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井香 李宜峰
(大連理工大學,遼寧 大連 116024)
我國民法典是我國第一部以法典命名的法律,在我國法治進程中具有重大意義[1]。法律是國家意志的表現,它規定了人們的權利和義務,并具有普遍的約束力[2]。法律語言具有強制性,在法律英語中,情態動詞主要用來表達當事人的權利和義務及其范圍和程度[3]。因此,英文法律文書憑借文中的情態動詞可以展現國家作為統治者和管理者的意志。
我國的法律體系借鑒了大陸法系,因而民法典不可避免地具有一定的大陸法系特點。而同屬于大陸法系的法國和德國在19世紀已頒布了各自國家的民法典。我國民法典英譯本與以上二者的英譯本相比,條文通過情態動詞體現出來的強制性具有可研究的價值。
法律規范依據其自身的性質,即法律法規的行為模式,可分為義務性規范、禁止性規范和授權性規范[2],與Swan對情態動詞的分類[4]基本一致,因此英文法律文書可以通過情態動詞明示該法律條文本身所涵蓋的行為是可為還是不可為。
據此,文章將對中國、法國、德國三個國家的民法典英譯本使用的英語情態動詞的使用進行調查,觀察不同國家民法典英譯本在情態動詞的使用上是否有差異。在此基礎上,文章將情態動詞進行分類,進一步觀察情態動詞的使用差異是否體現了三個民法典英譯本在強制性上的差異,并且還將觀察強制性的差異是否在表達允許、義務、禁止等情態上也有體現。通過對這些差異的總結,文章結合民法典屬于大陸法系而英語用于英美法系的特點,探討這些差異是否體現了國別和法系的影響。
情態是介于是與否之間的意義范圍,不能簡單地將其分為正面或負面,其具體含義需要從它起到的言語功能來判斷[5]。Halliday將情態根據其功能分為兩類,即情態化和意態化,二者分別對應“命題”功能和“提議”功能。其中,情態化又細分為可能性、經常性,意態化則細分為義務性和傾向性。為了更好地對情態進行判斷,Halliday為上述情態賦予了高、中、低三個值。
據此,Halliday把情態動詞分為高值組(must,ought to,need,has to,is to)、中值組(will,would,shall, should)和 低 值 組(may, might, can,could)[5]。Biber依據情態動詞的意義將其分為許可類(can,could,may,might)、義務類(must,should,(had)better,have(got)to,need to,ought to,be supposed to)和意愿類(will,would,shall,be going to)[6]。Swan則認為大多數情態動詞的意義分為兩類,一類可以表示事件確定性的程度,而另一類則可以表達義務、行動自由等類似概念。具有后一類意義的情態動詞又可分為許可類(can,could,may,might)、強義務類(must,will,need)、弱義務類(should,ought to,might,shall)、禁止類(must not,may not,cannot)、免除義務類(needn't)、能力類(can,could)、意愿類(will,shall)[4]。
國內學者對英文法律文本的情態動詞的研究較為關注,當前研究發現表明:①情態動詞的出現頻率使用由語篇的性質所決定,且情態動詞的量值也可能由于語篇類型的不同發生變化,比如,shall在學術語篇中屬于中值情態詞,但在法律語篇中屬于高值情態詞[7];②情態動詞在法律英語文本中的使用有別于日常英語,這與法律英語的文體特征相關[8];③情態動詞在中國法律英譯本中的出現頻率遠高于英文法律文本,其中,中、高量值情態動詞在英譯文本中的出現頻率較英文法律文本更高,而低量值情態動詞則較低[9];④我國大陸法律英譯文本顯得過分強調法律的強制性,忽略法律的授權性。表示義務職責的強制詞shall被過度使用,表示權利許可的授權詞may卻使用不足[10]。
國內對英語情態動詞的研究多集中于探討某個或某些情態動詞的語義功能、使用特點及其翻譯。相比較而言,關于法律文本英譯本中的情態動詞與法律條文強制性的關系,以及情態動詞在表達授權性、義務性、禁止性法律條文時起到的作用,相關研究較為少見;而關于多語種法律文本英譯本中的情態動詞比較研究亟待完善。
文章以中國民法典英譯本、法國民法典英譯本,以及德國民法典英譯本作為語料。其中,中國民法典的英譯本為發布于中國人大網的官方英文譯本;法國民法典的英譯本為Georges Rouhette于2006年譯成的版本;德國的民法典英譯本為發布于德國聯邦司法部法律信息系統的英文譯本。
本研究需要對語料進行詞性標注,為了提高詞性標注的準確度,作者使用Notepad++對語料進行清洗,清洗之后的中國民法典英譯本總詞數為76137,法國民法典英譯本總詞數為163316,德國民法典英譯本總詞數為209686。
英語中的情態動詞有:can,could,may,might,must,ought to,shall,should,will,would。除此以外,一些半情態動詞在某些語法書中也被視為情態動詞,如dare,need,used to[11]。上述13個情態動詞中,can與may均有表示“許可”之意,must,shall,ought to和should不同程度上都有表達“強制”或“義務”之意[4,11]。相比較而言,could,might,will,would多起到表示時態的作用[4,11]。在對語料原文進行觀察后,發現這四個情態動詞在語料中并非用來傳達法律條文的強制性或“義務”“許可”等意義,因此這四個詞不在本研究范圍內。情態動詞need在以否定形式出現時,或當其肯定式用于疑問句時,可表達向對方請求或給予“許可”不必做某事之意;而情態動詞used to通常用于表達過去的習慣或狀態[4],dare在語料中未出現,因此,used to和dare不屬于文章所要研究的情態動詞。
鑒于文章數據基于詞性標注的文件,為盡可能確保數據準確,作者主要以詞性對語料中的情態動詞進行篩選,因此文章關于ought to的數據統計將基于語料中ought的出現頻次。綜上,文章所要研究的情態動詞如下:can,may,must,shall,ought,should,need,及其各自否定形式。
由于各情態動詞的意義不甚相同,且其傳達情態的強弱程度也不一致,由此有必要將這些情態動詞進行分類。根據Halliday的情態動詞分類,shall屬于中等量值的情態動詞,但在布萊克法律詞典中,shall最主要的含義是“(法律條文)起草者通常想要的,且法院通常支持的強制性意義”[12]。因此,Halliday所提出的不同量值的情態動詞并不能完全適用于法律語域。筆者借鑒Halliday對情態動詞所表達的情態進行量化的方法,將文章所研究的幾個情態動詞根據其表達的強制性分為兩類,即,強制情態動詞與非強制情態動詞;其中,強制動詞有:must,need,ought,shall,should,cannot,may not,must not,ought not,shall not,should not;非強制動詞有:can,may,need not。
此外,筆者又根據法律規范的性質將情態動詞分成三類,即,授權性情態動詞、義務性情態動詞、禁止性情態動詞;其中,授權性情態動詞有:can,may,need not;義務性情態動詞有:shall,should,must,need,ought;禁止性情態動詞有:cannot,may not,must not,ought not,shall not,should not。
文章所使用的研究工具有Notepad++,TreeTagger,Excel,以及SPSS。
首先,文章使用notepad++對語料進行清洗。在使用TreeTagger對清洗過的語料進行詞性標注之后,再篩選出所要研究的情態動詞,并統計其出現頻次,再對不同分類的情態動詞進行分類統計。
之后,本研究對不同分類的各類型進行組合,以生成新的類型,即,強制授權性、強制義務性、強制禁止性、非強制授權性、非強制義務性、非強制禁止性,并統計這六個組合類型的情態動詞出現頻次??紤]到三國法典的篇長不同,為了使數據具有可比性,本研究對數據進行了以百萬詞為準的標準化處理。
最后,文章使用統計軟件SPSS進行卡方檢驗,以觀察各組數據是否具有顯著性差異。分析和討論基于統計后得到的全部數據展開。
文章先后統計了各語料中情態動詞的頻次、強制性情態動詞的頻次、不同行為模式情態動詞的頻次、強制性情態動詞與不同行為模式情態動詞組合的頻次,并對各類情態動詞進行了卡方檢驗,得到系列數據表。文中對統計結果的描述基于各項數據標準化后的數值。
從表1對語料中各情態動詞的統計數據可知,情態動詞肯定式在中、法、德三個國家的民法典英譯本中出現的頻次總數均大于否定式的出現頻次。從不同的國家來看,中國民法典英譯本的情態動詞使用頻率最高,頻次總數達到25480;法國民法典英譯本的情態動詞的各項數值均緊隨其后,其頻次總數為23892;德國頻率民法典英譯本的情態動詞的各項數值最低,其頻次總數為14159。這一現象說明,中國民法典英譯本最傾向于使用情態動詞,而德國最不傾向于使用情態動詞。

表1 中、法、德三國民法典英譯本情態動詞出現頻次
從不同的情態動詞來看,shall的使用頻率最高,其頻次總數為24082,其后的情態動詞依次是may,must,may not,cannot,should,can,其數值分別為24013,5871,5144,1546,1078,1059;其余的情態動詞頻次總數均未超過1000。每個情態動詞在各國民法典英譯本的分布各有差異,比如,shall在中國民法典英譯本中的頻次是15091,其在法國民法典英譯本中的頻次是8762,約為中國數值的一半,而德國法國民法典英譯本中,shall的頻次僅為229;又比如,must在德國民法典英譯本中的頻次是3624,在法國民法典英譯本中的頻次是2168,而其在中國民法典英譯本中的頻次僅為79。頻次分布的巨大差異幾乎在本段上述幾個情態動詞均有體現,而且沒有具體的規律可遵循,這說明不同情態動詞在各國民法典英譯本的使用上各有其特點。
情態動詞在不同分類中同樣表現出了鮮明特點。由表2可知,中國民法典英譯本中,強制情態動詞使用程度最高,非強制情態動詞使用程度最低,且二者的差值非常大;法國民法典英譯本中,強制情態動詞的使用程度位居三個語料中值,但其非強制情態動詞使用程度最高,因此兩類情態動詞的使用程度較為相近,二者差值與中國民法典英譯本相比較??;德國民法典英譯本中,強制情態動詞的數值僅約為中國民法典英譯本的三分之一,但其非強制情態動詞的數值甚至超過了強制情態動詞,二者的差值在語料所有三個文本之中最小。

表2 中、法、德三國民法典英譯本強制性情態動詞的出現頻次及其卡方檢驗
除了在強制性上表現出的差異外,情態動詞在表示不同行為模式也表現出了不同之處。由表3可知,中國民法典英譯本中,授權性的情態動詞在語料三個文本中頻次最低,而其他兩個類型的情態動詞在語料三個文本中頻次最高;與此相反,盡管德國民法典英譯本中授權性情態動詞的頻次與中國文本較為接近,但其義務性情態動詞和禁止性情態動詞的頻次在三個語料中均為最低,特別是義務性情態動詞,其頻次僅約為中國文本的四分之一。

表3 各國民法典英譯本不同行為模式情態動詞的出現頻次及其卡方檢驗
在對以上兩個分類的情態動詞進行卡方檢驗后發現,兩組數據的雙側漸進顯著性差異值均為0.000,均未超過0.005,說明情態動詞在這兩個維度下的分類情況表現出了顯著性的差異。
值得注意的是,當強制性和不同行為模式這兩個類別進行組合細分出新的類型時,統計結果表明,強制授權性情態動詞、非強制義務性情態動詞、非強制禁止性情態動詞不存在。此外,強制義務性情態動詞、強制禁止性情態動詞的頻次與表3中的義務性情態動詞、禁止性情態動詞的頻次一致,非強制性授權性情態動詞的頻次與表3中的授權性情態動詞的頻次一致。由此可推斷,非強制情態動詞即為授權性情態動詞,強制情態動詞即為義務性情態動詞與禁止性情態動詞。因此文章不再贅述上述組合類型的情態動詞及其統計結果。
從上文統計結果來看,在中國民法典和法國民法典中,強制情態動詞頻次都大于非強制情態動詞頻次,且義務性情態動詞頻次均大于授權性情態動詞頻次。而在德國民法典中,強制情態動詞頻次則低于非強制情態動詞頻次,且義務性情態動詞的頻次小于授權性情態動詞的頻次。這表明德國的民法典英譯本的情態動詞更傾向于表達非強制性和授權性的情態意義。據此可推斷,德國民法典的強制性法律條文相比較少,強制性的程度相對而言更低,并且該法典強調法律主體需要遵守規定的義務性條文較少,授權性條文較多,說明受眾被賦予權利的程度更高。
法國民法典以概括、明確、精確著稱,便于一般人理解和掌握;德國民法典的用語則高度抽象化,對沒有受過法律專業訓練的人來說較難理解和掌握[13]。從不同法典的特點來看,法國民法典的條文更為直白,需要讓普羅大眾清楚地知悉需要遵守哪些規定,履行哪些義務,因此其英文譯本中義務性情態動詞使用程度高,提升了其法律強制性;相比較而言,德國民法典的條文則顯得深奧晦澀,可能在表達規定和義務時顯得不夠直白,導致其英文譯本沒有出現較多的義務性情態動詞,其法律強制性受到一定影響。我國民法典的條文是我國國家性質的體現,其語言和風格符合我國社會實際,具有鮮明的國家和民族的特點,出現大量的義務性情態動詞是我國要求人民群眾遵守法律法規的意志在語言上的體現,也是我國法律強制性的權威體現。
“英語是普通法的語言”[14],其在表現英美法系的律法時具有先天優勢。而大陸法系的主要國家,其官方語言大多不是英語,能否用英語準確傳達國家意志是這些國家翻譯法律文本時最需要關注的事,而非為了某一類詞語的使用而對傳達本國法律的強制性進行回避或弱化。用英美法系地區的英語使用情況,來要求大陸法系國家參照英美法系法律文本改進翻譯不甚公平。
近年來,有英語國家學者發現英國及澳大利亞的英文法律文本出現了情態動詞減少的情況,取而代之的是一般現在時的動詞短語,但是這一趨勢在歐盟的英文法律文件中并不明顯[15]。這同樣是不同法系造成的結果。英美法系國家普遍采用判例法,法官會參照以往的案例進行裁決,其法律條文所涉及的情況因此可以不斷得到補充,所以隨著社會不斷進步,法律條文不斷完善,以shall為代表的情態動詞可以逐漸向一般現在時等表述方式靠攏;而大陸法系多采用成文法,以法典的形式集結法律文本,這就要求法典在立法之初便考慮到各種可能發生的具體情況和行為,而這些行為有可能是基于已有事實的合理的法律聯想。相對英美法系,大陸法系的法律條文更多描述的是一種情況而非事實,而其描述的情況是否確定發生無法推定。大陸法系國家的法律條文在英譯時,情態動詞由于既有命題功能又有提議功能,恰好滿足大陸法系法律條文所要表達的強制性情態,這也許是大陸法系國家的英文法律文本與英、美等英美法系國家相比依然強調使用情態動詞的原因。
綜上,通過對中國、法國、德國的民法典英譯本中的情態動詞進行分類統計及其使用情況進行對比分析,發現德國民法典英譯本強制情態動詞最少,其法律條文強制性較弱;法國民法典英譯本的強制情態動詞數值居中,其法律條文強制性尚可;中國民法典英譯本的強制情態動詞最多,其法律條文強制性最強。這與各國民法典源語文本的語言風格、特點,以及其各自法律條文所體現的國家性質等因素密不可分。各國強制情態動詞所表達的法律行為均集中在義務性行為,說明民法強調權利與義務統一的剛性性質能夠通過情態動詞得以表現。
此外,屬于大陸法系的民法典如何在以屬于英美法系語言的英語語境下兼容并準確傳達法律原文的意志,同樣是影響能否準確理解民法典英譯本及源語文本法律條文是否具有強制性情態特征的重要因素。因此,在研究法律文本英譯本時,關注點可不必拘泥于文本翻譯,語言、政治與法律等多學科多角度的研究相結合,將會對法律文本研究起到重要推動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