嶺南雨后,濕熱難耐,蟬鳴滾滾不息,似乎年復一年毫無變化,然而樹梢枝頭的蟬,餐風飲露,已經輪回了千萬代。
我背著一本厚厚的《廣州城坊志》,穿梭在恩寧路一帶待拆遷的舊街巷中,蛛絲撲面,踏蘚而行,道旁檐下無人打理的植物,好像浸潤在水中徐徐舒展的茶葉。舊屋未必是古建,也有許多二十世紀七八十年代的樓房,馬賽克或者水泥墻面,生銹的鐵窗棚,窗玻璃發黑、開裂甚至缺失了。透過敞開的門窗看去,有過于茂盛的藤蔓入侵,廢棄的桌椅和衣物倉皇凌亂,褪色的海報落下半拉,曾經繞梁的粵曲和南音歸于寂靜,古舊的墻壁砸出新鮮的斷茬兒,許多故事和回憶被遺棄,有一種昏昏暗暗的末世感,而我仿佛身負著某種神秘使命,踽踽獨行在廢墟和陰影中——這只是末日小說看多了帶來的幻覺,我并不是一個人,前頭有一位帶路的姐姐,叫小蚊,《廣州城坊志》正是她塞給我的工具書。
我在廣州度過了波瀾不驚的大學時代,如水一般平淡,也終將如水一般逝去。窮學生的行跡止于密密麻麻的公交和地鐵站,地鐵線路圖像一張龐大的蛛網,蛛網之外的世界危險而陌生。還有兩個月就要畢業了,我即將面臨人生的無盡岔路。小蚊是我中學時期的師姐,圓臉,溫和又堅定。她早我一年畢業,來到了廣州念大學,畢業后在報社工作,并引薦我過來實習。還記得中學畢業的時候,她送了我一個在學校山上撿來的椰子,不能吃的品種,堅硬的暗青色外殼上,用圓珠筆歪歪扭扭地寫上祝福語,具體是什么內容,記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