原生望見那兩棵高低一致的鉆天楊茂密的枝葉隨風搖曳，并排挺拔生長著，成了難得的一處風景。

待走近了，原生發現自家地頭的這棵樹的樹干上掛著一塊藍色牌子，牌子上印著“原生家的鉆天楊”幾個字。

原生忙去找父親當支書時栽的那棵樹上的牌子，尋了一圈并未發現有啥牌子。原生心想，這棵樹上應該掛上一塊寫有“和平家的鉆天楊”的牌子。和平哥的胸襟寬廣，果然一級是一級的水平。

久久望著眼前這兩棵樹，聽著風吹樹葉的簌簌聲，原生頓時心生感嘆：“突然多了一棵樹，突然又多了一棵樹。這突然多的一棵樹，與突然多的另一棵樹，真是不可同日而語?！?/p>

［責任編輯 王彥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