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耕
觀鳥人的幸福感,不在于物欲的滿足,而在于自然的豐富,有鳥可觀,此心即安。2021年12月至2022年4月,筆者實現了“大鴇天天見”的心愿。北京鳥人心心念念,同悲同樂,此情此景,全都緣于這種奇特的鳥—大鴇。
大鴇是國家一級保護物種,有20多種,中國有大鴇、小鴇和波斑鴇三種。大鴇原屬鶴形目,現歸鴇形目鴇科鴇屬,共兩個亞種,分別是分布于新疆的大鴇指名亞種和在東北、內蒙古草原繁殖的大鴇普通亞種。其中,全球范圍內的大鴇普通亞種數量僅約2000只。
大鴇是典型的草原鳥類,棲息于開闊的草原、干旱草原、稀樹草原和半荒漠草原。成年雄鳥體重10~15千克,最重者可超18千克,是目前世界上能飛翔的鳥類中體重最重的一種,被譽為“草原最大的飛行精靈”。
大鴇上體呈棕色且雜以黑色蟲紋斑;翅呈灰白,飛羽呈黑色;頭頸和前胸呈深灰色,頭頸部滿被細長的毛狀纖羽,在喉側突出如須;下體近于白色。腿長而粗,僅具前3個腳趾,腳和趾呈暗黑色。嘴呈鉛黑色,具有喉囊,雄鳥的喉囊在發情期甚為發育,能充氣鼓起,露出裸皮。雌雄大鴇羽色相似,但雌鳥體形較小,體重約為雄鳥的一半,且喉側無須。
大鴇以植物嫩葉和種子、蜥蜴、蛙、小魚及其他小動物為食,嗜食蝗蟲。在繁殖期,雄鳥有復雜的求偶炫耀,一般是站在高地上向數只雌鳥展示羽飾,將翅和肩羽向前倒翻并轉動,尾羽高豎,露出鮮白色的尾下覆羽,同時向喉囊內大量吸氣,使整個鳥體外觀似球。每次炫耀可持續三四分鐘。筑巢則全由雌鳥擔任,雌鳥會在地面挖一淺穴,然后墊上草莖。每窩產卵2、3枚,雌雄輪流孵卵,孵化期20余天。雛鳥出殼后不久即可離巢。
由于體形較大,肉和羽的經濟價值高,很長一段時間以來,大鴇都是人們的狩獵對象,這致使它的種群數量急劇下降,在一些國家和地區,大鴇已經絕跡或成為瀕危種。大鴇在中國的越冬分布地也一直在萎縮,以前黃河流域和長江流域都是大鴇越冬的棲息地,但現在長江流域已經十幾年沒有發現過大鴇的蹤跡了。

筆者和大鴇的緣分其實開始得挺早,但一直對它既熟悉又陌生。熟悉,是因為筆者曾有過一段引以為傲的救護大鴇的經歷。約30年前,筆者所在的北京瀕危動物中心接到內蒙古自治區林業廳的電話,說是位于河套地區的臨河公安人員解救了一只大鴇,讓我們火速去救援。輾轉抵達巴彥淖爾,接上這只落難的亞成年雄鴇后,筆者隨即返京將其送到救護中心。之后,這只雄鴇在北京生活了好幾年,發情期時,還不斷地面對飼養員做出“翻花”式炫耀??上В菚r筆者心在野獸不在鳥,更不會觀鳥,白白浪費了那么好的觀鳥條件,今天想起,深感遺憾。

后來,作為自然之友(中國成立最早的環保社會組織之一)觀鳥小組的成員,筆者在觀鳥攝鳥方面漸入佳境。不過,雖然觀鳥經歷增多了,但對大鴇的感覺卻變得更陌生,因為多年觀鳥以來,居然從未見過野生大鴇,直到2021年底某天在北京市通州區見到大鴇,才與大鴇情緣再續。盡管那是個雨雪交加的陰霾天,盡管那天只看到了一對大鴇,但也算如愿以償。大鴇停留的那片農田位于通州區桑園村,面積不過1.5平方千米,卻是大鴇在北京市域范圍內唯一已知的穩定越冬地。2021年底至2022年春,大鴇多次停歇于桑園村,開始是三只,后增至四只,其間夭折一只,后又飛來一只,之后一直保持著四只,直到2022年4月。

在將近半年斷斷續續與鴇共舞的歲月中,最值得一提的是2022年2月28日—3月1日的兩日滄州之行。此行的主要目的是對滄州范圍內的大鴇進行搜尋與探查,并對大鴇生存環境進行實地考察。通過向滄州師范學院大鴇研究專家孟教授和路致遠博士進行討教,筆者對大鴇越冬地為何傾向選擇華北農田有了新的認識,其間還協助央視攝制組完成了相關節目的采訪和錄制。
兩日滄州探鴇之旅中,我們不僅看到了大鴇,還看到了其他數十種鳥,包括鳳頭麥雞、楔尾伯勞、黑翅鳶、云雀、蠟嘴、麻雀、紅隼……收獲豐碩。與通州區桑園村數量稀少的四只大鴇相比,滄州之鴇動輒百八十只一群,不免讓人感嘆—滄州,大鴇之福地也!幾十年來,僅以孟教授為首的科研保護團隊救治的大鴇就有百余只,護鴇的地緣優勢無出其右,畢竟此地為大鴇在黃河流域越冬的東沿,再往東就入海了,這或許正是滄州堪稱中國鴇地、世界鴇地的緣由!滄州政府、農田的主人、廣大農民,以及眾多愛鳥護鳥人士多年來為保護大鴇做出的努力,令人欽佩不已!
滄州探鴇的最大收獲,就是認識到大鴇是一種可與人類和諧共生的鳥類。冬季時,大鴇依賴農田越冬,農閑鴇來,農忙鴇走,互不干擾,和平共處,此樂何極!經常有人指責愛鳥人士為了“保護幾只鳥,讓幾億元的項目停產”,在筆者看來,這其實是落后的工業文明財富資本思維和先進的生態文明自然資本思維的競爭。
近百年來,由于人類對大鴇的瘋狂捕殺和對它們生存地的肆意侵占,大鴇已經處于瀕危甚至極危狀態。中國境內大鴇普通亞種的數量僅有幾百只,加上俄羅斯、蒙古等國的大鴇普通亞種,總數量也不過2000只。它們曾經廣泛分布于東亞至西歐的北方原野,但現在幾乎消失殆盡。據記載,英國也曾有大鴇分布,但早在1838年就已局部滅絕。一個物種一旦滅絕,作為地球生命史上獨特的種質資源,人類花再多的錢也無法彌補和使其復生。
物種的多樣性取決于生態的多樣性,沒有家園,何以為生?環顧北京桑園大鴇越冬地的家園處境—高樓林立、地鐵通達,已經將這塊可作為大鴇越冬的農田環伺和包圍,大有鯨吞蠶食之勢,難怪眾多環保人士和愛鳥人士紛紛呼吁成立“大鴇保護小區”。
正當我們在為這片鴇地有無可能保留下來而發愁時,2022中央一號文件出臺了。該文件提到要落實“長牙齒”的耕地保護硬措施。實行耕地保護黨政同責,嚴守18億畝耕地紅線。按照耕地和永久基本農田、生態保護紅線、城鎮開發邊界的順序,統籌劃定落實三條控制線,把耕地保有量和永久基本農田保護目標任務足額帶位置逐級分解下達,由中央和地方簽訂耕地保護目標責任書,作為剛性指標實行嚴格考核、一票否決、終身追責……
2022年10月22日,《北京城市副中心報》刊發了一篇題為“城市副中心在全國率先編制非建設空間管控規劃”(以下簡稱規劃)的文章,提出遏制耕地“非農化”“非糧化”,系統治理“山水林田湖草沙”。
本次規劃范圍為通州區全域非建設空間,用地規模約560平方千米,其中水域用地占比約11%、耕地用地占比約16%、林地用地占比約59%,呈現“一水兩田六分林”的總體特征,是支撐城市副中心高質量發展的重要綠色本底。

規劃以非建設空間為突破口,突出耕地保護優先,統籌各要素協同發展,實現數量、空間、質量、生態、配套、產業“六位一體”,以規劃引領落實“穩耕保糧”目標。同時提升非建設空間整體品質,完善景觀游憩體系和產業布局方案,建立“禮讓自然”的大田、大林、濱水等景觀游憩體系。系統化深入踐行生態文明理念下首都地區生命共同體系統治理。
雖然規劃對大鴇只字未提,卻直指大鴇賴以棲息的農田。畢竟,冬閑的農地并非無用之地,大鴇就可視為越冬農田保護的旗艦物種。
此刻,筆者終于對“山水林田湖草沙”的保護意義,對大鴇及其棲息地的保護意義,對人與自然和諧共處的現代化理念,有了全新的認知。
【責任編輯】諶 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