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慶鴻,李楠,王雪茜,鄭豐杰,曾鳳
1.北京中醫藥大學,北京 100029; 2.中國中醫科學院研究生院,北京 100700

1.1 漢魏本草文獻記為酸棗酸棗最早見于漢代《爾雅·釋木》,作“樲,酸棗[8]”。《神農本草經》將之收錄于木部上品,載“酸棗,味酸,平。主心腹寒熱,邪結氣聚,四肢酸疼濕痹。久服,安五臟,輕身、延年[9]。”其后陶弘景《本草經集注》記為:“酸棗……主治心腹寒熱,邪結氣聚,四肢酸疼濕痹,煩心不得眠,臍上下痛,血轉、久泄,虛汗、煩渴。補中,益肝氣,堅筋大骨,助陰氣,令人肥健。久服安五臟,輕身,延年……東人乃啖之以醒睡,與此治不得眠,正反矣[10]。”可知酸棗最初的入藥部位是果實,實際應用中對其功效存在“醒睡”“治不得眠”兩種不同的認識。
1.2 唐代本草文獻出現酸棗仁唐代蘇敬在修訂增補《本草經集注》的基礎上,主持編纂《新修本草》(657—659年)。該書“酸棗”條目下,蘇敬注云:“此即樲棗實也……《本經》唯用實,療不得眠,不言用仁。今方用其仁,補中益氣[11]。”首次提出酸棗仁之名,認為其具有“補中,益肝氣,堅筋大骨,助陰氣,令人肥健。久服安五臟,輕身,延年[11]”的功效。
1.3 唐代方書文獻大多使用酸棗考察唐代方書,發現當時醫家多以酸棗入藥。如在保持孫思邈著作原貌[12]的《新雕孫真人千金方》中,含酸棗方劑共計9首,其中治療煩心不得眠3首。
此外,在保持引錄文獻原貌[13]的《醫心方》中,5首治療不得眠方使用酸棗,1首治療五勞七傷方使用酸棗仁。值得注意的是,《新雕孫真人千金方》3首治療不寐方與《醫心方》相應方劑,除藥量略有差異外,藥物組成基本相同。日本學者森立之《本草經考注》據此提出,此三方“不云酸棗仁”“蓋真人真本”[14],正與《新雕孫真人千金方》相合,進一步證實唐代方書以酸棗治療失眠。
2.1 宋代本草學文獻關于酸棗、酸棗仁的記載《嘉祐補注本草》(1060年)由北宋校正醫書局掌禹錫、林億、蘇頌等人參考諸家本草編校而成。對于酸棗,該書記云:“陶云醒睡,而《經》云療不得眠。蓋其子肉味酸,食之使不思睡。核中人服之,療不得眠,正如麻黃發汗,根節止汗也[15]。”在蘇頌牽頭編纂的《本草圖經》(1061年)中,“酸棗條”云:“《本經》主煩心不得眠。今醫家兩用之,睡多生使,不得睡炒熟,生熟便爾頓異。而《胡洽》治振悸不得眠,有酸棗仁湯:酸棗仁二升……《深師》主虛不得眠,煩不可寧,有酸棗仁湯:酸棗仁二升……二湯酸棗并生用,療不得眠,豈便以煮湯為熟乎[16]?”森立之指出:“《胡洽》亦原作酸棗湯,用酸棗實”“《圖經》漫加‘人’字,蓋當時無用實者,故致此誤已”,認為蘇頌在《本草圖經》中將療不得眠方中的酸棗改為酸棗仁[14]。
分析以上資料,可以得出4個結論:第一,宋代本草學以酸棗仁治療不寐,并以麻黃與麻黃根為例,運用類比方法給予了相應的解釋。第二,蘇頌編著《本草圖經》時,首次將前代治療不得眠方中的酸棗改為酸棗仁。第三,蘇頌對酸棗仁生熟異治的問題提出質疑,并舉《胡洽》《深師》兩首酸棗仁湯,證明生、熟并不影響其發揮功效。第四,《本草圖經》所引《深師》酸棗仁湯的方名、用藥為“酸棗仁”,而煎服法作“先煮棗減三升”;在討論部分云“二湯酸棗并生用”,顯示出宋臣統一酸棗仁的做法存在若干疏漏之處。
2.2 宋校方書關于酸棗、酸棗仁的記載宋校方書指北宋校正醫書局(1057—1069年)校定刊行的《傷寒論》《金匱要略》《金匱玉函經》《備急千金要方》《千金翼方》《外臺秘要》。這些通行本方書以其官方權威性,成為后世中醫臨床用藥之圭臬。詳而考之,除《金匱要略》外,《備急千金要方》《千金翼方》《外臺秘要》均以酸棗類方劑治療不得眠的情況各有不同,分述如下。
2.2.1 宋校《備急千金要方》治療不得眠方均用酸棗仁《備急千金要方》是宋臣重點整理的方書,先后經蘇頌、高保衡、林億等人兩次校勘,歷時7年有余,引錄他書、他人文獻41種,計869條[17]。現有研究發現,宋臣運用糾正訛誤、填補遺佚、刪削重復、重輯事類、重新編次等方法,對全書內容進行較大的調整改動[18];以宋校本對勘新雕本,異文總計約720處,這些異文大多由宋臣校改原書所致[19]。
宋校《備急千金要方》含酸棗類藥物方劑共計18首,其中酸棗仁出現14次,酸棗出現4次;新雕本9首含酸棗方劑,均出現于宋校本,見表1。

表1 新雕本與宋校本相應方劑對校表(按《本草經集注》功效主治分類)
從表1可以看出,兩版本“治消渴”“治心腹寒熱,邪結氣聚”兩類方劑均使用酸棗,以生津止渴、祛風散邪為核心功效,與唐代《新修本草》相合。在“治不得眠”方面,新雕本均用“酸棗”;宋校本則改作“酸棗仁”,以養心安神為核心功效,與宋代《嘉祐補注神農本草》相合。
此外,宋校本另外8首含酸棗類藥物方劑,其中1首口干方、1首治小便血用酸棗,功效為生津止渴;6首使用酸棗仁,功效為祛風緩急、補益五臟,進一步表明該版本根據宋代本草文獻,將大多數酸棗改為酸棗仁。
2.2.2 宋校《千金翼方》治療不得眠方均用酸棗仁《千金翼方》是孫思邈晚年為補充《備急千金要方》不足而續撰的綜合性著作。有學者指出,宋臣整理該書用時不足一年,標出引錄文獻14種,計139條[17]。相較于宋校《備急千金要方》,宋校《千金翼方》更多保存了原著舊貌[20]。
宋校《千金翼方》含酸棗類藥物方劑共計7首,其中5首記為“酸棗仁”,主要用于治療五勞七傷、不得眠等。值得注意的是,該版本“酸棗湯”“大酸棗湯”均以“酸棗仁”療不得眠,顯示出宋臣未改動方名中的酸棗,而將藥物組成改為酸棗仁,與上述《本草圖經》《備急千金要方》的校改方式一致。
2.2.3 宋校《外臺秘要方》治療不得眠方多用酸棗仁《外臺秘要方》為大型類編式方書,所題各家均標明出處[21]。考察宋校《外臺秘要方》15首含酸棗類藥物方劑,大致可分為兩種情況:其一,9首治療不得眠方,有7首為酸棗仁,顯示出該版本以之治療不寐的明顯趨勢。其二,宋校《外臺秘要方》以酸棗命名的治療不寐方計有5首,其中《延年》3首酸棗飲、《深師》2首酸棗湯。詳考其方劑組成,4首為酸棗仁,1首為酸棗。森立之指出:《延年》方中的“人”字皆王燾所加,“而其偶無‘人’字者,殆即延年真面”;認為《深師》酸棗湯作酸棗仁湯,實則當用酸棗實[12]。
2.3 宋代醫學確立了以酸棗仁治療不寐的診療思想在宋代三大官修方書中,《太平惠民和劑局方》全書皆作“酸棗仁”。《圣濟總錄》含酸棗類藥物方共計153首,其中150首記為“酸棗仁”,治療不寐處方皆作酸棗仁。《太平圣惠方》含酸棗類藥物方共計148首,其中146首記為“酸棗仁”,治療不寐方亦均作“酸棗仁”。
宋代醫家受官修方書的影響,均以酸棗仁治療不眠。如陳無擇《三因極一病證方論》大補心丹、酸棗仁湯、十四友丸等[22];再如嚴用和《嚴氏濟生方》酸棗仁丸、益榮湯、茸朱丹等[23];又如許叔微《普濟本事方》運用真朱圓與獨活湯治療“神氣不寧……通夕無寐”的患者[24]。
從上文可以看出,唐及唐以前方書以酸棗治療不寐,而宋代方書改為酸棗仁。筆者認為,這一學術思想的變化,可能與以下3個因素有關。
3.1 與唐代醫學失眠理論的發展有關關于不寐的診療最早可追溯先秦兩漢時期。《黃帝內經》強調營衛的重要性,以氣血陰陽運行失常解釋不寐的病機,其“陽不入陰”觀點被后世視為治療不寐的重要法則。至隋唐時期,隨著臟腑理論的日趨成熟,臟腑辨證成為診療的主要方法。《諸病源候論》將不寐病因歸為“邪氣客于臟腑”“臟腑尚虛”。又如,《備急千金要方》云:“五臟者,魂魄宅舍,精神之依托也……其臟不足則魂魄不安。魂屬于肝,魄屬于肺[23]。”認為五臟、魂魄與睡眠之間具有直接關系。此外,該書卷十三《心臟·心虛實第二》中針對“心實熱”所致不寐,運用竹瀝湯、茯神煮散等方進行治療。再如,《外臺秘要》引《諸病源候論》云:“若心煩而不得睡者,心熱也;若但虛煩而不得臥者,膽冷也[4]。”并選用《集驗》溫膽湯與《古今錄驗》大竹葉湯,分別治療膽冷、心熱兩種病機引起的失眠。《外臺秘要》還引錄《延年》酸棗飲,認為其病機為“心虛不得睡[4]”。可見在唐代,醫家結合臟腑辨證開始以相應處方治療不得眠。
3.2 與宋代本草學對酸棗類藥物功效認識的變化有關宋以前的本草學著作一般以藥物性味、產地及主治功效為主要內容,偏于經驗集成。自宋代開始,本草學趨于向理論性本草轉變。就酸棗類藥物而言,《嘉祐補注本草》提出酸棗仁治療不眠;《本草圖經》結合方劑主治,進一步對“療不得眠”功效產生原因進行了理論上的探討,并引用“麻黃發汗,根節止汗也”類比酸棗、酸棗仁功效的差異,認為不同藥用部位具有不同功效。由此可以看出,宋臣運用取象比類的思維模式,將酸棗之“仁”與“心藏神”藏象理論相關聯,初步構建了以酸棗仁為代表性藥物從心論治不寐的診療觀。
3.3 與宋臣整理中醫古籍的理念有關宋臣在《新校備急千金要方例》云:“凡諸方用藥,多出《神農本經》……又近世用藥,相承其謬,若不辨正,為損滋多[25]。”認為自漢至宋藥物名稱、種類、入藥部位等發生諸多變化,古代醫籍所載藥物與當代多有不合;另一方面,歷代醫家沿襲誤用的現象屢見不鮮,如“求真朱者,罕知朱砂之為末,多以水銀朱充用”等。因此,他們整理中醫古籍時,根據宋代本草學的發展對所校各書文獻進行了修改,如將《備急千金要方》中的栝樓類藥物區分為栝樓根、栝樓實[26];將《傷寒論》中的桂類藥物統改為桂枝等。這些現象從另一方面證明,宋臣將“療不得眠方”中的酸棗修改為酸棗仁,與其校書理念及校書方法相合一致。
從校書人員來看,蘇頌參與編寫《嘉祐補注神農本草》[15],牽頭編纂《本草圖經》[16],主持整理《備急千金要方》[27]。從上述考證中發現,這三部重要醫書以酸棗仁治療失眠的轉變,是由蘇頌主導完成的。《宋史·蘇頌傳》稱其“經史、九流、百家之說,至于圖緯、律呂、星官、算法、山經、本草,無所不通”,特別是他發明創制的“水運儀象臺”,被認為:“時至刻臨則司辰出告星辰躔度……皆可推見,前此未有[28]。”由此也可以看出,蘇頌并非醫家,缺乏系統醫學理論知識及臨床經驗。因而,在相當程度上可以說,以酸棗仁從心治療不得眠的診療觀,是以蘇頌為代表的宋臣,根據當時醫學的發展運用取象比類思維模式構建而成。
綜上可以看出,由于以蘇頌代表的宋臣對文本進行了不加說明的直接改動,導致宋校醫書“療不得眠方”均使用酸棗仁,同時也導致宋以后酸棗極少研究與使用。筆者以“酸棗”(不含“酸棗仁”)為主題詞,對中國知網中文數據庫近50年文獻進行檢索,發現中藥學學科相關學術論文占比4.39%(112/2 552)。其中運用酸棗肉進行藥理學實驗的7篇文章,有2篇文章提出酸棗果肉具有顯著的鎮靜催眠作用[29-30]。此外,中醫學學科相關學術論文占比1.72%(44/2 552),未見應用酸棗肉治療不寐的報道。
本文通過歷代文獻的梳理分析發現,宋臣吸收中醫睡眠理論及宋代本草學的成果,將所校《金匱要略》《備急千金要方》等書中治療不得眠方的“酸棗”統改為酸棗仁,確立了臨床用藥之圭臬,對后世產生深遠而廣泛的影響。
由于目前酸棗仁價格遠高于酸棗,酸棗的利用率遠低于酸棗仁,因此我們認為:應當以現代科學技術手段進一步驗證古代方劑用藥的有效性,亟須對酸棗進行單體及組分的藥理學實驗,結合臨床研究,重新確認其藥用功效,應當成為中藥學與中醫學共同解決的重要課題。一方面,減少國家中藥資源的浪費;一方面,減輕患者的經濟壓力,同時亦可為當代臨床及古代經典名方的開發利用提供指導與幫助。除此之外,還應加強對北宋校正醫書局校書活動的研究,深入了解宋臣整理醫書的理念、原則、具體方法及校改內容,充分認識宋校方書文獻的復雜性與不確定性,切忌盲信盲從。特別是對重要方劑的研究應用,應廣泛掌握文獻資料,扎實做好基礎性考證,正本清源、辨章學術,提供更為可靠的文獻依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