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小波
阿來的寫作有著明確的現實指向性,是對現實生活和生命存在的深切關注。阿來多年來創作了大量的小說,形成了相對穩定的風格。《塵埃落定》從歷史出發,書寫土司王朝的解體,關注個體在歷史洪流中的遭際。《機村史詩》以機村為樣本,書寫鄉土地方的裂變和農民的命運流轉。《蘑菇圈》系列書寫物質欲望膨脹帶來的生態危機。《云中記》通過阿巴回村的所見所聞,串聯起整個云中村的歷史,穿插敘述了村子地震之前的狀況以及地震之后的救援工作、災后重建、移民搬遷等事件。《尋金記》承襲這些主題,并有所延伸,作品書寫了以大金子為具體指代對象的物欲帶給人的誘惑和對人性的戕害,同時也涉及很多更深遠的問題,尤其是到了下部,金子失而復得,小說又開啟了新的思考。
總的來看,阿來的小說對人性有著深度的揭示和發掘,并在人性書寫的基礎上有所延展,進入他的生命書寫層面,具有顯著的“親生命性”a,體現出悲天憫人的博愛情懷和溫情的人道主義光輝。阿來對地方有著很深的情結,幾乎在同一塊地方展開了自己全部的文學想象,作品有著顯著的地方特性,大量的地方性知識蘊含其中。他的作品呈現了地方在時代的進程中不斷同化、地方性消失殆盡的狀態。與物質的地方消亡相伴隨的,是文化的滅亡,是傳統的消逝,作家只能用文學吟唱出一曲傳統的哀歌。阿來具有一定的歷史意識,歷史的魅影始終在小說中浮現。人性、地方、傳統、歷史這些關鍵詞既是小說中多維呈現的主題,也是解讀其作品的基本路徑。
一、人性,或人性的延展
阿來的作品秉持著文學的基本母題,即對人性的深度發掘和揭示。無論是寫歷史的《塵埃落定》,寫鄉村生存狀態的由《空山》 《荒蕪》等組成的《機村史詩》、寫汶川大地震的《云中記》,還是寫民族史詩的《格薩爾王》、寫生態問題的《三只蟲草》 《蘑菇圈》等,都是從人性的基本立場出發,最終也都指向人性深處的某種隱秘性的一面,諸如欲望、貪念、自私、狹隘、偏執等。《塵埃落定》中土司間的戰爭及家庭內部關于繼承權的紛爭與仇殺,體現出了人性深處無法遏制的貪欲。《云中記》為逝去的同胞安魂,但是作品也寫到消費苦難的種種現象。對現實的關注和批判是作者一直以來的創作理念,《云中記》中家具廠拖欠工資,刺繡姑娘因繡錯花要被解雇等現象,以及很多受難者搖身一變,開始發災難財、試圖借著對苦難的消費而賺取高額利潤,由此可以看出,作家對現代化的批判又提升了一個層次。說到底,這些事件都指向資本,指向現代化進程本身,作家將時代反思和人性批判深度結合了起來。
《尋金記》仍是阿來這種寫作倫理的集中展現,圍繞著一座金礦、一塊“狗頭金”,偷盜、搶奪、殺戮、欺騙、貪欲輪番上演,人性之惡全部呈現出來。小說首先直接呈現了一種貪欲,這是因著財富的搶奪而引發的系列血案,是“人為財亡”的直觀呈現。如果聯系到當時的歷史背景,就更加能夠體會人們對金礦的開采、保護、搶奪意味著什么。雖然具體的背景隱藏了,但是人性并沒有因時代的不同而有所差異,《尋金記》書寫了不同時代背景下對金子的爭奪,人性在不同歷史階段并無本質區別。在盜金者那里,大金子的價值被形象而直觀地呈現出來,被置換為“三個老婆”和“幾十畝地”,這成為他們用生命去交換的理由,很多時候盜金者其實是十分清醒的,無論他們怎樣精心地謀劃,也知道這是一條不歸路,但是無法抵擋此種誘惑,明知不可為而為之。這些人似乎都有不得已的苦衷,而人性中的貪欲則是最根本的。
在書寫人性之惡的同時,阿來仍然對那些高貴的人格有著無比的尊重與推崇。《荒蕪》中,機村在歷史的洪流中也在發生著劇變,但是人性的淳樸與善良并沒有受到絕對的沖擊,無論是外來者還是本地居民都是如此。當地居民收留了來自外地的駝子,駝子在翻身當主人之后僅僅是出于上面的要求而展開工作,主要還是采取了溫和的方式,即便當地人指責他,他還是用溫和的方式開展工作,雖然歷史開了很多玩笑,但這并不是他的本意。小說寫到駝子的妻子在頭人被打倒后還悄悄將頭人的東西送回去,這并非出于別的什么原因,而是一種人的基本良知,感恩、回報、善良。《云中記》中的阿巴也是如此,他是云中村的祭師,但又不是嚴格意義上的祭師,他認真對待每一個生命,告慰亡靈,撫慰生者。《尋金記》也多次提及一些人有著自己的堅守,他們對善惡有著堅定的認知,即便是親人,也無法認同惡的行為。作品中提及的土匪追風馬的母親,她對兒子加入匪幫無比憤怒,甚至還斷絕了母子關系,有著自己的是非觀與善的堅守。在小說中還出現了苦行僧形象,這些人形容枯槁,但是內心極其強大,有著堅定的信仰,絲毫不受外界的干擾。對土匪行為不認可的母親、依靠自己辛勤勞作的人們、修行洞中的苦行僧,都是人性堅守的范本,清貧的生活、瘦骨嶙峋的身軀和偉岸的靈魂形成了強烈的對照。這些人物形象,則是人性淳樸的體現,秉持著做人做事最基本的操守。
在人性書寫上,深度開掘與描摹是阿來一貫的堅持,這些都是對人性的揭示,但是,阿來的人性書寫有很大的延伸,擴展到一種生命性的書寫上,這就是阿來的“親生命性”,這是一種悲天憫人的大慈悲,一種人道主義的光輝。《云中記》是典型的表達生命主題的作品。一直以來,阿來的書寫都有穿透表象而直抵內里的功力。《云中記》是一部災難主題的作品。汶川大地震過去十年,作家阿來出版《云中記》,首先肯定是為數萬逝去的生靈安魂。這場大災難奪去了無數生靈的性命,需要有人為之安魂,為之銘記。小說關于災難的書寫并不全是苦痛的記憶,雖然阿巴回村之后到每家每戶去安魂,勾起了有關逝者的記憶,包括自己的親妹妹、胖老師等,哀思油然而生,但是作者也寫到了生命的堅韌和不屈,那些失去親人的人們,又重組了家庭,那些因傷致殘的個體,慢慢恢復了生存的活力。小說主體上是寫災難,演奏安魂曲,落腳點卻是現世的人們,如何撫慰他們才是文學的題中之義。十年過去,活著的人們有著怎樣的生存現狀,是作家思考的另一個問題。
《尋金記》有著很明顯的歷史魅影,但人性書寫是其基本的脈絡。這并非一種簡單的對人性惡的揭露和批判,同時也有一種悲天憫人的情懷在里面。《尋金記》多次寫到死亡,更寫到死亡以后的尸骨無存乃至死無葬身之地,小說有不少地方描寫了這種慘絕而血腥的場面。這是一種警示、也一種悲憫,是對突然消失的生命的沉痛哀悼。小說在一些細微處也以一種悲憫之心寫到了人們生存的艱辛,尤其是幾位女性的出場,雖然筆墨不多,但是都具有震懾性,動蕩的時局讓人們的生存顯得尤為艱辛,不得不采用了各種鋌而走險的方式。悲劇是人的貪欲,也是時代使然。作品寫出了人的卑微與渺小,死亡在轉瞬之間,似乎并沒有什么值得一提的,如同草芥,正是這樣的書寫,體現了作家的一種“親生命性”,是對逝去生命的不忍、同情,是對生命的向往和尊崇。《尋金記》主要圍繞人物來展開,小標題便有著一定的暗示性。明面上,軍隊主導的金礦開采是為了大后方建設、為了抗戰,實際上是各種勢力借機擴充自己的利益而已。寺院、軍隊、匪幫、堂會、百姓等力量在這里交匯。法王只能用最傳統的方式進行跟蹤和伏擊,每一次都以失敗告終,一次次重復。在這樣的局面之下,犧牲的就是最卑微的個體,從金麩子、哨兵,到開店的百姓、匪幫的成員,堂主的替身,一個個先后殞命,還有那些在一次次械戰中喪命的士兵、喇嘛、土匪。這些生命的逝去無疑是令人悲痛的。而這些貪欲的根源,也都被一種“榮歸故里”的樸素愿望闡明了。每位盜金者都有他們迫不得已的理由,生命的無奈可見一斑。
和《云中記》對生命的安魂有著同樣的主題,《尋金記》先后寫到數十人為此事件喪生,除了有名有姓的偷盜大金子的人們,還有幾股勢力在為爭奪金礦進行武斗時喪命的無名之輩。當然,作家設置了特殊的年代,從歷史的角度來為人性解圍。在那樣動蕩的年代,個體似乎無法通過正常的渠道得以生存,被迫鋌而走險,即便他們自身對此也有著清醒的認識。除了肉身的生命書寫,阿來也關注人的精神世界。阿來作品中有明顯的生態主題的表達,而這種生態包括自然界的,也包括人的精神生態。作家對生態問題的關注是對生命性問題關注的進一步放大,從人類拓展到萬物眾生。“博物”與“博愛”天然地連在了一起,希望遵循自然界本來的面貌,這也就是阿來作品中的生命性主題。《尋金記》寫到的悲劇也和無止盡的金礦開采有關,都是從根源上來闡明問題。從單純的人性揭露,到一種親生命性的書寫,讓阿來的寫作有了更加深厚的底蘊,也有了更多的親和力。
二、地方,或地方的超越
長久以來,阿來的書寫具有明顯的地域特性,小說中出現的地方幾乎都有據可查,都和生養他的那塊故土有關。阿來深受影響的文學傳統也是地方文化的承襲。巴蜀大地上的燦爛文化給了阿來無盡的文學養分。可是地方性正在逐步消失,阿來無時無刻不對此保持一種擔憂。《機村史詩》書寫森林的亂砍濫伐、土地的荒蕪、村莊的消失,《蘑菇圈》 《三只蟲草》書寫地方的物產被無止境開采,直到消失。《云中記》書寫云中村的消失,乃是書寫地方的消失,當外界的資本力量出現在村子的時候,消費苦難、消費地方的行為必然發生,也注定讓地方被同化,地方特性逐步消失。村莊、植物、動物的消失,直至文化的消失、傳統的消失。外界的同化力量是無比強大的,比如《云中記》中出現了兩套語言體系,央金突然回到村莊,按照外界的模式進行商業運作。
《尋金記》多次寫到了當地人的傳統,同時也不斷寫到外界對此的開化甚至同化管理的問題。雖然作品一直在試圖保留那一絲的地方性,無論是語言、信仰,還是傳統、山神崇拜、勞作方式,但是,地方被同化是必然趨勢。《塵埃落定》 《空山》 《蘑菇圈》 《云中記》 《尋金記》無一不是寫地方性的消逝問題,同化是必然,民族性、地方性何去何從?更為重要的是,這不僅僅是一種地方性的消逝,還是一種地方文化和傳統的徹底淪陷,地方性消逝,更能讓外界的不良風尚引進來。
阿來的書寫集中在巴蜀大地,尤其是康巴藏區,這是一種怎樣的地方路徑,具有一種蒼生的關懷和人類的胸襟。《云中記》書寫地震災區,《尋金記》向前追溯,依然還是集中在這片土地上。很多場景直接使用四川方言來描繪,具有一種現場感,這是從某一個地方,從更深處來書寫全局。
阿來的文學傳統也和地方有很大的關聯。繼《云中記》之后,阿來推出了《尋金記》,這種小說命名的方式很自然地和四川老一輩作家的創作如艾蕪的《南行記》、沙汀的《淘金記》 《困獸記》 《還鄉記》、馬識途的《夜譚十記》聯系起來,而《尋金記》與《淘金記》更是“形神兼備”。很顯然,阿來對四川文學的傳統有致敬的意味,也有突破表達的渴求。這種歷經多代作家建構起來的傳統,無論怎樣挖掘,都能源源不斷地提供文學的“金子”。除了題目上的相似,《尋金記》和《淘金記》在內容上也有不少相近的地方。《淘金記》描寫的地方是四川的一個普通鄉鎮——北斗鎮,鎮上的各色人等都有自己的生存門道,其中不少是金廠主,這些地方上的惡棍,趁戰爭給后方社會帶來大變動,兵荒馬亂成為他們發橫財的機會,抗日救國也僅僅是他們的幌子,其目的仍是為了滿足自己的腰包。小說中寫到的“向一個原先產金旺盛的山墩,一對富孀母子家的 ‘發墳,蒼蠅逐臭似的一齊進攻,而又相互間劇烈地勾心斗角。他們的心機復雜得不下于道格拉斯飛機廠里的新機器,而得心應手的作者,卻跟高懸在這些可惡的可憐蟲上邊的一個命運似的,穩穩地作了他們的主人”等內容,一種諷刺和批判的味道躍然紙上。阿來則要內斂一些,再進行時局書寫的時候,更加隱晦,也更顯深刻,與沙汀、艾蕪那種顯露的諷刺手法稍有不同。同樣是寫時代的黑暗,并不僅限于一種無節制地控訴。
承襲這一主題之后,阿來又進行了怎樣的續寫呢?雖然不能輕談超越,但阿來的《尋金記》與《淘金記》相比,的確有不少更精進的書寫和更深入悠遠的思考。至少從地方這一層面而言,有一定的超越。阿來延續著“金子”主題,描摹試圖將一塊金子據為己有的各色人等。在哈克里金礦上工作的金伕和哨兵共同盜走了一塊六十多斤的“狗頭金”,隨后引發了一眾人等的追逐,也接二連三地導致了越來越多的人為之喪命,“人為財死”的主題凸顯出來,小說故事情節跌宕起伏,頗具傳奇色彩。而故事的另一條線則是代表著官方調查員對此事的調查,直到小說結束,調查員也沒有見到大金子的真身。阿來和沙汀關于“金子”這一主題的書寫,具有相同的人性批判意味和諷刺意味,這些金廠主們是十足的惡棍,為了自己的私利無所不用其極,媚上欺下,爾虞我詐,相互傾軋。小說對人性之惡進行了深度描寫。阿來依舊書寫由人性之惡帶來的各種膨脹的物欲、貪戀,以及由此引發的一次次血案。
三、傳統,或傳統的消逝
傳統與現代的對舉是阿來小說的常見結構。對傳統的漠視或是所有問題的癥結,阿來對此多次表達過擔憂,“在膚淺地熱談中國傳統文化的今天,并不是念動‘天人合一的咒語就可以遮掩掉我們文化基因中對于環境問題的漠視,比如黃河流域生態的全面衰敗并不是這幾十年間才發生的事情。與之相關的還有,在大一統的文化觀念支配下,對于文化多樣性的冷漠或拒絕”b。在阿來看來,雖然我們對傳統有著表面的熱情,但實際上對很多傳統的東西是冷漠的。阿來多次在作品中描繪了傳統認知結構中的某些東西,而這些東西現如今正在逐步消亡。比如《魚》寫到人們開始吃魚、釣魚了,而這曾是人們的禁忌,在曾經的習俗中,魚是一切不潔的宿主,而現在打破了傳統的禁忌和崇拜。其他作品中也多次描寫到這一點。《天火》中外來力量以“破四舊”的名義對敬畏神靈的傳統進行了肆意破壞。《空山》中提到了色嫫措湖的神話,色嫫措湖是機村的神湖, 機村過去干旱寒冷、光禿禿的一片荒涼, 后來色嫫措湖來了一對金野鴨, 從此機村生機盎然。金野鴨負責讓機村風調雨順。但是在一個功利與仇恨成為動力、政治極度瘋狂的年代, 金野鴨的神話傳說被斥為封建迷信, 當機村的森林著火之后, 指揮部決定炸開湖泊引水滅火, 湖底卻塌陷了。吃魚、“破四舊”、神湖的消失等等,其實都象征著傳統的消逝。
《荒蕪》也是對此的全面呈現。就連土地這一人類最依附的東西也變得無足輕重了。駝子一生都在堅守著最基本的信條,開墾土地、種糧食,但是這樣的傳統一次次遭遇了沖擊,“科學經驗”讓他們的小麥因施肥太多而歉收,“油鋸”讓一片片的森林消失,造成水土流失、土地荒漠化的嚴峻后果;人們放棄地里的莊稼,去挖松茸、賣木頭。傳統的耕種方式和生活習慣遭到了沖擊,“科學經驗”“油鋸”“賣到日本餐桌的松茸”等等都是直接和傳統相對的事物。阿來在小說中思考問題一向很深入,與一般的歌功型文學不同,他獨特的身份以及對第一手資訊的掌握,讓他能夠準確獲取事件背后的東西,并通過小說表達出來。《云中記》實際上是寫一個村莊的消失,通過一個村莊的遭遇,阿來寫出了少數民族的歷史與現狀,寫出了現代文明與傳統的沖突,也寫出了生活在其中的人們面臨的各種困惑,最終落腳點仍是現世的人們。《云中記》也是一種對立的模式,雖有對話的成分,但還是將這種傳統的消失寫了出來。在《云中記》中,舅舅阿巴與外甥仁欽其實是最能體現這一沖突的對象,仁欽讀過大學,接受了現代文明的洗禮,而阿巴還延續著自己的傳統思維,值得注意的是,他們并不是水火不容,而更像是互相包容,彼此都留下了一些敬畏。特別是,阿巴回村屬于移民回流,仁欽的工作是勸返,但他情愿被撤職,也沒有強迫自己的舅舅,這其實也流露出作者處理這一問題的態度,但是阿巴和仁欲之間依然還是存在著一種不可調和的矛盾。
《云中記》多次寫到傳統與現代對立下的身份認同危機。在移民村,阿巴他們只能被叫作老鄉,此外,他是家具廠的工人、少數民族人、村里的祭師、非物質文化遺產的傳承人、鄉干部仁欽的舅舅,等等,這一系列的身份讓阿巴每每陷入困惑,因為很多身份有著相互抵牾的地方,這些身份的糾纏讓阿巴無法安放自我,與他一樣備受身份煎熬的人還有很多,仁欽也是如此,他是黨員干部,但同時又是云中村的后代,所以在處理很多問題的時候,他也比較為難,從這一角度出發,阿來從傳統的裂變中寫出了人存在的各種困境和困惑。《云中記》還寫出了傳統文明向現代文明轉化的復雜和艱辛,以及由此帶給人們靈魂的沖擊。機耕道、拖拉機、水電站、錄像廳、旅游開發等等,這些都是現代文明的產物和象征,山泉水、傳統石磨、馬、“告訴”、祭師、喇嘛廟等等,又是傳統生活和文明的代表,這塊土地似乎在突然之間發生了劇變,云中村人身上曾有的特殊味道消失了,就連他們的語言,也受到了外來力量的侵襲,加入了很多不屬于自己的新字與新詞,形成了兩套語言體系。傳統向現代轉變的艱難還體現在移民工作的艱辛上,很多村民對現代化的進程是不理解甚至有抵觸心理的,正是由于這樣的原因,他們才會圍繞搬遷的問題發生特別激烈的爭執,移民搬遷工作極為艱辛,也可以說干部們的每一項工作都很艱辛,因為村民對很多東西不相信,這種不信任其實也是一種傳統向現代過渡的艱難的表征。比如小說寫到干部勸大家搬遷時,村民說相信國家,不相信科學,這是很有意味的細節,傳統與現代在這里相遇,愚昧與科學在這里交鋒。在很多村民眼中,現代文明擾亂了山神,甚至災難的發生都與此有關。干部們出于好心,將村民集中安置,可在村民那里,這卻是一種背井離鄉的行為,這些矛盾沖突考驗著所有人。小說對現實問題深切關注,如災難之后的被迫遷徙,以及由此引發的種種沖突,對活著的人們帶來更大的考驗。
《尋金記》同樣如此,小說還是對傳統與現代化之間沖突與交融關系的深度透視。小說寫到了軍隊對金礦毫無節制地開采,引來寺廟喇嘛的驚慌和不安,但是他們抵御的方式是古老的、傳統的,“咒語”對上現代化的武器,勝負已然分了,這是傳統的東西面臨現代沖擊的一種寫照。小說中還出現了采集高原植物標本的美國探險家,而采集標本、測量雪山、繪制地圖的行為被當地人看成是“偷走國家寶貝”的行為,下冰雹毀壞莊稼也和外國人使了法術聯系起來,書寫了一種傳統與現代的沖突,這是阿來一直以來的寫作母題。
上述種種問題,都是因傳統文明遭遇現代化沖擊而產生,明面上,這一系列的問題引發了生態的問題,指向自然的生態問題,其實也有精神世界的生態問題,生態的荒漠化也是文化的荒漠化,生態問題,或許也是存在的困境。總的來看,阿來對傳統懷著很深的敬畏之情,對傳統的消亡表達了一定程度的憂慮。不過,阿來對傳統和地方文明并非一味認同與遷就,還是有一種理性的思辨,有取有舍,對民間的認知模式有明顯的引導和梳理,比如他將匪氣、義氣與人性應尊崇的基本道義進行了區分,將民間信仰和一些打著民間旗號的東西進行了區分。傳統在現代科技文明的沖擊下逐漸消亡,需要留下點什么,寫作的意義可能莫過于此。
四、歷史,或歷史的魅影
歷史的影子始終在阿來筆下浮現。《塵埃落定》書寫土司王朝及其退場的歷史,《格薩爾王》書寫民族發展的史詩,非虛構作品《瞻對》書寫一段民族融合的歷史,對歷史問題進行了翔實的考察。《荒蕪》涉及的歷史更多,故事的時間跨度長達半個多世紀,土司管理制度、解放、大躍進、“文革”、改革開放等歷史事件都曾對村子的生活產生了影響,只不過人們更多還是和具體的人和事產生了關聯。《尋金記》也是歷史主題。阿來的歷史表達并不采用正面強攻,而是慣用迂回策略,用小人物在時代洪流中的命運流轉來書寫歷史的進程。
《尋金記》的故事有較為明晰的時間線索,是較為明確的歷史書寫,涉及邊地開發、金礦管理、川軍抗戰、四川匪患等等歷史事件。川軍、匪幫、堂口、寺院等多種力量,圍繞著金礦來展開。在書寫盜金故事的同時,小說將歷史一點點還原出來,地方割據勢力的建立,現代國家與古老部落的較量,戰爭的風云無時不在,直到反復出現的關于抗日戰爭的前線與后方。《尋金記》中歷史的魅影時時閃現,作家用清晰的時間來標注故事的時代背景,但是他僅僅從背景的意義層面來書寫歷史,關注點還是在于那些被困在時局中的個體。這既有歷史的反思和批判,更多的還是對小人物的悲憫和同情,其人生道路的抉擇往往是在歷史的外力支配下形成,具有一種無可奈何的被迫性。阿來將歷史書寫和人性的剖析結合起來,將“丑惡年代”里丑陋的人性表露無遺。
阿來在寫作深處對大的歷史還有一定的警覺,不少地方是對歷史的回溯,對那個兵荒馬亂的時運、時局具有深刻洞察,那是對無論貪者、惡者還是有望者、有志者都無法相互長久善待的境遇,物欲的事體與人性的悲劇,在筆法細致環環相扣的歷時性、共時性敘述中,讓一個個筋疲力盡的人的故事,成為步步驚心的傳奇,串聯起聲聲入骨的浩嘆。至于下部,將講述進入新的社會大金子失而復得的故事。在歷史選擇的鐵律與小說方式的微妙間,作品顯出審美的無窮張力。
阿來關于歷史的書寫不是用新歷史主義的腔調和解構主義的色彩進行戲謔,也不是抱著重塑歷史的野心來書寫革命和傳奇,而是一種生命書寫的延續。他努力去尋找生活在歷史縫隙中的生命個體,關注他們的命運,關注作為人的歷史主體的喜怒哀樂、生老病死。《塵埃落定》書寫改土歸流的宏大歷史進程,在文本中除了關注到土司家庭的生活,也透過敘述者的視角關注到了仆人這些本不起眼的人的生存狀態。《云中記》并不是站在時代的進程中去回溯災難,而是對遇難同胞的悼念和安魂。《尋金記》通過歷史上對財富的爭奪,其實也指向了一種對當下財富觀的思考。
當然,阿來的歷史書寫也有一種“民間”的意味,《尋金記》的整個故事采用了全知視角來展開,大致的故事就是“盜金”和“搶金”,整個故事如同一位說書人在向聽眾講述一個傳奇的故事,所有的細節盡在他的掌握之中,有真實史料的支撐,有歷史的成分,更多的還是經過了民間流傳以及“說書人”的杜撰、提煉和加工,成了一種民間傳奇。最終大金子神秘消失,代表著政府的調查員,也沒能見到大金子的真身,愈發加深了這種傳奇性。《尋金記》書寫了在西南大山中的金礦上的大金子被盜走,從而導致了一個接一個生命的消逝。作品講述了一個隱喻頗深的尋找故事,這種尋找主題很多時候超越尋找之物本身,乃是對物欲與人性的深度描摹和批判,人性深處的很多特性并不隨著時代發生根本的改變,年年歲歲景致大體相同。《尋金記》書寫的是動蕩年代的貪欲,據悉下部還將書寫金子的失而復得c,作品的時代背景更近,依然還是這些主題。
這些似乎都是文學老生常談的問題,但是在不同作家的筆下有不同的演繹,這并非一種簡單的重復,而是彰顯了文學亙古不變的主題。同時,作品通過召喚逝去的東西,來反襯現實,重建物質和精神家園,確立當下生活的意義。撫慰在世和活在當下的人們,才是作品的終極目的和意義。小說書寫的故事集中在云中村,主要是圍繞曾為云中村祭師,現為移民村家具廠鋸木工人的阿巴展開。地震之后,云中村整體搬遷,阿巴也是其中一員。《云中記》中的央金后來的悔悟,讓她能夠繼續跳出優美的舞姿,很難說不是一種理想寄托。相關的書寫具有很強的理想化色彩,后面關于阿巴的書寫理想化色彩更加強烈。在大地震發生四年之后,阿巴回到云中村,為逝去的村民安魂,祭祀山神。他回村之后便著手準備祭祀山神的東西,最終舉行了一個人的祭山儀式。小說的章節基本上是以阿巴在云中村所停留的時間命名,安魂之后,阿巴并沒有離開,而是在云中村過上了曾經的近乎返璞歸真的生活,到最后,他走向了自己的世外桃源。在多部作品中,阿來都在尋找一個地方、一塊凈土,這是靈魂的棲息之所。
在經歷了多年的創作累積后,阿來的小說有著太多太豐富的主題,幾乎每一個細節的設置都有作者對現實、對歷史、對未來的思考。這是作家的視野和胸襟所決定的。但阿來并不是單靠主題制勝的作家,而是始終保持著一種文學的警醒和自覺,他對文學性始終懷有敬仰。比如小說涉及對歷史進程的反思,阿巴的父親,生在了不允許有祭師存在的年代,而到了阿巴這里,祭師被稱為了宗教從業者,是合法的存在,但是祭師的事業卻沒有多少人關注了,甚至村民都不再信奉曾經信仰的苯教。再比如阿來的小說常常采用非自然的敘事手法,這實際上是對未知事物的虔誠。在《云中記》中依然使用了很多非自然敘述手段,如阿巴創造了神跡,創造了一片世外桃源,這種非自然敘述的根源還是對自然和未知世界的敬畏,也是其作品深刻性與豐富性的體現。
《尋金記》的故事性很強,甚至滑向了一種“故事會”的文風,懸念迭起、疑竇叢生,通俗性很強,這或許是作家有意而為之:“在這部小說中,我嘗試了新的小說寫法,故事、人物,都是傳奇的寫法。”d研究者也因此看到了“他敘事轉捩的可能”e,但即便如此,阿來依舊沒有丟掉文學性的堅守,他十分注重語詞的錘煉和細節的把握,同時也注重主題的翻新,而主題已經預示著最高的技法。《小說選刊》評價《尋金記》時說它“活色生香,臺詞明艷”f,這正是阿來追求文學性的結果。多年來,阿來不斷改變著行文風格,努力避免自我的復制,文本也顯現出一種多樣性,但恒定的主題又是他一直堅持著自己的初心的表現。
【注釋】
a孟繁華:《一部絕處逢生的杰作》,《當代文壇》2019年第5期。
b阿來:《為了明天而記錄昨天》,《長篇小說選刊》2007年增刊(特刊2卷)。
c《人民文學》編輯部:《卷首》,《人民文學》2022年第1期。
d肖姍姍:《〈尋金記〉亮相〈人民文學〉新年首刊 阿來:嘗試全新寫法,現實足夠傳奇》,https://cbgc.scol.com.cn/news/2818305。
e張譯丹:《從〈尋金記〉看阿來敘事的豐富性與轉捩點》,《當代文壇》2022年第4期。
f《小說選刊》編輯部:《卷首語》,《小說選刊》2022年第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