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石榴
說到人民公園,他們有得聊。他們都出生在這個小城,年齡相仿,所經歷的事情相似,就連他們的頭發也都是差不多全白了。
她說:“你還記得玉帶橋下來有段路吧?那段路往東走有一條小毛毛道,兩邊有灌木叢、山柳、丁香、榆樹什么的,雜草也深。”
他接過話頭說:“那一帶沒什么玩兒頭,大白天都沒人,有劫道的。”
她笑了,說:“你怎么知道的?”
他頭往后仰了一下:“還怎么知道的,生在這個小城嘛,怎么不知道。我告訴你,那個年代有三個地方最危險:北安街鐵路橋洞子、西十條路六營煤場公廁,再一個就是人民公園玉帶橋東下坎兒。這三個地方常有流氓、壞人。哪有不知道的?”
她還真不知道。他立馬明白了,這是個乖孩子啊,四門貼告示也啥都看不到的那種人。他就想,這個人必定是出了家門進校門、出了校門就回家的好孩子。
她說:“我真不知道有那一說。我搞對象的時候,不好意思,怕熟人看到,就帶著對象去玉帶橋東了。我那對象也不知道,他不是這地方的人,軍人轉業分到這兒的。我們就在那小道上遇到壞人了。”
他睜大眼睛看著她,以為有驚險故事發生。
她笑了,露出一排整齊的白牙,說:“還好,他偵察兵出身,三拳兩腳把人打跑了。”
他們什么時候聊這些的呢?認識一年之后的事兒了。一年前,兩個人各自坐了一輛電動輪椅來公園——公園里僅有的兩輛電動輪椅。坐輪椅的可不少,但別人都是普通輪椅,有人都不知道還有這種不費力氣的東西。起初他們互相發現了對方的“坐騎”,只想詢問價格,看看自己有沒有吃虧。一問差不多,幾乎一個價格,都心安了。他們交流后,還有了一個共識:就像長了新腿,出來進去不靠別人幫忙。
后來他們就常在一起聊天了,夏天常在相鄰的兩棵大樹下的蔭涼里聊。
現在的人民公園,和以前大不一樣了。以前的園子,蓊蓊郁郁,有山有水,不見頭尾,不知道大小,從來沒有在一個方向上走到頭的,劃船也劃不到盡頭。現在的園子小了,一切盡收眼底,無非幾個唱戲的、唱歌的、練器械的、跳舞的、走圈的,全是老年人的圈子,簡直滿目老年人呀!
“真不知道怎么回事,發生了什么。公園越來越小,走獸都沒了,鳥禽也不見了。”兩人頗為感慨。其實倒不是真不知道原因,聊天就這樣嘛,就是這種語氣。
他們說這番話的時候,也遠遠旁觀著幾位描眉畫目的老太向幾位轉悠著四下觀望的老頭兒靠近。對這些他們兩人都不感興趣,他們的興趣在于聊天,聊過去的事情。這個小城發生了很多公共事件,有些兩個人都知道,也有一些只一個人有印象,但聊起來,總能找到和兩個人都有關聯之處,挺有趣的。比如某一件事發生在醬菜園子,另一個不知道這件事,但是會說:“我媽就在醬菜園子對面兒童服裝廠上班。”這句話一說出,心中的媽媽就鮮活起來了,當時媽媽穿什么衣服、梳什么頭型都從記憶中一一復活。所以呢,也不單單是舊事本身,隨事件擴散開去的話題更有趣,比如那時的人情世故、食物、穿戴裝扮、家中擺設等等,仿佛從頭又活過一遍似的。還有點兒像放電影,歷歷在目,顏色都和當下的高清影像不一樣,有些昏昧,透著溫馨。能把他們關聯起來的故事里總會有爸媽、兄弟姐妹——年輕的爸媽、小時候的兄弟姐妹,令人深情地眷戀小時候的生活——和后來的日子不一樣,非常不同。
他們不認識,從來沒見過,但共同的記憶及其引出的個人記憶讓他們的聊天產生了樂趣。當他們在聊天間隙各自沉入隱秘的回味與思索的時候,都覺得這種聊天真的太棒了,暗暗地在心中感激著對方。
反正兩個人聊了很多,每天都聊,引得旁邊的老頭兒老太以為他們在黃昏戀,其實根本沒那回事。
提到各自的工作,原來他們勉強算得上在一個系統。他是市立醫院的內科醫生,她在醫藥管理局下屬的化學玻璃儀器站工作。他馬上想起一件事,說:“你可認識一個從醫生轉行到你們單位的人?”
她笑起來。她可真愛笑,一笑起來一排白牙閃閃發光,整個人都年輕精神了許多。她說:“我們單位就像一個收容所,之前做什么工作的人都有,不知道你說的哪一位。”
“我想一想啊,”他還開了一個玩笑,“我老年癡呆了。”話音剛落就想起來了,這個人外號叫“不簡單”。
她接口道:“卜建旦。”
他身子往后一靠說:“就是他。這個人可真不簡單,精力過剩,看見女人就挪不動步子,見護士追護士,見醫生追醫生,連清掃員也不放過,把醫院鬧得人仰馬翻。我們院長給衛生局局長打電話,說:‘局長,求你了,你把他整走吧!求你了,我扛不住啦!’”
她說:“在我們那里,他是個好同事。”
他說:“不能吧。”
她說:“我們工會主席是個老八路——”
他們聊這個的時候,時令到了深秋,正是她結束一年出游開始貓冬的時候,她將在第二年春天才會回到公園。可能他還想知道工會主席到底拿出什么樣的手段吧,兩個人沒像往年那樣在公園的拱門前分手道別,而是開著電動輪椅又共同走了一段。他跟著她,一邊聊著,一邊到了她住的楓樹小區門前。她向他揮了手,露出一排白牙說:“今年收官了,如果明年還活著,春天見。”
轉年春天,約定的時間到了。他連續一周沒有在公園見到她,又在楓樹小區的門前等了她一周,還是沒見到。他坐著電動輪椅去人民公園的那兩棵大樹下,有時候耳朵里突然聽到她的笑聲,他激靈一下,四處看,心里明白自己是幻聽了,可眼前還是立馬現出她笑起來的樣子——一排整齊的白牙閃閃發光,整個人都年輕精神起來了呢!
[責任編輯 王彥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