聶鑫森


方言
湖南的湘潭,是座歷經千年風雨的古城。
我生于斯長于斯,一眨眼已是半百年華。
盡管在我國推行普通話年長月久,但古城的子民在日常交談中,依舊是一口湘潭方言,說起來順溜,聽起來開心。
我到外省去讀過大學,畢業后回到湘潭,在一家大型工廠搞技術工作,經常到全國各地出差。離開本地不能不說普通話,但湘楚方言的語音太重,夾雜在一起,人家聽不懂,比如“國”字,聽起來像“訣”。湘潭人見面打招呼,說:“衙內,這一向身體可好?”意思是:尊貴的您,這段日子身體可好?這“衙內”是說對方為“高門大戶里的人”,有地位也有身份。但在外地不能這樣說,“衙內”容易聽成“伢崽”,會引起不必要的誤會。
古語說,美不美,家鄉水;親不親,故鄉人。其實,后兩句應是“親不親,故鄉音”。有研究方言的學者說,一個地方的方言,緊緊綰系于血脈故鄉的臍帶之上,承載著這個地方獨有的生活方式和情感。
我曾有多次機會調離湘潭,卻毫不動心,最能說服自己的理由,是我喜歡湘潭的方言氛圍。
再過半個月就是清明節了。
受廠領導委派,我來甘肅臨夏市出差,已經一月有余,為一家制造風力發動機的兄弟廠解決一些技術問題。任務圓滿完成,明天可以回湘潭了。
主人賢,同行親,工作順,吃住安。只是我要全神貫注地說半拉子不利索的普通話,對方也必須扼住方言說普通話,雙方才能交流。晚上回到賓館,只覺得喉嚨干澀口舌麻木。這時候可以說湘潭話了,說給誰聽?明日要打道回府了,滿懷快意,忍不住對著鏡子大聲說:“衙內,你這一向憋苦了!”
今夜天清地爽,高原的月亮又大又圓。
推開窗,見賓館不遠處有一條小街,還有零星的燈火。這些日子工作忙,就沒去看看這條小街的風采。明日要走了,且去游走一番,也算是告別儀式。
看看表,不過九點來鐘。這條小街的店鋪大多關門了,街上也沒幾個行人。如果在熱鬧的都市,夜市才拉開序幕,深更半夜都人氣火旺。
我的耳朵忽地支棱起來——是一男一女很響亮的爭吵聲,而且是一口湘潭方言。
“蠢鱉!年年清明都回老家,這回你怎么死硬不同意?”
“你是條不明事理的蠻牛!崽快要高考了,我們不能離開他。”
“他在學校寄宿、呷飯,你擔心個鳥!”
“假如崽病了呢?”
“呸呸呸!”
“反正今年不回去,一來一去好些天,耽誤生意。崽考上大學要用錢哩!”
正經的湘潭夫婦,地道的湘潭方言!“蠢鱉”是男人罵老婆的常用語,“蠻牛”是女人咒男人的惡話,“崽”即兒子,“呷飯”即“吃飯”。
在這一瞬間,我亢奮起來。方言牽引我邁開疾步,來到一個門臉不大的小店前。抬頭一看,門臉上方掛著一塊匾額,黑底金字:湘潭煮麻花店。煮麻花是湘潭的傳統風味小吃,先用面粉做成麻花,用油炸好后,再下鍋煮得松松軟軟,用漏勺撈起,倒入一個放了肉骨頭湯、香油、鹽、醋、剁辣椒、蔥花、姜絲、蒜丁的大瓷碗里,味道好極了。我多少日子沒吃了,感到喉嚨里癢得難受。
店堂里只擺了四張小桌子,一男一女,都四十多歲的樣子,臉紅脖子粗,隔著桌子揚手跺腳地斗嘴。
我大步走進店堂,拱了拱手,湘潭話“嗖”地就溜出來了:“衙內!慢乎里(且停下來),沒想到咯里(這里)還有煮麻花。老鄉親,快給我上一碗!”
這對夫妻馬上停止爭吵,臉上浮起笑。女的客氣地說:“來了稀客,請落座!”
男的說:“還不快去下廚!”
“好咧——”女的聲音很好聽。
男的也趕快招呼我坐下,取下搭在肩頭的白抹布,把原本很干凈的桌面飛快地擦了一遍。
“衙內,我在咯里開店十幾年了,我們硬是沒照過面。”
“我是從湘潭出差來臨夏的,住在附近的一家賓館。”
“你是怎么找到店里來的?”
“我明天要回湘潭了,出來遛一遛,聽見二位老鄉親吵嘴,親切得要命,就順著鄉音找來了。”
“讓你見笑了,真的丑死人。我叫楚雨風,她叫唐湘蓮,老家在湘潭中路鋪鎮楚家村,離齊白石的故居不遠。”
“我姓趙,名望岳。那地方我去過,有公交車直達。”
一會兒,唐湘蓮端來了一碗煮麻花,說:“你嘗嘗,是不是湘潭的老味道!”
“謝謝。多少錢?”
楚雨風按住我掏錢包的手,說:“你見外了。難得老鄉親光臨小店,我請客!”
“這如何要得?白吃白喝,愧領了。”
兩口子在另一張桌子邊坐下來,挨得很近,好像忘記了剛才的吵嘴。
我吃著可口的煮麻花,喝著熱辣辣的湯,頭上冒出細細的汗珠子。
我問:“你們多久沒回老家了?”
楚雨風說:“每年清明節前趕回去,看望爹娘,和幾個兄弟團聚,再去祭掃祖墳。”
“今年也準備回去?”
“是的,她不肯。”
“你老婆的說法是對的,你們的崽要高考了,大事啊!你們今年不回去,屬特例,親人能理解,也會代你們去燒香叩頭的,以后還有的是機會。”
楚雨風說:“那也是。久離故土,只是心里想得慌。”
我說:“謝謝二位的款待。我想起古人有個法子,可以讓你們心安。我回湘潭后馬上去你們老家那個地方,鏟一袋子山土快遞過來。你們把山土放在花盆里,栽一棵松樹苗。花盆擱在陽臺上,時刻都可以看見,這叫‘不離故土解鄉愁’。來,我們彼此留下地址、手機號、微信號,以后多聯系。”
“好!”
“太好了!”
…………
我回到湘潭,開著自家的小車去了中路鋪的楚家村,帶回一布口袋的山土,又專門去城中的中心快遞站,快遞給楚雨風夫婦。我選取這個過程的幾個主要場景,用手機拍了照,通過微信發給他們。
楚雨風收到照片后,馬上用手機微信的視頻通話打給我。他用湘潭方言說:“衙內!謝謝你,讓我忘不了巴釅的故土情!”
“巴釅”即又濃又稠的意思。我的心醉了。
冷?松
太平巷靜得像大山中一條幽深的峽谷。往日麻石板鋪砌的巷道上腳步雜沓,現在聽不到了。疫情期間,家家禁足。
鼠年的立春日,靜悄悄而來。
冷家的庭院里,金燦燦的陽光灑了一地,柳枝上有了星星點點的綠芽兒,挨墻花架上的幾盆杜鵑綻開了火苗似的花朵。
上午九點鐘,葉葦的手機鈴聲響了,她一看屏幕上的字,冷冷地說:“是游萍打來的。”
“老婆子,快接。”坐在旁邊的冷松說。
“我不想接。”
“你又犯倔了是不是?也許是小孫女冷點點打來的呢?”
葉葦趕快打開手機。
“奶奶,我想你了,想爺爺了!”
葉葦臉上浮出了笑,說:“我們也想你,點點!我知道你媽站在旁邊,讓她跟你爺爺說話。”
冷松接過手機,說:“是游萍嗎?先別哭,有什么難處只管講。”
葉葦不屑地“哼”了一聲。
就在這時候,一個扎著小辮子的姑娘走進了堂屋,手里還拿著一本數學書。等冷松打完了電話,她急切地問:“爺爺,是我妹妹打來的電話?”
“是的,還有你媽媽,向大家問好哩。圓圓,你去聽網上的課吧,備戰高考,松不得勁兒。”
冷圓圓遲疑了一下,頭一低,回房去了。
葉葦小聲問冷松是怎么一回事。
“游萍帶著點點住在鄉下的娘家,那兒沒有網絡,點點今年小學升初中,老師在網上授課,她沒法聽。游萍想把點點送到我們家來。”
“你同意了?”
“當然。家里有電視機,還有手提電腦,姊妹倆可以分開聽課。”
“什么時候來?”
“她們馬上坐城郊公交車來,午前可達。”
“屆時我到巷口去接點點,游萍就不要進這個院子了。”
冷松說:“你記著我的話:游萍雖然和兒子離婚了,她還是兩個孫女的親媽。就當她是我們的一個親戚,大家和和氣氣有什么不好?”
葉葦說:“你最會用的方法,叫‘驟冷’。”
“不錯。”
冷松七十歲了,退休前是本地一家大型煉鋼廠的總工程師。這家煉鋼廠,專煉高強度、抗疲勞、耐腐蝕的特種鋼。葉葦是中學語文教師,常聽丈夫講煉特種鋼的事,聽來聽去就兩個字:不懂。但她記住了丈夫的幾句話:“特種鋼冶煉技術林林總總,什么是關鍵?驟冷。就像蔬菜的速凍保鮮,需快速鎖定水分和營養,鋼鐵也一樣,冷卻快速均勻,能使鋼鐵晶粒細化和強化!”
葉葦和冷松在一個屋檐下生活了幾十年,發現他在生活中常使用“驟冷”之法,比如對待兒子冷溪和兒媳游萍的婚姻。
冷溪大學畢業后,應聘到一所中學去教數學,與在超市當營業員的游萍“好上了”。葉葦哪能同意這門親事?兒子之所以看中游萍,就是圖個“顏值”。她家是農村的,又只是個高中生,還特別愛打扮。可兒子決不肯讓步,和葉葦在家里死磕死鬧,只是鄰居不知道罷了。冷松很冷靜,只對兒子說了三句話:“自由戀愛,天下之大勢,你認準了她,我們不反對;以后婚姻發生什么情況,你不要后悔;有什么困難,我們不會袖手旁觀。”
兒子破涕為笑,和游萍喜結連理。
小夫妻不需要買房,住進了這個寬敞的庭院。大孫女圓圓、小孫女點點,誕生了,長大了。
三年前的一天,游萍突然帶著小女兒點點離開冷家,回娘家去了。她給葉葦打了個電話,說她要離婚,冷溪不在離婚書上簽字,他們二老就別想再見到點點!
把兒子叫來一問才知道,他們暗地里鬧離婚幾個月了。起因是游萍在網上驀然相逢在老家讀中學時的同學,那人是個鄉村企業家,剛剛離婚,于是她被老同學的甜言蜜語熏昏了頭。
葉葦一腔怒火,叫兒子不要理會她,大吵大鬧也不要怕。冷松說:“天要落雨,娘要嫁人,婚姻大事勉強不得。兒子,你是男子漢,去把字簽了!”
小夫妻簽了字后,在一個上午,游萍還記著在這里住了多年的情分,帶著點點來拜別爺爺奶奶。冷松拉著葉葦去了巷口。葉葦原以為冷松是想把游萍母女擋在巷口見個面,寒暄幾句了事,沒想到冷松說:“回家吧,吃個最后的午餐。游萍,我們沒有女兒,你就當這是娘家吧,常來走走。”
這頓飯吃得很平和,也吃得很傷感。
冷松對點點說:“你想爺爺奶奶了,就打電話來,我們來接你。”
圓圓對妹妹說:“點點,姐姐舍不得你。在學校如果有人欺負你,告訴姐姐,我去揍他。”
游萍的眼睛紅了,涌出了淚水,她忙掏出手帕揩去。
點點問:“爸爸呢?”
冷松說:“他在學校忙,來不了。他留下一個紅包,讓我交給你,里面是五千元錢。——你的生日快到了。”
游萍領著點點回了老家。她到鎮上的一家小超市上班,點點去鎮上小學讀書。
春秋輪換,游萍的男朋友并沒有和她結婚。她明白了人家是哄她的,這個虧吃大了,可她也不好意思再回城里工作。
每隔一段日子,冷松必拉著葉葦,帶上圓圓,坐一個半小時的城郊公交車,來看游萍和點點,送來一些水果、點心,還要留下一些錢。他從不肯留下來吃飯,怕麻煩游萍。
…………
中午的時候,葉葦的手機又響了,一接,是游萍打來的,說她和點點正在巷口。
“老冷,點點來了。”
“叫上圓圓,我們一起去接吧。我已告訴游萍,點點突然離開媽媽會不習慣,讓她也住下來陪著,家里還有空房子。”
“因抗疫,今天輪到兒子在學校值班。這件事沒告訴他,他會不會有意見?”
“三年了,兒子不是沒談過女朋友,都沒成;游萍在猛醒后,也沒再想成家。這場疫情,會讓他們明白許多道理。孔子說——”
葉葦脫口而出:“死生亦大矣。”
“對。”
[責任編輯 王彥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