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見，那段虛榮歲月

花小鴨

虛榮心像是一場風馳雨驟后的火苗，漸漸地熄了。

我10歲那年，家里舉行了一場盛大的宴席。那天吃飯的桌子足足擺了幾十桌，烤鴨、大蝦、紅燒魚等各式各樣的飯菜像是一盤盤精美的藝術品一樣擺滿了桌子，散發著誘人的香味。屋里屋外，聚滿了人。來自各地的親戚、朋友、街坊鄰居齊聚一堂，他們衣著整齊，面色紅潤，笑容滿面地圍著表姐，夸贊著她，說她是村子第一個考上一本大學的孩子，說她是家族之光，說她以后肯定差不了。

那天，我坐在屋子的一角，吃著媽媽偷偷塞給我的雞腿，目光卻呆呆地望向被眾星捧月般的表姐——紅色的連衣裙，陽光下耀眼的珍珠發夾，親戚們的關注與贊美，以及窗外連綿不斷的震耳欲聾的鞭炮聲。雖年紀尚幼，但這樣的場景，我一記就是好多年。

在那之后，我開始變得更加努力：上課時全神貫注，放學之后也總是先寫作業，在學校認真聽老師的話，在家做個乖巧的女兒。時間一長，我的努力便有了成效，不僅成績排在村上小學班級里的第一名，還被班主任任命為班長。班主任是個很愛交際聊天的人，經他一傳播，村里的人便迅速知道了我的學習情況。他們在大街上碰見我爸，總要拍拍我爸的肩膀，一臉羨慕地說：“你家那姑娘，學習真好啊，你就等著享福吧。”我爸便背起手來，表面謙虛，實則在大街小巷轉了無數圈，逢人就上前打招呼，等著被夸贊。家里來客人時，他們也會拉過我的手，問我都是怎么學習的，為什么我就能考全班第一，他們家孩子就一落千丈。我羞紅著臉應答著，內心卻早已涌起了驚濤駭浪，被人贊賞和羨慕就像是有一個太陽獨獨照在我身上一樣，讓我有了被關注的金閃閃的光芒。就這樣，我在學習上的虛榮心，剛踏出一小步便得到了巨大的滿足。

上了初中以后，我和鄰居林叔家的兒子林子余分到了一個班級。雖然算得上是一起玩到大的青梅竹馬，但是因為我，林子余沒少挨打。挨打的理由無非是因為同樣的環境，同樣的老師，我考了全班第一，而他卻考了倒數幾名。最嚴重的一次，林子余偷偷改了自己的成績，謊稱進步了，被林叔看出了端倪，來找我問詢。我猶豫過后還是說了實話，由此引發了林叔家的“雞飛狗跳”。吵鬧的打罵聲與呼喊聲之中，我坐在家門前，恍惚聽得見自己的名字，緊接著是一些對比后的贊美之詞。我終是沒挽留住心里對林子余的那片同情的云彩，就任它漸漸飄遠，取而代之的是自豪與輕快的微風。

那時的我還絲毫不覺得處于這樣的心境中有何不妥，甚至越走越遠。一個月后便是期末考試，去學校的路上，林子余開始一反常態地看起了書。雖然在林叔的“疼痛教育”下，林子余的成績已經慢慢攀爬到了班級的中游，但是，這么刻苦學習，我還是頭一次見。林子余和我說他和他爸約定如果這次期末能考第一名，就把之前報的暑假補習班取消。我嗤笑出了聲，心里一閃而過的是輕視與不屑。

驕傲使人落后的話是沒錯的，許是因為我考試前自信過了頭，連著一個月不曾好好做過作業，又許是因為自負的我嘲笑了林子余的勤奮與刻苦，那次的期末考試，我考砸了——從班級的第一名滑落到了第八名。看到成績單的那一刻，心里像是有座山在慢慢地深陷、倒塌。在第一名的格子里，“林子余”三個大字像是警示牌一樣，發著耀眼的光，狠狠地晃著我的眼睛。

回到家后，早已默認我常年位居班級第一寶座的爸媽并沒有問及我的成績，這讓我在寒風中顫抖的心有了些許安穩的落腳點。可是慌張的心情并沒有平靜多久，林叔便找來了。

林叔開門見山，直接問我林子余說他考了全班第一，是不是又在撒謊？

我的心像是被針挑動了一下似的，猛地顫了一下。我抬起頭，便看見爸爸媽媽緊盯的眼神，那眼神好像在說：“不會的，我相信我女兒肯定還是全班第一。”短短的幾秒鐘，我的大腦閃過很多片段——爸爸媽媽驕傲的笑容，鄉里鄰居羨慕的話語，村子里流傳的關于我的成績永居第一的傳言。

電光石火間，心里的虛榮心像是河塘里溢滿了的水，一涌而出淹沒了我的誠實。我緩緩地低下頭，說了句：“是。”

林叔氣上心頭，臉都漲紅了。明晃晃的陽光下，我看見爸爸媽媽一如往常的驕傲的笑容。我本該放松下來的，可片刻后我聽見了后院林子余的哭嚎聲，一陣又一陣，聽得我內心如被電擊般一顫一顫的。

在那之后，林子余疏遠了我。每逢碰見我，他總要遞過來兩個白眼，看得我心頭發慌。在學校里，林子余像是不服氣似地開始變得努力，上課積極回答問題，下課有時還會纏著老師問問題。老師驚訝于他的改變，卻也開始對我的默不作聲感到奇怪。

我沒有勇氣向林叔說出事情的真相，但這件事卻像是一團火一樣，在我的心里茂盛地燃燒著，不上也不下，不熄亦不滅，讓我每逢想到就如被燙到一般驚慌失措，局促不安。

后來，林子余的成績開始穩居前列，班主任難得地給林叔打了電話，報告了最近一段時間林子余的出色表現。林叔也真的開始相信林子余說的話，不再找我求證。但偶爾碰見，林叔仍一如往常地笑著夸我，說我是個好孩子，說林子余能有現在的成績我肯定幫了不少忙。我不說話，就咧著嘴笑。頭頂的陽光滾燙，灼得我身上癢癢的，連頭都不敢抬。與此同時，爸爸媽媽也知曉了我成績開始下滑的事情，他們沒有質問我，更沒有責備我，他們只是問我是不是壓力太大了。我搖搖頭，眼淚就飛了出去。

再后來，我向林子余道了歉，也慢慢不再去在乎鄉里鄰居對我的評價，我開始學著向林子余一樣腳踏實地、心無旁騖地好好學習，父母驕傲的笑容依舊是我努力的方向和動力，只是我沒那么想憑借成績去贏得那些虛無縹緲，毫無益處的夸贊和羨慕了。虛榮心像是一場風馳雨驟后的火苗，漸漸地熄了。

時光曲折過，好在我成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