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業

高紅亮

當趙威把快遞包裝拆開的時候，我必須承認，我被他買的東西驚艷到了。那是一個香爐。

香爐不大，古色古香，散發著一種幽深的氣息。趙威說：“我得從它身上搞一點兒材質下來，分析一下，看看是不是純銅的。”

我們倆住一宿舍，讀的是“生化環材”四大“天坑專業”之一的材料學，博士。博士啊！聽起來多高大上，多令人敬仰！我們家祖墳上肯定是冒了青煙，煙還很大。可只有我知道，這個材料學博士，讀起來多費勁，吃奶咬牙跺腳攥拳的勁兒全使出來了。如今我跟趙威一樣，一起讀了六年了，從二十多歲讀到三十出頭，我離畢業還是有點兒遙不可及。沒辦法，論文還差一篇，不夠數。我真的不能跟趙威比，他是個天才。他兩年就發了三篇SCI（科學引文索引）論文，第四年的時候，又在《Nature》上發了一篇，在我們這個小圈子里聲名鵲起大名鼎鼎。按照學校的規定，他早有資格畢業了。可導師滿臉慈祥地對他說：“我有個項目，你能再幫我一年不？”

我能想象得出他聽到這句話的表情——滿臉通紅，眼珠子跟玻璃球似的凸出，嘴里開始鼓氣，兩腮變成圓球，最后吐一口氣：“行吧。”導師是個女人，四十多歲，身上掛滿了稱號。只有我們知道，那每一個稱號，都是“趙威們”掉落的頭發堆起來的。趙威回到宿舍，便開始當著我的面，拿書本飯盒牙缸出氣，一個個把它們摔在地上。我一個個把它們又撿起來：“別摔了，摔壞了自己還得花錢買。”趙威抄起桌上的啤酒，一仰脖灌下去，喝完，盯著窗外樓下的垃圾桶，說：“我真想從這兒跳下去。發論文她是第一作者，給我的獎勵她拿百分之九十。四年她見我面沒十次，這回又讓我延畢一年，憑什么呀？！”

我說：“憑你才華出眾，憑你姿色撩人。”他用手一摸沒剩幾根頭發的腦殼：“這博士真不是人讀的！”我說：“你要說這話，我就真的跳樓了。我什么時候才能湊夠那三篇SCI論文呢？”

又跟導師干了一年，導師又是那滿臉慈祥的表情：“我還有個項目，你能再幫我一年不？”這回，趙威沒忍住：“我幫你誰幫我呀？我都三十拐彎兒了，再幫你一年，找工作誰要？”導師的臉像不斷變化的表情包，然后漸漸凝結成一個晶體，千年不化：“行。不幫就算了。”

回到宿舍，趙威跟我一說，我豎起大拇指：“硬氣！漢子！就應該這樣，你不能光受她剝削。發一堆論文，她當什么學者院士，你當人才市場的游子。”

可結果是，當年論文答辯，他沒過。他便又開始跟我在一宿舍里同甘苦共患難了。

趙威就是從那時開始，突然看空了一切。他買了這個香爐，又從網上買了本《金剛經》。從此，這宿舍里便有了裊裊的仙氣。他每天五點起床，打坐一小時，讀經一小時，然后跑步一小時。我認為他只是鬧著玩兒，可他卻一直堅持著，這宿舍便成了他悟道修仙之所。我問他：“你當初為啥讀博士？”他想想，目空一切的樣子：“為了出家。”我說：“你完了，什么都是浮云了。”他單掌一立：“諸事無常，萬法皆空。俗燈萬盞，不如心燈一盞。”我罵他一句：“邊兒去，我SCI還差一篇呢！你倒好，給我念起經來了。”

他還給自己取了個法號，叫“悟能能”。這法號只有我知道。我問他怎么叫這個名，他說：“悟能是八戒的法號，我好歹是個準博士，比八戒懂得多點兒，能分析出九齒釘耙的材料組成，所以叫‘悟能能’。”他還把微信QQ都卸載了，短信不回電話不接，將自己孤懸于所有社交之外，成了隱者。

那天，我正在宿舍窗前吃泡面，忽然有一個物體從天而降，從窗外閃過，然后是嗵的一聲，把窗外的垃圾桶都砸歪了。

是一個人。有人跳樓了。我趕緊打電話，給相關人員通報。一會兒，便有一堆人以閃送快遞的速度，把那個人圍起來。我的微信群里立馬炸開來，群主大聲喊著：“馬上，核實所有人是否在宿舍，馬上聯系！”我的電話也忙碌起來，眾人紛紛送來春天般的問候：“在哪里？你還好吧？”“剛才發生的事，不要下樓，不要圍觀。”“你宿舍里人全嗎？什么？趙威不在？馬上聯系，我們馬上到。”

一會兒，一群人便都光臨寒舍了，連導師都露了面。他們用同樣的表情問我：

“樓下那個人，是趙威嗎？”

我說：“我看不清，不敢確定。”

“趙威聯系上了沒？”

“沒。”

“打電話呀！”

“不接。”

“微信呢？QQ呢？短信呢？”

“不回。”

他們更急了：“趕緊找去，一個宿舍一個宿舍地找！”

我說：“好的。”

難道那個跳樓的真是趙威？我感覺不可能。憑我對他的了解，他不會這樣。他都四大皆空了。

一會兒，總算在廁所里把趙威薅了出來。他出來的時候，一邊走還一邊放不下手機上的《王者榮耀》，嘴里嘟囔著：“急什么急什么？有人跳樓嗎？”

我說：“是。”

他把眼睛從手機上挪開，見面前站了許多陌生而熟悉的面孔，說：“我沒事，我沒事。”又跑到窗前，伸脖子向外望，見跳樓的人正被抬上救護車，便單掌一立：“阿彌陀佛。”

沒過幾天，導師便找到他，說：“準備答辯吧。”隱含的意思，趙威已猜出來了：“你可以畢業了。”

臨離校，趙威特意把香爐給我留下，說道：“凡所有相，皆是虛妄。若見諸相非相，即見如來。”

我說：“聽不懂。什么意思？”

他說：“以后再告訴你。”

我問他：“你還出家嗎？網上有個寺廟招人呢，一個月一萬，要求碩士及以上學歷。”

他“哼”了一聲：“我還沒成家，出什么家！”

［責任編輯 冬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