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小華

穗子

唉，那件事兒，從哪兒說起好呢？

安小華大學四年一直住我鄰寢，感覺她就是個鄰家姐姐。不僅我覺得和她很親近，全班同學無論大小都喊她“安姐姐”。有一次輔導員來參加班級的中秋晚會，全體同學一起大呼小叫地讓他跳舞，他指著安小華說道：“必須得有安姐姐唱《阿里郎》，我才跳。”輔導員是朝鮮族的。安姐姐的聲音似乎有溫度，她一唱起來，校園就不那么荒涼了。安小華唱得再好聽，也上不了學校的大舞臺。她長得太高太寬了，不是胖，是天生的大骨架。

安小華是班級里最具煙火氣的一個，比如吃。在這個鐵絲網(wǎng)圈起來的煉獄里，食堂就是我們這些餓鬼的天堂。一下課，男生女生顧不上風度和體面，都大步流星往食堂沖。我腿短，經(jīng)常得小跑才能保證不讓身邊的人超過太多。在窗口前排隊時，人們也會找各種理由加塞兒，往前一截就意味著能早一會兒填飽轆轆饑腸。火上房子也不著急的安小華永遠是最后一個到達，來這里也僅限于買個饅頭。安小華自己做菜，春夏是從荒地上采來的婆婆丁、薺薺菜、小根蒜什么的，秋冬做紫菜湯、菠菜湯。她對付菠菜很簡單，用開水燙兩遍，然后切碎拌上蔥花醬油沖開水，再扔一撮蝦皮，好吃。也做豬肉罐頭燉白菜、開江魚燉土豆什么的，那就得點上她的小酒精爐了。酒精爐是在鄉(xiāng)醫(yī)院當護士的她姐給的，她姐離婚后跟她和媽媽一起生活，全家就她們?nèi)凇Ａ硗猓m然是女生，我們的針線活兒水平僅限于把洗完的被單或開了口的衣服大針小線地縫上，安小華可不一樣。安小華有全套的針線工具，除了各種號碼的針、各種顏色的線和頂針、剪子以外，甚至有繡花用的繃子。繃子是用竹子做的，圓的。課余，她真繡，繡青山白云，繡蝶舞花香。班級里男生本來就少，那些沒有女朋友的男生們的針線活兒，基本都是安姐姐包了。

“安姐姐，你都不看書將來怎么教學？”宿舍太陰冷，我拿著椅墊抱著莎士比亞的大部頭去宿舍門前看書，遇上正往枕套上繡鴛鴦的安姐姐。

“教不了大學教小學唄。畢業(yè)后你們負責在天上絢麗，我負責在地上溫暖。這輩子我只想守著一個踏實的人，風輕云淡。等你們在空中飄煩了飄累了就來我們家，我給你們燉魚燉肉。”說這些時，安姐姐仿佛已經(jīng)有了個家，我聽著都臉上發(fā)熱。

鴛鴦沒繡完安姐姐就談戀愛了，是體育系的祥子哥。那是個鐵塔一樣的男子，專長是鏈球，黝黑的臉上常掛著笑，憨憨的，話不多。祥子哥沒有母親也沒有姐姐，托我們班的他的老鄉(xiāng)請安姐姐給做條棉褲，棉褲做好了兩人也好上了。

安姐姐和祥子哥的戀愛是全校被認同得最快的。看倆人一起忙吃忙喝、跑步唱歌，就覺得光陰踏實而溫暖。所謂天造地設，所謂人間煙火，所謂歲月靜好，就該是這個樣子吧。

大三下學期，安小華的姐來了，一個小眼睛小個子的女人，跟安姐姐一點兒都不像。安小華好像很怕她姐，祥子哥就更怕。無論他多小心翼翼也不管用，她姐把祥子一通臭罵，罵的不只是癩蛤蟆什么的，還有祖宗八代，劇情很狗血。我們在隔壁聽著都嚇得大氣不敢出。

安小華病了，酒精燈上煮的大多是湯藥。安姐姐說自己氣滯血瘀，她姐給找的方子找的藥。祥子哥每天還來，圍著我們的宿舍轉悠，遠遠地看著安姐姐悄無聲息地出入。兩人的樣子很可憐。有時候祥子會從食堂買來糖醋魚、木須肉什么的讓我們帶給安姐姐，也有從鎮(zhèn)上買來的罐頭、糖葫蘆，還囑咐我們不能說是他送的。吃了小半年藥，安姐姐卻越來越胖，越來越懶。我以為我懂她，一寸相思一寸灰，她是要把生命中曾經(jīng)有過的熱烈和親密，冷卻、疏離到可以隨風入土。

實習前體檢，校醫(yī)診斷出安小華已懷孕六個月。

安姐姐的家離學校只有三十里地，她被她姐接回去后，祥子也偷偷地跟了去，每次上門都會挨罵，也挨過打。用盡辦法，祥子始終沒得到跟安小華再見面的機會。孩子倒是生下來了，是個男孩兒，只是孩子出生當天就被安小華的姐送走了——有人說是送到內(nèi)蒙古了，也有人說是云南。

安姐姐再沒回來，她是全班唯一一個沒有實習成績的。畢業(yè)前夕，安小華寢室的全體女生去了她家，她姐說安小華生完孩子三天就走了，不知去向，還囑咐大家?guī)椭鴮ふ遥o留了聯(lián)系電話。消息傳來后，祥子也消失在差一周畢業(yè)時。

三十年過去了，兩個人的畢業(yè)證至今還留在學校里。海角天涯，相愛的人要是能相遇，那前生得有多少次回眸？

想起安姐姐那天的話：“你好好看書，將來也寫本書，記錄下我們這些人。”

或許我把書寫出來的那天，安姐姐就回來了，我得加油。

［責任編輯 王彥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