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穎,龐玉琴,王慧霞
1.河南中醫藥大學第三附屬醫院,河南 鄭州 450008; 2.河南中醫藥大學,河南 鄭州 450046
崩漏指婦女在非經期陰道出血淋漓不盡,或者大量出血,屬于婦科常見的月經病,嚴重時可導致患者貧血、感染甚至休克等。西醫婦科學稱之為排卵障礙性異常子宮出血,其形成病因包括子宮內膜病變,凝血機制異常,下丘腦垂體卵巢軸紊亂等原因[1]。
龐玉琴,河南中醫藥大學教授,第六批全國老中醫藥專家學術經驗繼承工作指導老師,河南省名中醫。龐老出身于中醫婦科世家,從事中醫婦科臨床40余年,發表論文30余篇,參與科研項目20余項。龐老從事臨床工作期間,善于將傳統醫學與現代西醫學相結合,分析總結出獨特的婦科常見病及疑難雜癥的辨證治療方法。龐老經過臨床觀察,認為崩漏可分為熱證崩漏、瘀證崩漏以及虛證崩漏[2],并從臨床治療中摸索出一套行之有效的治療方案。現將相關經驗分享如下。
龐老認為,崩漏的主要病機是肝、脾、腎虛損失調,沖任不固,制約經血之力減弱。局部病變在于胞宮藏瀉失度。局部為病標,整體為病本。不同年齡階段生理狀態不同,崩漏的病因病機亦不同,需分而論之。其辨證分析可從熱、虛、瘀3個方面論述[3]。
1.1 熱證崩漏多見于青春期和育齡期婦女,素體陽盛,陽常有余,陰常不足。或者煩躁易怒,肝郁化火;或飲食不節,多食辛辣刺激之食物,助陽滋長,熱動沖任,迫血妄行[4];或由外界侵入胞宮所致濕熱邪氣,比如婦女經歷經期、生產、產褥,抑或婦科手術行宮腔操作等,易引起長期出血,有利細菌滋長,久而化熱,損傷沖任。
1.2 虛證崩漏青春期婦女,多因先天腎氣不足,再加學習任務繁重,且此期生長發育較快,易導致腎氣受損不足,陰陽之氣失衡,失去制約經血之力;育齡期婦女,由于經、孕、產、乳、勞累等因素,可致腎陰虧虛,虛火內熾,熱伏沖任,擾動血海;更年期婦女,沖脈任脈虛衰,天癸漸枯竭,腎陽虛損,不司封藏之職,陰精不足,命火妄動,遂導致陰陽失調之崩漏證。血為氣之母,崩漏日久,傷血傷津,傷血必及于氣,血虧則氣虛甚,氣虛則統攝無權,反過來加重崩漏癥狀。
1.3 瘀證崩漏龐老認為,崩漏猶如河水泛濫,泥沙俱下,河道未有不淤塞者。此型崩漏,病變多在胞宮。胞宮屬于奇恒之腑,亦藏亦瀉,藏瀉有時,則可蓄經、行經正常。如若胞宮瘀濁不下,瘀濁阻之,瀉而不盡(如功能性出血之子宮內膜脫落不全),胞宮失去藏瀉之功,新血不得歸經,則形成崩漏。其病機,一則熱擾沖任,迫血離經外溢,積聚成瘀;二則經期或產后感染熱邪,耗血傷陰,致血瘀結于胞宮,不易脫化;三為經產后用藥急于涼血止血太過,或經期產后受寒,經行不暢,形成瘀滯;四為情志不舒,氣滯則血瘀[5]。
基于崩漏的病因病機及發病有緩有急的特點,治療應本著急則治其標、緩則治其本的原則,遵循傳統的“塞流”“澄源”“復舊”三大治崩法則。并且不拘泥于此三種法則。崩時塞流必兼澄源首重視逐瘀;漏下量少時,澄源為主,標本并重;調理善后,治本為主,年齡階段不同,治療方法偏重不同。
2.1 熱證崩漏的治療原則龐老認為,根據熱證崩漏的病因病機特點,此證崩漏容易兼有熱、濕、瘀3種病理因素,止血雖為當務之急,但不可一味塞流止血。如若患者本身月經周期仍存在,需區分清楚患者就診時處于月經周期的哪個階段。
2.1.1 月經期的用藥原則如經過分析核實患者的月經周期,認為患者就診時正處于經期,此時則不可急于止血,止血便猶如關門留寇,造成血不止,又增血瘀的后果。正當經期更需順勢利導,促進瘀血排出,促進子宮內膜順利剝脫,則瘀除血自止。此期采用逐瘀止血為主要治療原則,同時注重清熱祛濕止血之法,使胞宮中殘留瘀熱濕濁瀉盡。此方效仿西醫藥物刮宮止血之法,瘀血去除而血自止。為此,龐老善用逐瘀止血湯,其藥物組成為:益母草 30 g,貫眾炭12 g,墨旱蓮30 g,藕節30 g,焦山楂15 g,麩炒枳殼12 g,茯苓30 g,山藥30 g,白術炭 12 g,車前草30 g,白芷12 g,茜草10 g,三七粉3 g,側柏炭 15 g,甘草3 g,紅參10 g。
益母草可通過增加子宮收縮而達到清除胞宮內殘留瘀濁之目的。益母草逐瘀生新,利尿解毒,可用于促進子宮平滑肌收縮,從而達到清除胞宮內瘀滯的功效。多項臨床數據表明,益母草聯合縮宮素使用可顯著改善子宮收縮乏力引起的出血[6]。其次,藥理學研究發現,益母草可抵抗血小板聚集,影響凝血機制,從而調節機體微循環,子宮內膜供血狀態[7]。貫眾炭清熱解毒,燥濕止血。《傅青主女科》治療崩漏方中,重視使用貫眾炭,其與益母草協同使用,可加強益母草逐瘀之效果。貫眾味苦,微寒,但經過炒炭后寒性減輕,可用于清血分熱,而炒炭后并不因寒留瘀,因此適用于熱性崩漏。現代藥理學研究表明,從綿馬貫眾炭中提取、分離和透析得到一種新型水溶性的納米類成分碳點,具有良好的止血效果,能顯著減少小鼠斷尾和肝臟出血時間,并且能使大鼠血液中纖維蛋白原濃度和PLT的數量顯著升高[8]。焦山楂化食消積行瘀,麩炒枳殼調節氣機行瘀。二者的理氣化瘀之功增加祛除瘀血之效,作為化瘀之輔助用藥[9]。
三七粉具有止血和活血的雙重作用。藥理學研究認為,三七粉提取物可誘導血小板釋放花生四烯酸、ADP、血小板凝血因子Ⅲ和鈣離子等止血活性物質,發揮止血作用。另外,三七粉的活血化瘀功效與三七皂苷中的人參三醇苷Rg1、PNS有關,可參與抑制血小板黏附聚集、抗凝血酶和促進纖維蛋白溶解等過程,從而改善血液流動,解除血液“黏、濃、聚、凝”狀態[10-11]。當患者崩下瘀血過多時,酌加該藥加強逐瘀之功。茜草具有涼血、祛瘀、止血、通經等功效。炒炭后其寒性下降,功效偏于收澀止血,而茜草本身偏于化瘀止血,傳統稱之為“生行熟止”。實驗研究表明,茜草可顯著降低TXB2的含量,升高 6-keto-PGF1α的含量,從而發揮化瘀作用。而茜草炭能明顯提高血瘀模型大鼠血小板聚集率,進一步說明其通過多種凝血途徑發揮其止血作用[12-13]。三七粉與茜草協同使用,共同加強逐瘀止血效果,對于崩下瘀血多者應用[14]。墨旱蓮、藕節、側柏炭則發揮其涼血止血之功,同時墨旱蓮兼有養肝益腎之效。茯苓、白術、山藥、紅參,健脾益氣固本。龐老認為,崩漏患者就診時多出血日久,多伴有頭暈、氣短乏力、面目蒼白、爪甲色淡,脈細,舌色淡。其癥狀為氣血兩虛之狀,加用其上4味藥補氣固本止血。
綜上所述,龐老所用之逐瘀止血方結合化瘀、清熱、祛濕、健脾和止血為一體,逐中有收,行中有止,寓止于行,寓止于清,塞流澄源。緊扣病因病機,同時兼顧患者體質改變,在臨床中起到了良好的療效。
2.1.2 非經期用藥原則患者崩漏經過推算驗證并非處于經期,漏下血少,此時則以澄源為主,需標本并重。同時需結合患者平時的月經周期,出血時間長短,出血量大小,臨床檢驗檢查,例如性激素六項、婦科彩超等,推算患者所處的階段。一般非經期表現主要有漏下量少、血塊兒較少、色暗或者色黑。性激素六項可幫助判斷卵巢功能,有無排卵,以及有無懷孕可能性[15]。彩超可檢測患者子宮內膜厚度,有無排卵,有無妊娠、子宮內膜病變以及宮外孕的可能性[16]。
龐老認為,此期以清熱涼血、補脾攝血、滋陰固腎為主,標本兼治。清熱涼血藥常用墨旱蓮、藕節、側柏炭等涼血止血藥為主,涼血止血同時兼顧滋補肝腎。熱證較重加用金銀花、蒲公英、黃芩、黃柏等清熱藥,同時運用車前草、澤瀉、黑梔子清熱利濕,使得濕熱有出處;補脾攝血藥物為佐,常用茯苓、山藥、白術、黨參健脾利濕止血,氣虛血虛太過,可增加紅參加強補氣之功;滋陰固腎藥物幫助滋養肝腎補充過失之陰血,穩固腎氣滋養先天,用藥例如炒續斷、白芍、山茱萸等;伴有肝郁時,止血同時兼顧疏肝理氣,佐用柴胡、升麻、枳殼、陳皮、炒山楂等調暢氣機,理氣化瘀止血[17-18]。
總而言之,熱證崩漏要遵從患者的臨床癥狀,月經周期,疾病的輕重緩急等因素酌情用藥,標本兼治,方能達到良好的止血效果,做到止血不留瘀,清熱不傷本。
2.2 虛證崩漏的治療原則虛證崩漏多見于崩漏日久,患者本身延誤就醫,體質虛弱,氣不攝血而出血不止;或青春期女性,先天腎氣不足,外加疲勞而至;或產后體質虛弱,腎陰虧虛,虛火內熾,惡露日久不凈而成漏;或見于更年期女性,沖任虛損,天癸枯竭,陰精不足而至。明確原因后,從治療原則上,止血的同時注重補先天,穩固后天。臨床上此類崩漏多與西醫診斷的“青春期功血”“更年期功血”“產后惡露不盡”“多囊卵巢綜合征“”無排卵功血”相吻合[19]。
該類崩漏患者就診時,仍需詢問清楚患者的月經周期,不可隨意止血或化瘀,以免關門流寇。月經周期仍存在者,經期可用上述化瘀止血方祛除瘀血,幫助子宮內膜脫落完全,新的子宮內膜覆蓋則血自止;非經期需止血同時兼顧滋補,止血不傷正。如月經周期紊亂,患者漏下不止,時多時少毫無規律時,則以化瘀補氣止血為治療原則。龐老常先用逐瘀止血湯加減,化瘀止血的基礎上加用茯苓、白術、黨參、紅參、白芍、山萸肉、菟絲子等補益肝腎,健脾益氣,扶正固本,三管齊下。服藥后大多患者出血量會明顯減少或者停止。再續用補氣止血方,加固止血效果同時補肝腎、養氣血。龐老此時常用墨旱蓮、藕節、茯苓、山藥、白術、白芍、續斷、黨參、菟絲子、枳殼、焦山楂、北柴胡、升麻等,補氣養血止血,兼顧調理氣機,以加強止血之功[20]。經過序貫使用以上方劑,患者血止的同時給予補氣,同時囑咐患者多服用肉類、蛋奶等富含營養的食物,經過一段時間的調養,患者血止的同時體虛多也緩解,臨床取得較好效果。患者血止后,則需著重恢復月經周期,此期可去掉止血藥墨旱蓮、藕節等,補氣理氣養血,扶正固本。菟絲子、女貞子、枸杞子、山萸肉、白芍、續斷等滋補肝腎,扶正固本。茯苓、山藥、白術健脾益氣[21-22]。龐老常使用菟絲子作為婦科補腎固元的常用藥。藥理實驗證實菟絲子總黃酮提取物具有較好的雌激素活性,可明顯促進性未成熟小鼠子宮增重,子宮內膜厚度增加[23-24]。
此外,對于產后惡露不盡者,因在哺乳期,血止后并不以恢復月經周期為第一要務,而應酌加枳殼、焦山楂、柴胡調暢氣機,促進子宮恢復,且根據患者情況適量使用通乳下乳藥,而不可補益肝腎太過;更年期功能性出血患者,腎陰陽俱虛,沖任虛損,天癸枯竭。龐老認為,虛、火、濕、郁是其基本病機,天癸竭是自然發展規則,補腎之法并不能有效截斷這種衰退,此時用藥主要目的是緩沖臟腑、陰陽、氣血失調,而非一味補腎。
2.3 瘀證崩漏治療原則瘀證崩漏多見于產后惡露時間長的患者,產后患者多虛多瘀,瘀血阻滯胞宮造成產婦惡露不盡,出血不止;或可見于出血日久,經期紊亂,舊的子宮內膜尚脫落不凈,新的內膜再生,周而復始,而生瘀滯;或可見于癥瘕,胞宮內有瘀血內置,久而不散,而成胞宮異物,常見于子宮內膜息肉或者黏膜下肌瘤。臨床上此類崩漏多與西醫診斷的“晚期產后出血”“子宮內膜異常增生”“子宮內膜息肉”“黏膜下肌瘤”相吻合[25]。
該類患者就診時一般均伴有崩漏出血不止的情況,此期需遵循首先“塞流”的原則。止血為當務之急。龐老一般先用逐瘀止血湯加減,清除瘀血,瘀血清則血自止。其次遵循“澄源復舊”原則。產后患者大多沒有正常的月經周期,治療以恢復體質為主,按照前文所述虛證治療原則。需注意用藥不可影響母乳質量。部分產后患者因出血時間長,瘀滯化火,再加產后情緒不佳,此時宜按照熱證崩漏治療原則加以疏肝解郁治療[26];子宮內膜異常增生患者,會出現經期延長,甚至月經紊亂無周期現象,甚至誘發子宮內膜癌[27]。此類患者出血不易止,需反復多次使用逐瘀止血法,尋找月經周期,必要時需診斷性刮宮排除子宮內膜癌[28]。子宮內膜息肉或者黏膜下肌瘤患者不同于以上幾種情況,該類患者具有正常完整的月經周期,會出現經期過長,或者排卵期前后出血[29]。此類患者亦遵循月經周期用藥原則,即經期化瘀止血為主,非經期的治療可參考前文所述熱證崩漏非經期用藥。子宮內膜息肉發現時間長,息肉較大,出血癥狀明顯者,必要時需結合宮腔鏡較大息肉剔除治療,而黏膜下肌瘤單純用藥效果一般,需結合宮腹腔鏡手術剔除黏膜下肌瘤[30]。
趙某,女,33歲,2020年3月2日初診。主訴:陰道出血10余天。現病史:10余天前開始陰道出血,開始量少,色暗紅,伴有輕微腰酸,無下腹痛。3天前量增多,相當于月經量,色鮮紅,有血塊兒。平素月經規律,經行3~5 d,月經周期26~28 d,量正常,無痛經史。順產兩胎,均體健。自訴情緒煩躁,睡眠差,多夢。大便干,小便黃。舌質紅,苔黃膩,脈弦數。查性激素六項:促卵泡生成素 6.67 IU·L-1,促黃體生成素6.5 IU·L-1,雌二醇32 μg·L-1,催乳素24 pg·L-1,孕酮0.3 pg·L-1,雄激素0.6 pg·L-1。
婦科檢查:因患者月經量大未行婦科檢查及彩超檢查。西醫診斷:異常子宮出血;中醫診斷:崩漏(濕熱型)。治療原則:化瘀止血,清熱利濕,處方:益母草30 g,貫眾炭12 g,墨旱蓮30 g,藕節30 g,焦山楂15 g,麩炒枳殼12 g,茯苓30 g,山藥30 g,白術炭12 g,車前草30 g,白芷12 g,茜草10 g,三七粉 3 g,側柏炭15 g,甘草3 g,柴胡6 g。3劑,水煎溫服。
2020年3月5日二診:患者訴出血量明顯較少,僅有少量褐色出血。腰酸痛緩解,無下腹痛。大小便正常,舌質紅,苔滑膩,脈滑數。處方:墨旱蓮30 g,藕節30 g,金銀花30 g,蒲公英30 g,茯苓30 g,山藥30 g,白術12 g,白芍12 g,續斷15 g,枳殼 10 g,焦山楂15 g,北柴胡6 g,升麻6 g,車前草30 g,白芷12 g。7劑,水煎服。
2020年3月13日三診:患者出血停止,白帶色微黃,乏力、偶爾腰酸,大小便正常。舌質紅,苔薄黃,脈數。處方:茯苓30 g,山藥30 g,金銀花30 g,蒲公英30 g,白術12 g,黨參10 g,枳殼10 g,墨旱蓮30 g,藕節30 g,焦山楂15 g,車前草30 g,白芷12 g,白芍12 g。7劑,水煎服。
按語:患者陰道出血10余天,屬于“崩漏”范疇。近3天量多,相當于月經量,且結合性激素六項檢查結果,患者正處于月經期。適合運用逐瘀止血湯,化瘀止血。患者情緒煩躁易怒,大便干,舌質紅,苔黃膩,辨證為濕熱型,化瘀止血基礎上清熱利濕,屬于“塞流”過程。二診時,月經量明顯減少,此時適合止血基礎上,清熱健脾理氣,屬于“澄源”過程。三診時,患者血止,乏力則是因為出血時間長,此期以清熱、健脾、益氣為主,屬于“復舊”過程。
崩漏為婦科常見病、疑難病。龐玉琴教授在臨床工作中,認識到崩漏多兼夾氣虛、濕熱、血瘀等病理因素,并且認為,崩漏的發病與婦女各個時期的生理狀態有關。因果相干,氣血同病,多個臟腑受累。獨到運用龐氏逐瘀止血湯,使止血不留瘀,分清女性崩漏發生的病因病機,兼顧整體與局部的辨證關系,辨明急緩,從而取得臨床上的良好效果,為后輩學習提供了參考依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