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浩,張濤,劉浩宇,李愛峰
1.中國中醫科學院西苑醫院,北京 100091; 2.北京中醫藥大學,北京 100029
慢性腎小球腎炎(簡稱“慢性腎炎”)以蛋白尿、血尿、水腫、高血壓等為臨床表現[1],屬于中醫“水腫”“尿濁”等范疇。西醫以對癥治療為主,包括降血壓、抗凝血、利尿等以緩解患者的癥狀,可在一定程度上延緩疾病進展[2],但對頭暈、乏力、失眠、情志不暢等癥狀改善欠佳,同時對于激素和免疫抑制劑的應用也可能出現感染、股骨頭壞死、骨髓抑制以及肝腎毒性等不良反應[3-5]。中醫藥以整體觀念為指導,在延緩腎功能損害的同時,兼能作用于整體,有利于提高患者的生活質量[6]。目前,慢性腎炎的治療多采用益腎清利[7]、健脾祛濕[8-9]等治法,隨著研究的不斷深入,其辨治的理論也不斷豐富。氣血水理論源于《金匱要略》,是對氣血津液辨證的補充,認為不論病性虛實,皆不離氣、血、水三端。筆者將其應用于慢性腎炎的治療也取得了一定療效,現作如下探討。
氣血水理論首見于《金匱要略·水氣病脈證并治》,載:“氣分,心下堅,大如盤,邊如旋杯,水飲所作……經水前斷,后病水,名曰血分,此病難治。先病水,后經水斷,名曰水分,此病易治?!蓖跏搴驮凇睹}經》中豐富了該理論的應用,從單純的婦科諸疾,過渡至內科雜癥。清代醫家唐容川在《血證論》中進一步補充和豐富了氣、血、水三者的關系,即“水病則累血,血病則累氣……則津液不下而病氣。”同時認為“水為血之倡,氣行則水行,水行則血行”。后經近現代醫家整合逐步成為氣血水理論,氣分、血分、水分三者任一為病,則可致三者同病,若欲愈一,則常需三者同治[10]。
2.1 氣虛、氣郁為始魏瑋教授將“虛而留滯”歸于慢性疾病的共同病機,認為慢性腎臟疾病多以本虛為根本,早期可存在氣虛、氣郁的狀態[11]。由于本病遷延難愈,在易罹患本病的患者中多為虛性體質,尤以氣虛多見。韋芳寧等[12]對414例慢性腎病患者的中醫體質進行研究,發現氣虛質分布最廣;兼夾型體質多是氣虛夾郁滯,即患者氣虛的同時也可伴氣機郁結不暢?!额惤洝み\氣類》云:“天地有五運之郁,人身有五臟之應。”《醫論三十篇》云:“氣不虛不阻?!庇魷趦龋砸驓馓撝?。由此可見,氣虛、氣郁作為本病發生的起始環節,常貫穿慢性腎炎發展的始終,也是本病蛋白尿發生的基礎[13]。
2.2 氣機失常致血行受阻隨著病情的發展,慢性腎炎也可能出現由氣入血的變化。瘀血作為本病的重要病理要素,是本病血尿遷延難愈的關鍵[14],其形成也符合“離經之血為瘀血”“久病入絡為瘀血”的特點。唐容川在《血證論》中云:“運血者,即是氣?!睔馓搫t血行乏力,血滯而成瘀,瘀血損害腎絡,血不循經;《血證論》亦謂:“氣結則血凝?!笨芍獨庥魟t血隨氣滯,血壅成瘀,瘀血壅遏腎脈,新血無處可去而溢出脈外?;颊呖沙霈F血尿、腰部刺痛、肌膚甲錯、舌暗瘀斑等表現。
2.3 血脈不利致津液輸布障礙張仲景之“血不利則為水”闡釋了瘀血化水生濕,發為水腫的病因病機,此即與《素問·調經論》中“瘀血不去,其水乃成”有著相通之處?!吨嗅t基礎理論》云:“血主濡之。”即臟腑功能的發揮總以血的濡養為物質基礎,腎主水功能亦賴充沛的血液以濡養之。一旦血行不利,則有“腎虛水無所主而妄行”,出現水腫的表現;此外,血與水皆屬陰,津血同源,二者可相互轉化。病理條件下,瘀可化水,此即符合《血證論》中“瘀血化水,亦發水腫”之意。然而,水腫日久,水濕內停,久病入絡,氣機不利,也可加重血瘀程度,由此形成“瘀血-水腫-瘀血”的惡性循環。
氣、血、水三種物質的氣化過程,是臟腑有序運作的物質基礎。氣的失常以氣虛、氣郁為表現形式,造成血脈不利,而致出血,成為津液輸布障礙發生的條件。蛋白尿、血尿、水腫等作為本病常見的癥狀表現,亦是氣、血、水失調的結果。因此,以氣、血、水等角度論治慢性腎臟疾病被眾多醫家所認同[15-16]。筆者基于此,認為從氣、血、水論治慢性腎炎雖屬《中醫診斷學》“氣血津液辨證”范疇,但與臟腑辨證并不沖突。由于慢性腎炎病因病機錯綜復雜,病位涉及多個臟腑,臨床應用時常將兩種辨證方法結合,并以腎、腦、心為重,恢復氣、血、水的正常運行。
3.1 化氣利水,腎為核心《素問·逆調論》云:“腎者水臟,主津液。”《羅氏會約醫鏡·論腫脹》亦云:“夫(腎)關門何以不利,以陰中無火,是無陽也,故氣不化水。”前文已述本病的發生是氣機失常導致血行不利進而化水生濕的過程。腎屬陰位,易受趨下的水濕之擾。腎的氣化常依賴腎陽的溫煦和推動,若腎陽氣不充,氣化不利,濕濁毒邪內蘊三焦等,皆可致本病呈本虛標實的特點[17]。腎作為“五臟六腑陰陽之本”,在治法用藥方面,孔薇教授從氣、水等角度,以補腎固本為大法,采用培補腎氣、利水道的方式恢復腎主氣化的生理功能[18];張昱教授則從氣、血等角度堅持以固攝腎氣為本,減輕蛋白尿癥狀,同時輔以止血祛瘀法以助新血生成,促進血尿好轉[19]。
3.2 寧神暢脈,腦心為用本病患者常表現為情緒急躁、心煩失眠、或悲觀低靡、善太息、焦慮等,此皆氣郁誘因。而情志內郁可致血脈凝滯不行,水液輸布失常。古今醫家結合“肝腎同源”的思想,將本病出現的情志異常歸咎于主疏泄的肝[20]。如清代周學海在《讀醫隨筆》中說:“醫者善于調肝,乃善治百病。”然而,調氣非獨重疏肝行氣,調神亦可調氣。《醫學衷中參西錄》中即有“腦中為元神,心中為識神”等論述,表明心神可識別外界事物,傳導于腦,并拙擬調氣養神湯,方中石菖蒲、遠志、甘松、朱砂、柏子仁等皆主歸腦心,通過腦心同調的方式,達到理氣解郁的目的。國醫大師張琪教授基于“病位深淺,由精及神”的思想,認為心為五臟六腑之大主,精分損傷,邪氣深伏,心神受擾易出現憂郁、心神不安、失眠、恐懼等神亂表現[21]。筆者認為,結合當前人們生活方式的變化,常見勞心過度,加之對疾病本身的恐懼等,單純的主“怒”之肝已較難解釋慢性腎炎患者存在的心煩、失眠、精神不振等表現。由此看來,精神情志者皆以主神明的腦、心所統攝。在治療方面,應重視腦心同調對于調節一身氣機的重要意義。又以心主血脈,患者伴以上精神心理癥狀時亦常兼血壓控制不理想[22],而以清心[23]、安神[24]、醒腦[25]等代表的治則也證實了在改善血壓方面的作用。
慢性腎炎的治療是一個氣、血、水整體失調的過程。患者出現水腫、血尿、蛋白尿、高血壓的同時,又可兼情志不遂等癥狀。單純的利水、止血、固腎、解郁往往缺乏對整體觀的考量。當代醫家以“五臟一體觀”為指導[26],進行氣、血、水的綜合辨治,對于本病存在的兼癥也有一定的治療作用。
近年來,中醫藥辨治慢性疾病的用藥特色不斷豐富[27-29],其所包含的用藥觀念在中醫“異病同治”的前提下也為從氣、血、水論治本病提供了一定參考,即除了利水、止血、固腎、解郁之外,還應注重患者整體的氣血是否協調、陰陽是否平衡,以及所用處方是否寒涼、溫熱及滋膩等。同時考慮到本病治療周期較長,重視“理氣不傷正”“活血不耗血”“祛濕不傷津”等思路,用藥盡量以平和為主。臨床中,筆者據此擬4組角藥組合,從氣、血、水出發,側重調節腦、心、腎等臟腑,分而對應本病相關的水濕、郁結、出血、氣虛4種病因(具體見圖1)。

圖1 基于“氣血水”理論擬定的角藥組合
4.1 益智仁、蓮子、山藥—虛損益智仁味辛無毒,《本草拾遺》言其“益氣安神”,稟芳香之氣而善益腦竅,合用蓮子寧心、山藥補腎,對于氣虛而致氣化不利者較宜,又以三者皆可固精而止白濁,對于濕邪明顯或虛實夾雜無明顯熱象時,可聯用利水滲濕或祛風除濕之品,使清陽復而濁陰降。正氣不足或虛實夾雜以虛為主時,應側重補陽益氣,如合用防己黃芪湯加紅參、芡實、覆盆子、菟絲子等。此外,大黃具有降低尿蛋白排泄、抑制腎小球系膜細胞增殖等作用[30],雖與辨證不符,臨床中也可參考現代藥理學研究,酌情選擇。
4.2 貫葉金絲桃、合歡花、牡蠣—郁結貫葉金絲桃透腦寧神,抗抑郁;合歡花色赤歸心以寧心安神;牡蠣咸寒主水,更主驚恚怒氣。三藥聯用可治療腎炎日久,情志不遂,憂郁難解。正虛明顯時,應用“貫葉金絲桃-酸棗仁-五味子”增補益之力。邪實明顯而表現為氣機不暢者,可合用四逆散加花類藥如玫瑰花、代代花、佛手花、綠梅花等行氣不傷陰,而對于青皮、川楝子等耗氣傷陰之品,在氣滯不甚明顯時,應盡量少用或不用;郁而化火者,可酌加薄荷、連翹、竹葉等輕靈辛散之品以宣解,或合用升降散暢達一身氣機。治療過程中需結合《素問·上古天真論》“恬淡虛無,精神內守”之旨,予以必要的心理疏導,緩解因心理因素加重的軀體癥狀。
4.3 桑葉、三七、白茅根—出血桑葉涼而不寒,散收結合,升散中兼止血之意;三七性平善歸心經,為止血要藥,合以茅根治血淋,通利小便。對于本病熱迫血行或氣虛不攝血者皆宜。臨床應用時,偏熱者可用小薊飲子,加墨旱蓮、金銀花炭;熱重者酌用犀角地黃湯或清瘟敗毒飲,聯合青黛、梔子等;虛證明顯時可協同四君子湯加黃芪益氣攝血,并合用仙鶴草、山萸肉以收斂。由于“離經之血為瘀血”“久病入絡為瘀血”,瘀血常伴隨本病始終,故應重視止血而不留瘀,酌佐蒲黃、藕節,亦可稍增三七用量。
4.4 桔梗、茯苓、川牛膝—水濕桔梗載藥上行,李杲言其“除肺部風熱,清利頭目,而利竅”可上達腦竅,開郁宣肺,與歸心之茯苓、屬腎之牛膝合用,大能宣通上、中、下三焦水道,又以藥性平和,通利之中兼具補益之性,對于氣化不利,水濕內停,犯溢肌膚,不論寒熱者皆可應用。臨床中,濕濁內盛者,常配合五苓散,稍加川厚樸、焦檳榔等行氣,以助濕運;寒邪較甚時,可酌用附子、干姜之類,或聯用真武湯。濕熱者,可予茵陳四苓散,加用滑石、薏苡仁、絲瓜絡等甘寒之品,并結合熱勢,酌添熟大黃、虎杖、梔子等苦寒之類。此外,考慮熱本耗津,又結合“濕邪多一份,津液少一分”,患者可能存在津傷表現,宜增蘆根、瓜蔞根、葛根等保津。
總之,氣血水理論是對臨床多種疾病診治的指導思想,對于以“腎”為病位的慢性腎炎同樣具有參考價值?;谥嗅t學“異病同治”思路,筆者將其與臟腑辨證結合,在調節一身氣、血、水的過程中,重視腦、心、腎對本病的影響,并基于用藥特色,對“虛損”“郁結”“出血”“水濕”等要素擬定角藥組合,調節腦、心、腎,針對性治療水腫、高血壓、血尿和蛋白尿等常見癥狀,有利于提升對本病的整體把握和關聯性思維,為其診治提供新的思路和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