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石榴

暮色漸起。
望星亭里所見,夕陽瞬間砌起一道紅墻,天地間的光影隨之發生變化:但見明亮的地方依然如故,樹葉翠綠,花朵嬌艷,天空湛藍;昏暗的地方,色彩漸漸趨向混沌,花草樹木的形狀開始模糊了。遠山靜成一坨墨跡,望星亭邊上佇立著一片黑松林。這時候,山風輕輕蕩漾,并沒有多少風力,涼意卻襲上來,一陣一陣地襲上來。
兩位老人開始收拾殘局。
小石桌上的食物幾乎告罄。他們將幾只一次性紙盤摞起,把幾張餐巾紙、兩個空礦泉水瓶歸攏,一起放入一個塑料袋里。小石桌立馬清爽許多,只剩下三只高腳青瓷小酒盅,其中一只還是滿盅酒。即便黃昏來臨,暮色越來越重,這盅酒依然清澈見底,在山風中輕輕漾出似有若無的小波紋。這滿杯的酒盅旁,規規矩矩地擺著一雙乳白色的筷子。
兩位老人把另外兩只空酒盅倒滿,各自端起舉了舉,無言喝下,又輕輕放下酒盅。那輕手輕腳的樣子,倒不見得怕驚擾誰,像是單純地要表達一種心意似的。其中一位高瘦的老人,將那一直滿著、沒人動過的酒盅里的酒往地上澆出一條弧線,花崗巖地面上立即有了清晰的印痕。兩位老人什么都沒說,就那么無聲地低頭注目著。靜默良久后,他們收起三只酒盅三雙筷子,放入一個黑色雙肩背包里,身量較矮且壯實的老人將包背在身上。接下來,兩位老人就坐在小石凳上往西方看,都一動不動。
黃昏似乎在執行一個快速合圍的指令,那道夕陽砌起的紅墻開始變得昏暗。兩位老人起身,先把塑料袋投進垃圾桶,然后沿著下山路慢慢走。
林中小路已在一片幽暗中。
路燈亮了。在這黃昏的尾聲里倒還不必用它們照明,昏黃的燈光更像是給路人的某種安慰。路很好走,又是一路向下,無須費力,但無論如何需要走上三十分鐘才能到山門。兩位老人互相看了看,彼此的眼中看到的都是一張模糊的老臉。他們笑了起來,笑聲清朗,驚飛了兩只林中鳥——很可能是一對喜鵲。
他們本來在聊天,無因無由,東一句西一句。因為喜鵲的打斷,他們開始聊一件有頭有尾的事情。
“還記得張芳老師結婚的事情吧?”一個問。
“當然記得。”另一個回道。
這是一件陳年舊事,當時他們正念初中,都是還沒有超過13歲的小男孩兒。剛子——他們的哥們兒、發小——忽然有一天聽說張芳老師要結婚。這件事又和他們三人有什么關系呢?除了剛子,另外兩個人完全無感。但在剛子的鼓動下——簡直也可以說威逼下,兩個人分別拿出自己的全部積蓄五角錢,加上剛子的那份兒,算是他們三人合伙買了一面長方形梳妝鏡。兩位老人現在還記得那個有精致折疊支架的鏡子,鏡面的右下角是喜鵲登枝圖。
“現在想來,剛子那時候愛上張芳老師了。”
“可是剛子從未跟我們坦白,我們也沒有那樣想過。”
“小屁孩兒……”兩個人輕輕笑起來。
他們沉浸在回憶中,都記得他們買好了鏡子,剛子捧在手上后,突然發現一個重大問題:如何把鏡子送給張老師!這是個問題嗎?真是個問題!張芳老師并不是他們班的老師,她可能都不知道他們是誰、叫什么名字。三個小孩兒想不出來如何送出禮物。那可不是一般禮物啊,結婚禮物!光想想他們都一臉害羞,根本不好意思去見張芳老師。最后,剛子絞盡腦汁想出一個主意,他們三人半夜摸黑出了門。天上沒有月亮,女教師宿舍漆黑一片,甚至整個林區小鎮都像是沉睡在夢中。他們把鏡子放在女教師宿舍門邊,依墻立好之后撒丫子跑開,仿佛壞人干了壞事立馬逃竄一般。
兩位老人一邊走一邊討論這件事。他們不知道最后的結局是什么,就是說不知道這面作為結婚禮物的鏡子,張老師是否知道那是送給她的禮物。會不會有人早上一出門就碰碎了它?——那個宿舍里可不止張老師一個人住。他們完全不知道結果,甚至三個人第二天也不好意思去打探。后來又聽說張老師旅行結婚去了,這件事不了了之。這是他們一生中眾多不了了之的事件中的一件。
“可憐的剛子,懂事太早了。”
“所以他走得才早吧。”
“這樣的人,日常會受到更多的‘折磨’吧。”
這樣聊著,兩位老人走完了下山的路,出了山門,又走過五十米林中大道,便進入燈火通明的城市。兩位老人在車水馬龍的十字路口分手,心里揣著愿對方珍重的心思,但誰也沒有說出口來。他們抬頭看了一下城市的夜空。中元節的圓月已經高懸,就在它的附近有一顆孤單明亮的星星。此時只能看到這一顆星星,閃亮著潔凈的光芒。
“你看那顆星!”
“是剛子吧?他在什么地方都會弄出大動靜。”
兩位老人調侃著,呵呵笑起來。他們心照不宣,并不想把剛子離世這件事弄得過于悲傷,因為他們都懂,難道有人能夠避開這必然降臨的一天嗎?然而,不能回避的是,如果三個人從八歲起到六十歲、七十歲都在一起玩兒,一輩子都在一起,那么這就一定是一件很痛的事情,說不說出口都一樣。于是,在城市夜晚的幽暗里,他們向著對方模糊的身體伸出雙臂,擁抱了彼此,然后告別,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責任編輯 王彥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