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

閻秀麗

浴池里霧氣繚繞，人影朦朧。

我的目光無意中停留在右側拐角處，那里有一個女孩正背對著我。女孩的后背在水汽籠罩下，發著白瓷般淡淡的光暈。

我猜測著她的年齡，十七？十八？抑或是二十？我不得而知，但是那緊實細膩的肌膚、玲瓏有致的身材，大抵是屬于這個年歲的。

我不禁有些艷羨，年輕真好！

水落在地上砸出一個個小小的水花，女孩就站在這些水花中自在地舒展著身體。這個女孩吸引著我的目光。我時不時地透過蒙蒙水霧欣賞她那美好的身子——純凈得就如清晨的露珠，讓人不忍碰觸。

女兒從隔壁間探過半個身子，狐疑地看著我問：“你瞅什么呢？我都喊你兩聲了，幫我搓搓背唄。”

女兒的聲音有些高，女孩抬頭，轉過身子向我們這個方向看過來。

我還沒來得及收回目光，就被女孩驚住了：她的大腿根處，竟然文著一只展翅欲飛的蝴蝶！

蝴蝶色彩斑斕，長長的觸角在女孩的大腿上伸展著。水流漫過蝴蝶翅膀，在燈光的映射下，有種說不清的魅惑，甚至顯得有些妖冶。

我的大腦瞬間空白，在我的潛意識里，文身的女孩，都有一些故事。而那些故事斷然不是色彩明亮的，它們多在陽光照射不到的地方……

女孩低斂著眉眼，那白玉般的手臂，就如兩條扭動著身體的長蛇，吐著芯子，旁若無人地在我眼前舞動。我忽然有種被蛇噬咬的感覺，渾身僵硬。

我的手機械地在女兒的后背上搓著，恍惚間，女兒的身子在水流的沖刷下緩緩地變了形。水珠在我們兩人身體之間飛迸著，有的從我的身上落到她的身上，有的從她的身上落到我的身上。這個我從小看到大的身體，此時竟是如此陌生。

女孩大腿上的蝴蝶牽動著我的思緒，讓我想起女兒去年夏天曾經買過的一件露背裝。那件衣服從衣身兩側延伸出來兩條飄帶，在后腰上打了一個蝴蝶結。女兒走在街上，飄飛的蝴蝶結和半截裸露的后背吸引了很多人的目光。這是我斷斷不能忍受的。我大發雷霆，和女兒發生了一場激烈的爭吵，并且在沖動中狠狠地打了她一巴掌。此后，女兒很少再像以前那樣和我親密，言語間多了一絲生疏和敏感……

一個有蝴蝶文身的女孩、一個裸露著后背的女兒，在我的腦海里交替出現。我似乎能感覺到內心有一絲絞痛，甚至分不清哪個是女孩，哪個是女兒。

“你弄疼我了！”女兒的一聲尖叫驚醒了我。女兒的后背已經被澡巾搓得通紅一片，隱隱泛出血點。我的手指神經質地張開著，手背上，一道道青筋在幾近透明的皮膚下面隱隱凸起，像一條條小蛇在游竄……

女兒轉身離開，這讓我有些尷尬，目光不由自主地移向拐角處的女孩。女孩并沒有注意到我和女兒之間發生的一切，甚至沒有看到我偷偷瞄向她的目光。

女孩正用澡巾仔細地搓著身體，那個文在腿上的蝴蝶，隨著她身體的動作變換出各種各樣的形狀。

我的心也隨著蝴蝶的變化而縮緊，竟有種窒息的感覺。我緊緊抱著雙臂，有些發抖，嘗試著把水溫調高一些，任熱熱的水流沖刷著我的全身。

女孩的蝴蝶文身就像有什么魔力，總是牽扯著我的視線。

當我再一次望向女孩的時候，不由得使勁揉了揉眼睛。

是花了眼還是由于霧氣的遮擋？我愕然發現，女孩腿上蝴蝶的觸角沒了，蝴蝶的翅膀沒了，蝴蝶的身體逐漸變小……

那只斑斕的蝴蝶，隨著女孩的揉搓，漸漸消失不見了。

我關閉水龍頭，水汽一點兒一點兒地散去，女孩曼妙的身體清晰地映入我的眼簾：女孩的大腿白玉無瑕，就好像從來沒有什么蝴蝶出現過。

看著女孩腳邊七零八落的“蝴蝶”殘軀，我不自覺地長舒一口氣，身心都暢快起來。

原來，那只是一個文身貼！

我回到更衣室，女兒已經換好衣服，正坐在椅子上看手機，聽到動靜抬頭看著我。還沒等我說話，女兒忽然指著我的腿，眼神充滿驚懼。

我順著女兒手指的方向低頭一看，一聲尖叫響徹整個更衣室：我的腿上竟然出現了一個蝴蝶文身！

那只蝴蝶張開五彩斑斕的翅膀，伸展著長長的觸角，在燈光的映射下，讓人有著說不清的恐懼……

女兒手忙腳亂地幫我穿上衣服，擁著我走出浴池。外面陽光正好，女兒找了個椅子扶我坐下，一邊安慰著我，一邊把裙子給卷起來，讓陽光照在我的腿上。我顫抖著依偎在女兒的肩膀上，閉著眼，感覺心力交瘁。

“咦？蝴蝶不見了。”忽然，女兒搖著我的肩膀說，“你看，它們飛走了。”

我睜開眼睛，天藍云白，花香草綠，只有暖暖的陽光照在我的身上，哪有蝴蝶的影蹤！

而女兒卻像蝴蝶一樣張開翅膀，把我擁在懷里。

［責任編輯 冬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