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家辦學”的內涵、現實困境及其化解*

王道勛 闕明坤

（1.黃河科技學院，鄭州，450063；2.浙江大學教育學院，杭州，310058）

當前，我國教育進入高質量發展的新階段，高質量發展更加凸顯教育思想之重要。近年來，“教育家辦學”已在全社會形成共識。早在2003 年，溫家寶總理就呼吁“教育家辦學”。2010 年，《國家中長期教育改革和發展規劃綱要（2010-2020 年）》明確提出“創造有利條件，造就一批教育家，倡導教育家辦學”。2018 年，《中共中央 國務院關于全面深化新時代教師隊伍建設改革的意見》進一步提出：“到2035 年，教師綜合素質、專業化水平和創新能力大幅提升，培養造就數以萬計的教育家型教師。”《中國教育現代化2035》和《國家教育事業發展十四五規劃》指出：提高學校自主管理能力，完善學校治理結構。正如顧明遠指出，教育家辦學并沒有想象的那樣神秘和遙遠[1]。因此，厘清教育家辦學的具體內涵及面臨的現實困境，明晰教育家辦學的可能路徑，方能給我國現代教育實踐以啟示，促進教育改革與發展。

一、“教育家辦學”的現實意義

“教育家辦學”強調辦學人員的專業性，同時要求辦學者充分遵循學生教育培養的一般性規律，并在此基礎上實施教育辦學的具體措施。《國家中長期教育改革和發展規劃綱要》中提到的教師群體要進一步樹立創新意識，積極運用更加專業的教育理念和教學培養模式等，把教育家規定為能夠通過教學實踐培養和形成的概念，尤其強調廣大一線教師要提高對自身職業的敬畏和尊重，在實踐中探索創新教育模式，形成獨具特色的辦學風格，逐漸成長為教育家。

1.“教育家辦學”適應時代發展的趨勢

面對黨和國家提出的“教育強國”要求，提倡“教育家辦學”正是適應時代發展的需要。在“教育強國”的時代背景下，“教育家辦學”承載著國家對于教育發展的期待和要求，是提高國家教育質量和國際競爭力的重要途徑。首先，教師作為教學工作的主導者，是提高國家教育發展水平的關鍵因素，要讓教育真正做到面向全體學生、全面提高學生素質，必須要求教師走專業化發展道路，成長為專家型教師，這是滋養“教育家辦學”的豐厚土壤。其次，縱觀發達國家的教育歷史，如本杰明·富蘭克林之于賓夕法尼亞大學、查爾斯·韋斯特之于麻省理工學院等，可以看到尊重教育規律、堅持教育家辦學，名校迭出、名人云集，強有力地推動了國家的發展。最后，時代的大發展呼喚教育的大變革，成功的教育改革離不開教育家的推動，轉變學校淪為工廠流水線的現狀，讓教育真正做到因材施教，為每個學生出彩發展提供適合的教育。

2.“教育家辦學”適應教育發展的內在要求

教育工作因其勞動對象的特殊性，要求辦學者必須尊重人自身發展的內在規律，按照教育規律辦學，切不可揠苗助長。教學育人是一件專業性強且極其重要的使命和工作，教育家辦學是真正尊重教育發展的內在要求。其一，教育作為一門傳道授業解惑的特殊職業，關愛學生是師德的核心與靈魂。這里所說的“愛”，是教育工作者懷著對教育的一顆赤誠之心，愿意為促進教育事業的發展付出自己畢生的精力，同時也能在教育活動中獲得自我實現的需要，感受教育工作帶給他們的最大快樂，這恰恰是成長為教育家的充分條件。其二，教育是一種創造性極強的社會活動，因其勞動對象——人的特殊性，決定了教育者需要根據教育對象的個性特點、發展狀況，靈活調整教育方式，真正做到“選擇適合學生的教育，而不是挑選合適教育的學生”，這恰恰是教育家有別于一般教育管理者的特點。其三，教育活動因其復雜性、創新性等特點，要求教育工作者在充分掌握教育理論知識的基礎上時時反思自己在教育工作中遇到的實際問題，形成自己獨到的教育思想和教育理念，這恰恰是成長為教育家的必要條件。

二、“教育家辦學”的內涵要求

國家和社會的發展需要高素質應用型人才的培養，而人才培養的直接條件就是擁有一批高水平的教師群體，進而實現從教師到校長，再到學校和社會的教育傳遞機制。堅持“教育家辦學”，就是要讓有理想、有激情、能實踐、懂反思的高素質專業化人才來辦學。

1.“教育家辦學”需要教育者懷有教學熱情

所謂“家”，是社會對掌握某種專門學識或專門技能的人的一種尊稱。教育工作者想要成為教育家，需要對教育懷有極大的熱情，愛教育、懂教育。南開大學創始人張伯苓目睹甲午戰敗，深受刺激，認為國家自強之道端在教育，畢生從事教育工作，四十年如一日，為國家培養無數英才。改革開放后，主持中國人民大學復校工作的成仿吾集畢生精力致力于黨的教育事業，生動詮釋了一位紅色教育家為黨育人、為國育才，努力辦好人民滿意教育的初心與使命[2]。從他們身上可以看到著名教育家所有的強烈社會責任感、助人成才欲望以及教育抱負。教育家是教育工作者專業化成長的最高階段，是教育工作者孜孜以求的目標。教育家辦學呼喚對教育懷有崇高抱負的人，通過自身的學識魅力、人格魅力贏得社會、教師、學生的尊重。

2.“教育家辦學”亟需校長的專業發展

我國教育事業改革歷經四十多年的發展，無論幼兒教育、中小學教育、大學教育乃至成人教育、職業教育，均迫切呼喚教育家群體的崛起。校長是職業更是專業，校長的精神氣質和職業情操需要通過其專業活動發揮作用和價值，具備卓越的專業品質是成長為教育家型校長的重要基礎[3]。面對目前我國教育家“稀缺”的狀況，作為學校教育發展路線的領跑人，承擔著教育發展重任的校長，理應具有成為教育家的自信與追求。學校承擔育人這一特殊使命，作為學校教育教學質量的第一責任人，校長不能只是學校行政權力的“一校之長”，還應該是具有專業特長的“教育家”；校長不能僅靠手中的權力去管理教師教學，還需要用自身的專業學識與高屋建瓴的專業思想來影響教師。

3.“教育家辦學”需要明確學生的主體地位

世界上沒有兩片完全相同的樹葉，教育的對象是“人”而不是“物”，面對一個個有意志、有情感，受情感和動機驅動的學生，教育必須也應該堅持以人為本，有的放矢、因材施教。提倡“教育家辦學”，需要充分認識到學生是教育活動中具有主體地位的人，把學生當做“人”來對待，而不是受教育者支配的消極對象；尊重學生學習的主體需求，珍視學生的獨特性，培養具有獨特個性的人，在尊重學生獨立意識及個性差異的基礎上，促成學生德智體美勞全面發展。

三、倡導“教育家辦學”面臨的現實困境

目前我國推行“教育家辦學”面臨著“官本位”制度障礙、辦學理念與目標錯位、缺少落到實處的制度保障等現實困境。

1.身份定位的困惑與尷尬

什么是教育家？教育學者德·朗特里在其著作中曾對教育家進行過以下界定：教育家最為顯著的特征就是擁有更高的威信，并且還要進行專業領域的理論研究活動。林崇德先生認為：教育家既要清楚中外教育歷史，也要明確當前教育改革的需要和重點；既要有教育實踐經歷，也要有自成體系的教育理論觀念，并且對教育界產生了較大的影響。華東師范大學教授沈玉順強調，只有那些在教育領域實現高水平發展的人才可稱之為教育家，這些人員在特定教育發展時期通過不懈努力推動了教育實踐的進一步發展，并且對之后教育的創新實踐發展都產生著重大影響。國家教育部原副督學郭振有教授認為：從事教育工作的領導和管理者、充實教育問題研究的理論工作者、教學一線的教師班主任都有成長為教育家的可能。由此可見，目前人們對“教育家”的理解各不相同，教育家這一概念仍然存在身份定位的困惑與尷尬。

2.辦學理念與目標的錯位

教育的本質是什么？雅爾貝斯認為：“教育的本質是喚醒，一個靈魂喚醒另一個靈魂。”蘇格拉底說：“教育不是灌輸，是點燃心靈的火焰。”馬克思提到，教育不僅僅是一個文化的單向傳輸過程，而且還要實現對受教育者心靈的喚醒。蔡元培先生說：“教育的本質在人格，否則就是墮落。”從本質上來說，教育為每個個體都提供了更好的自我提升環境，教育水平的高低越來越成為衡量一個社會公民權利和發達程度的重要指標。因此，“教育家辦學”的提出順應了社會發展的一般性規律，同時也讓教育回歸了本質。必須看到，當前我國教育仍然帶有明顯的行政化、官僚化傾向。辦學理念與目標的錯位導致我國的教育工作過分強調知識的工具性，學生作為學習的主體在“灌輸式教學”“填鴨式教學”等教育模式下逐漸被邊緣化。

3.缺少有執行力的制度保障

國家提出“造就一批教育家”，讓創新教育思想、教育模式和教育方法、真正懂教育的人辦學，表明國家提倡按教育規律辦學，體現了“教育為先”的治國理念。教育界對此積極響應，就“教育家辦學”這一概念展開多種形式的學術交流討論。然而，目前的“教育家辦學”大多留在理論和政策層面的討論上，缺乏有執行力、可操作的制度保障，使廣大基層教育工作者覺得倡導和推動“教育家辦學”是宏觀口號，并沒有真正引起思想層面的震動，離實際教學很遠。“教育家辦學”理論需要依靠強有力的制度執行保障來落到實處，真正調動一線教育工作者的參與熱情。

4.“官本位”的管理制度障礙

“官本位”的管理制度是影響教師和校長成為教育家、辦好學校的主要障礙。公辦學校是我國的主要辦學模式，縱觀各級各地公辦學校校長，無一不是在上級行政部門的直接領導下進行遴選，一校之長有著嚴格的選拔組織程序，任免均由上級機關負責。這樣的選拔制度下篩選出來的校長早已經脫離了教學一線。學校管理畢竟不同于一般的組織管理，學校作為教書育人的場所，需要遵循相應的教育規律，需要有專業的學術支撐。而目前占絕對數量優勢的公辦學校，無論是學校經費撥款還是學科建設、科研項目審批等等，無一不在行政號令下進行，成為行政系統的附屬組織，“官本位”盛行，“官”壓倒了“學”，使教育工作者和教育研究者喪失教育實踐和理論研究的積極性，遠離了真正的教學，“教育家辦學”成了無源之水、無本之木。

四、化解“教育家辦學”困境的對策

倡導教育家辦學已經成為當前教育改革的主流話語。教育家辦學及其教育思想的生成需要適宜的外部環境和文化氛圍。教育家辦學應該以動態的形式進行過程性理解，至少包含三方面的含義：第一，教育家辦學是一個在實踐中生成的過程，需要文化的傳承和動態實現，即有教育理想、理念、方法、情懷的教育者在辦學的過程中成長為教育家；第二，教育家辦學的核心價值在于在尊重教育本身固有規律的基礎上進行大膽的教育創新，以解決教育中存在的問題并辦出高品質的教育；第三，教育家辦學的結果應該包含特色的教育、優秀的學生和教育家型的教師等內容[4]。一方面，教育家是能發揮人的主觀能動性，認真思索教育本質，幫助學生構建自身知識體系，幫助學生體驗生命的豐富和思索生活意義的一群人。另一方面，通過教育家辦學對國家時代和歷史產生良性影響，還需要政府、學校、社會的制度性探索。

1.積極倡導“教育家辦學”的理念

教育的對象是人，因此要求教育工作者尊重人性，完善人性。國家提倡“教育家辦學”，要求將“教育家辦學”與“官僚辦學”“企業辦學”“教書匠辦學”等區分開來，要求辦教育的人要養成教育家的態度，尊重教育規律，回歸教育本質，懷揣一顆熱愛學生的心，懂得人的身心發展規律，尊重作為教育對象的人的個體差異性和主觀能動性，引導學生探索學習的本質。教育家在教育實踐中，要用寬廣的胸襟影響學生，用思想和智慧引導學生，讓學生體會到教育的真諦是使人幸福。因此，教育家的態度至關重要，它不僅決定一所學校和特定教師群體的教學氣質，甚至會對一代學生的成長產生深遠影響。尤其是在新時代的教育發展中，“教育家辦學”理念的倡導不僅是教育理念的發展，也是人類文明延續的基礎，是必須踐行的道路。

2.建構科學的辦學專業精神

教育家是教育工作者專業化成長的最高階段，是教育工作者孜孜以求的目標。教育家型校長的培養內容應包括“高層次的理論研修、高水準的思維訓練與高品質的實踐創新”，并以“深度對話”為催生問題的主要方法，以“行動研究”為研究問題的主要方法，以“一人一案”為解決問題的主要方法來有效實施；再以漸進實驗驗證培養結果，達到促生區域優秀校長群落的培養成效[5]。一線教師和校長成長為教育家，需要加強和完善科學的培訓制度，幫助其構建科學的辦學專業精神，讓其既懂得教育發展的內外部規律，具有理性的教育哲學沉淀，擁有初成體系的學校教育教學管理方略；還要有教育家的高度責任感，鐘情于教育，獻身于教育，積極參與社會變革。教育家辦學用科學、規范的教育理念和管理理念，從構建學習共同體的角度出發，探索現代化的學校管理體制，在遵循教育規律辦學的大前提下開展個性化辦學，讓新時代的中國再涌現出一批如竺可楨、蔡元培、蔣南翔等一樣優秀的教育家，并且逐步構建起具有現代化教學理念和教學模式，教學效果、社會影響力一流的現代化學校。

3.制定和完善“教育家辦學”的相關政策

在全國推行教育家辦學理念，只有政策導向和社會輿論的參與是不夠的，必須完善教育家辦學的相關教育政策作為后盾。建立現代學校制度，還辦學權給辦學的教育家，首先要求國家簡政放權，進一步打破“政校不分”的格局，通過制度建設進一步厘清各級教育部門的權責，同時借鑒國外先進的管理理念，規范辦學經費的管理制度，減少不必要的行政干預。其次，完善教育質量評價和人才評價制度，把學生的綜合素質作為評價學校辦學質量的標準，而不僅僅以成績論高低。這就要求政府結合時代發展，制定科學、多元、公允的人才考核評價體系，不拘一格降人才，創造更有利于教育家茁壯成長的環境。最后，學校要加強制度管控，警惕教育家辦學演變為“校長一言堂”。必須認清國家提倡的教育家辦學，絕不是教育家一個人辦學，而是學校全體教職員工上下一心，共創和諧、民主、現代的教育發展風氣。為此，學校要加強民主決策，充分發揮教代會、職代會的作用，形成較為完善的監管制度，以管理好學校內部人、財、事、物的分配。

4.打破“教育家辦學”官本位的桎梏

2020 年9 月15 日，教育部等八部門聯合印發《關于進一步激發中小學辦學活力的若干意見》，提出“針對不同學段、不同規模學校的實際情況，依據學校辦學水平和管理能力，注重加強分類管理，實施精準定向賦權，構建差異化的監管方式”。教育行政部門對學校的差異化管理是為教育家辦學作出的新的制度設計與安排，是為教育家辦學再助力，讓真正的教育家更快成長，辦出更多人民滿意的好學校[6]。轉變目前學校校長“官本位”盛行之風，打破官本位的桎梏，首要任務是轉變現有校長行政任命制。一是徹底打破政府機關遴選校長的制度與模式，讓辦學的校長不再與國家行政官員職級掛鉤，讓教育家真正回歸教育；二是借鑒國外先進經驗，設立校長遴選機構，該機構需由政府、教職工、校友、專家學者等多方利益群體組成，才能保證選拔出來的校長具有良好的群眾基礎與凝聚力；三是針對目前我國校長任期短難以施展教育抱負，部分校長在職期間只求平穩過度，心浮氣躁急功近利的治校現狀，在嚴把校長考核標準的同時考慮延長校長任期，有利于校長靜下心來搞教育，有步驟分階段地實施其治學理念和教育改革試驗，最終成長為卓越的教育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