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一歌/曲多課——基于“順序性音樂教學”14年研究掀起的課堂變革

許洪帥

自《論“每課一歌/曲”——基于順序性音樂教學研究》和《論一課多歌/曲——基于順序性音樂教學12年研究掀起的課堂變革》兩篇文章刊發以來，“順序性音樂教學”掀起的課堂變革及愈加走向成熟的一整套理論、操作和價值體系，引發越來越多學界專家、一線教師、行政領導和社會輿論的支持和關注。

近年來通過實地調研發現，雖然“一課多歌/曲”教與學方式的變革在全國諸多省、市、區中小學音樂課堂上推展開來，但倘若以實現音樂的價值作為衡量的基本標準的話，那么我們的中小學音樂課堂教學質量仍有不小差距。究其原因，有一個答案浮出水面，那就是教材中經典作品的價值力量尚未得到充分釋放和發揚，經典所傳遞出來的對人和世界的理解尚未得到主動感知、深入體驗和持續獲得。

教材中的諸多音樂作品之所以能夠成為經典并被選用進來，根本上是離不開其自身的藝術性、創造性和人文價值的。事實上，經典的價值是不同歷史時期人類最高智慧和最高美感的結晶，它們“能夠超越社會風尚和趣味的變化而歷久彌新，具有相當的穩定性”①。從傳承和弘揚中華文化和人才培養方面來看，文藝經典需要熏陶、涵養、潛移默化，需要茍日新、日日新、又日新的持續體驗和持久理解，以構成感性溝通和精神文化的沉浸環境，這必將深深影響青少年的人文氣質和精神品格，引導他們更為內生地去尋找人生的意義，追求更高、更深、更遠的精神境界。這正是“一歌/曲多課”教學方式最為擅長之處，而非“一課一歌/曲”“大把抓教學”“一路教到底”所能為之。

2014年，習近平總書記《在文藝工作座談會上的講話》中列舉了10個國家（含我國）的113位文藝巨人、先賢和大師，以及22部中外著名的文學藝術經典。其深意是在提醒或要求我國的教育、文化、藝術、宣傳等社會各界，要高度重視和加強對文學、藝術、文化、思想經典的學習、教育和宣傳。

2015年，王安國教授精選中國現當代最有影響力的經典佳作100首，編著了《中小學音樂教學備選素材》②；2021年，繆裴言先生在《中國音樂教育》上撰文《提升音樂課堂教學效益的思考——與“每課一歌/曲”相關的兩個問題》和《旨在感受與體驗民族傳統樂曲的美感——怎樣上好〈春江花月夜〉一類經典古曲欣賞課》③，兩位前輩雖已耄耋之年，卻依舊不辭辛勞地用愛、智慧和行動來幫助一線教師和音樂課堂探尋音樂的價值理解和經典育人的優化路徑。

據此，筆者帶領團隊，秉持讓音樂的價值聽得見、看得著、抓得到、留得住、帶得走，讓每個孩子的心里都有音樂的初心，以及把音樂課上到美育高度的使命，提出了“一歌/曲多課”。經過多年、多地、多校的實踐證明，“一歌/曲多課”是繼“一課多歌/曲”后，在音樂課堂上又一次實現了“從0到1”的突破和創新。

一、為什么提出“一歌/曲多課”？

（一）何謂“一歌/曲多課”

“一歌/曲多課”是通過扎實的音樂分析，把一首首經典音樂作品的獨特之處，經譜面分析、技術分析和人文分析，轉化為由易到難、由淺入深、由表及里、順序展開的若干關鍵學習點，再在目標導引+任務驅動+評價貫通的大單元整體精進施教和學生音樂能力發展導向下，基于大概念引領和紅線貫穿，將其適時融入不同學段、學年和學期的多節音樂課上，實現關鍵學習點主動序接、審美體驗持續深化、認知能力整體提升、創新能力全面舒展，進而在游戲中習得、在積累中學用、在貫通中升華。即通過階段性、關聯性、結構性、整體性的教與學方式變革，幫助學生獨立獲得對音樂經典所傳遞出來的對人和世界的理解，在態度和價值高度上尋求茍日新、日日新、又日新的主動涵養、通達和崇高。

從表層看，“一歌/曲多課”更加注重引導每一位學生積極主動地關聯學習、刻意學習、結構學習和終身學習，更加注重基于已有體驗、認知和經驗的溫故知新，更加注重大概念引領的主題化教學和關鍵學習點的循序漸進，更加注重好玩有效和富有挑戰地學以致用，更加注重聽、唱、動、奏、創、讀、寫整體協同和重點突出，更加注重水到渠成地持續理解和融會貫通，更加注重教師充分發揮專業特長并不拘一格地精進施教，更加注重“學教評”一致性的具體達成和螺旋提質。

從深層看，“一課多歌/曲”秉持“站在中國大地”和“遵循美育特點”的理念，專注課堂本身及課與課之間在教學展開的微觀結構上施以變革，有機組織以大概念為引領、關鍵學習點為紅線、多首作品整體指向目標的循序教學，促進音樂價值育人的學習過程真實而有意義地發生，引領學校音樂教育教學實現深度學習轉向，開啟高質量發展路徑。“一歌/曲多課”在“一課多歌/曲”基礎上，更加注重“扎根時代生活”和“弘揚中華美育精神”對音樂課堂的思想指導。針對經典作品，給予其在學期、學年、學段之間做縱向聯通，在宏觀結構上施以變革，以適時融入以大概念為核心、關鍵學習點為紅線、多點層層深化直至達成持久理解的循序教學之中，促進學習體驗在時空和心靈上的主動續接、深度碰撞和意義升華，用經典音樂作品在人民性、藝術性、思想性、時代性上釋放的審美價值和人文價值的轉化，實現音樂育人目標。

（二）“一歌/曲多課”是“扎根時代生活”深度變革課堂之需

2018年，習近平總書記在給中央美術學院老教授的回信中強調：“做好美育工作，要堅持立德樹人，扎根時代生活，遵循美育特點，弘揚中華美育精神，讓祖國青年一代身心都健康成長。”同樣，對于基礎音樂教學而言，如何理解和做到“扎根時代生活”，筆者認為要把握兩個方面：一是把握經典作品本身所傳遞出來的對人、對時代生活和對世界的理解，尤其是理解形式語言背后蘊含的情感力量、精神共鳴和思想光輝；二是從呼應中國現實需求和引領未來發展出發，把經典作品中具有當代價值、世界意義的情感慰藉、審美創造、思想光輝和精神力量提煉出來，賦予其新的時代內涵，轉化為時代新人的審美養成和精神追求，為我們把握新時代風貌、謳歌新時代使命、展現新時代精神、引領新時代風尚，滿足新時代人民對美好生活的向往所用。這正是“一歌/曲多課”在“遵循美育特點”基礎上實現“扎根時代生活”，并進一步導向深度課堂變革而獲得又一次成功的關鍵所在。

比如，聶耳于1934年對我國民間傳統樂曲《倒八板》加以整理改編而作的民樂合奏《金蛇狂舞》，可謂家喻戶曉。這首作品，因何能夠成為20世紀的中國音樂經典，并在現行多版國家音樂教材中的多個學段中被選用？聶耳又因何能夠成為人民音樂家？關于這些問題，筆者認為只有扎根人民、根植時代生活，我們才能領悟到這首作品的價值高地，才能把握其新時代生活的精神賦予，才能深刻體悟聶耳的偉大。

這首作品，改編于20世紀30年代，當時的社會生活可謂艱難竭蹶、苦難不堪。二十多歲的聶耳“俯下身子”，深入群眾、深入生活，虛心向民族民間音樂學習，不僅抓住了“工工四尺上”這一中華傳統音樂文化標志性的“基因”，也傳承吸納了“老八板”、“借字”和“蛇蛻殼”等民間音樂手法，尤其在曲調的調式結構、節奏的精心設計、句式的材料發展、樂器的奇妙配置、段落結構的循環凝練等方面下足了功夫。“藝術的最高境界就是讓人動心，讓人們的靈魂經受洗禮，讓人們發現自然的美、生活的美、心靈的美。”④在那艱苦的抗戰歲月，《金蛇狂舞》以其生機勃勃、熱烈歡騰而又不失詼諧的音樂音響，著實為廣大民眾苦澀的內心帶來了絲絲甘甜和溫暖，為貧瘠艱難的民眾生活帶來了積極樂觀的情緒和希望。

隨著中國革命、建設和改革的勝利，這首作品的音樂形態和音響氣氛經藝術家們的創造性轉化和創新性發展，以自身符合民眾節日精神需求的價值一次又一次被賦予了新的意義和生命，讓其人民性、藝術性、時代性、思想性得到進一步升華和擴展。比如，在2008年北京奧運會開閉幕式上，全世界參賽的運動員代表正是伴隨著這首作品的新時代音響，相聚北京、歡慶一堂。在喜迎奧運錦標的歷史時刻，這份激越之聲、喜悅之情、歡騰之景，帶給了世界超越時空和政治的心靈暢通、尊重、理解與和平。

“文藝創作方法有一百條、一千條，但最根本、最關鍵、最牢靠的辦法是扎根人民、扎根生活”⑤，要“與人民同呼吸、共命運、心連心”，“觀照人民的生活、命運、情感，表達人民的心愿、心情、心聲”⑥。《金蛇狂舞》正是諸多現當代作曲家留下的那么多膾炙人口、感人至深的經典佳作中的代表之一，早已跨越時間和空間的距離而成為人民傳之久遠的經典。又比如，創作于20世紀60年代的《紅旗頌》（呂其明曲），70年代的《龍的傳人》（侯德健詞曲），80年代的《我和我的祖國》（張黎詞、秦詠誠曲），等等。

“一個時代有一個時代的文藝，一個時代有一個時代的精神。任何一個時代的經典文藝作品，都是那個時代社會生活和精神的寫照，都具有那個時代的烙印和特征。任何一個時代的文藝，只有同國家和民族緊緊維系、休戚與共，才能發出振聾發聵的聲音。”⑦作為勇擔時代新人培養大任的學校美育工作者，廣大音樂教師應牢牢遵循文藝發展的這條規律：“因時而興，乘勢而變，隨時代而行，與時代同頻共振”⑧，立足新時代學校音樂課堂變革和求真務實的音樂分析，在學段序進、教學評精進、關鍵學習點漸進、教會勤練常展一體化的教學機制指引下，把扎根時代生活的經典作品的深邃情感、思想光輝和崇高價值橫縱關聯到學段宏觀延展的多節音樂課上，用關聯已學、新學和未學幫助學生獲得對作品深度的音樂體驗和持久的音樂理解。

（三）“一歌/曲多課”是“弘揚中華美育精神”深度變革教學之需

黨的十八大以來，習近平總書記多次強調要“傳承弘揚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特別是針對學校美育工作，要求做好“弘揚中華美育精神”。那么，“中華美育精神”到底是一種什么精神？新時代強調“弘揚中華美育精神”有何深意？音樂學科教學又該如何承擔起“弘揚中華美育精神”的使命？筆者認為，“中華美育精神”指的是堅持純潔道德、豐富精神，堅定培根鑄魂、守正創新，堅守審美意象、心靈教化，實現以美育人、以美化人、以美培元和崇高人格。對此，關鍵要做到三個準確把握。

1.準確把握新時代三個基本特點是對“弘揚中華美育精神”提出的更高要求

新時代的第一個特點是牢牢站穩經濟社會發展的腳跟。習近平總書記在2021年“七一”講話中宣布我國經濟社會發展已經達到全面小康，人均GDP達到1萬美元后，中國人民奔向美好生活的奮斗目標正在加速實現，精神上實現全面富裕的主觀要求更加積極、更為迫切。教育要更為主動地承擔起以美育人、以美化人、以美培元、以美強國的任務更為重大，使命更為光榮。

第二個特點是人的全面發展、全體人民共同富裕已成為人們美好生活的鮮明標志。隨著經濟社會的加快發展，人均GDP將突破2萬、3萬或4萬美元，對人的全面發展的要求也會越來越高。正如各盡所能、按需分配的共產主義社會的特性，必然要求人是全面自由的發展。其中，全面是結果，自由是過程。今天對于人的全面發展的理解已然指向2035年和2050年，中國共產黨帶領全國各族人民要實現第二個百年奮斗目標，在客觀上要求整個教育戰線要做好人才素質發展上的超前引領。也就是說，新時代關于人的全面發展，不僅僅是培養合格的社會主義建設者和接班人的問題，更要以培養能夠引領中國經濟社會朝著共產主義方向去發展的建設者和接班人為根本任務，站在第二個百年奮斗目標的實現上加快美育教學高質量發展的步伐，引領德智體美勞全面培育體系的建設。

第三個特點是在積極應對百年未有之大變局所帶來的不確定性、不穩定性、危機四伏且機遇無處不在的未來世界時，我們的人才和全面素質是否做好了充分準備。習近平總書記在全國教育大會上強調：“要把培養社會主義建設者和接班人作為根本任務和教育現代化的方向目標，要在六個方面做到下功夫：堅定理想信念、厚植愛國主義情懷、加強品德修養、增長知識見識、培養奮斗精神和增強綜合素質。”實際上，這“六個下功夫”，不僅是德智體美勞五育共同協作的整體發力，是構建德智體美勞五育融合的全面培養體系的內在要求，更是習近平總書記站在面對百年未有之大變局的高度對新時代人才規格的一個全面闡述。

事實上，新時代的這三個特點⑨對教育戰線的重大挑戰，主要體現在人才培養觀念和方式上。這就要求我們，不僅要對新時代學校美育綜合育人功能和價值的認識再深化，更要站在百年未有之大變局、全面建設社會主義現代化強國和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高度，堅守對美育特點的遵循，堅持扎根時代生活，大力弘揚中華美育精神，最大化發揮中華美育核心內涵和精神實質對人才培養、五育融合、六個下功夫的價值教育，打好更為主動的精神力量根基，打好精神上的共同富裕根基。

2.要準確把握中華文化基因和民族審美特質對“弘揚中華美育精神”的價值驅動

中華美育精神植根于中華優秀傳統文化，根植于中華人文精神、中華傳統美德和中華民族核心思想理念。其中，不僅體現了“講求托物言志、寓理于情，講求言簡意賅、凝練節制，講求形神兼備、意境深遠，強調知、情、意、行相統一”⑩的中華美學追求，還十分注重“求同存異、和而不同”的處世方法，文以載道、以文化人的教化思想，儉約自守、中和泰和的生活理念等，這正是中國人民思想觀念、風俗習慣、生活方式、情感樣式的集中表達?。弘揚中華美育精神，就是要大力宣傳和踐行中華美學的核心價值和精神內核，堅守中華文化立場、傳承中華文化基因，堅守審美意象、心靈教化，用民族審美特質的創造性轉化和創新性發展展現中華審美風范。

中華美育精神閃耀著“天下興亡、匹夫有責的擔當意識，精忠報國、振興中華的愛國情懷，崇德向善、見賢思齊的社會風尚，孝悌忠信、禮義廉恥的榮辱觀念”?。弘揚中華美育精神，就要大力宣傳“美是純潔道德、豐富精神的重要源泉”?的重要思想，堅定培根鑄魂、守正創新的價值導向，堅定美育不僅是審美教育，也是情操教育、心靈教育、豐富想象力和培養創新意識的價值判斷，積極促進社會和諧，鼓勵人們向上向善的社會主義核心價值理念。

中華美育精神還蘊涵著中華民族崇尚天下為公的民族情懷、自強不息的民族品格、立己達人的民族特質，以及“革故鼎新、與時俱進，腳踏實地、實事求是，惠民利民、安民富民，道法自然、天人合一的思想等”?。

弘揚中華美育精神，就是要通過中華文藝經典和文化基因所傳遞出來的對人、對國家和對世界的理解，通過大力挖掘和宣傳中華美育在立德樹人、以美培元、以文化人上提供的豐厚滋養和價值錘煉，促使個體的感性態度、審美情趣、人文判斷從其審美偏好的經驗局限中釋放出來，進入公民化、社會化、國家化和世界化的人類命運共同體空間，實現更高層面的感性文明、美學美德美文的緊密結合和人文價值在思想上的整體貫通。同時，又用全學段、全過程、全方位、全活動的育人設計，引導青少年樹立正確的歷史觀、民族觀、國家觀、文化觀，陶冶高尚情操，增強文化自信，不斷激發創新創造活力，以適應其在新時代作為有共同感覺力、社群包容力和人文精神擴展、勇擔民族復興大任的時代新人的實際需要，讓中華美育在服務經濟社會發展中發揮更大作用，把學校美育成果更好地服務于人民群眾的高品質生活需求，推動新時代經濟社會發展的改革開放，增強改造百年未有之大變局的世界能力，為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中國夢做出新時代學校美育的貢獻。

3.要準確把握“遵循美育特點”是做好“弘揚中華美育精神”的關鍵

當前，學校音樂課程教學發展實際，尤其在學生審美和人文素養培養上，與中央的要求、人民的期待和面向2050年的學生發展需求，仍有明顯差距。2018年筆者主持的“中小學生藝術素養狀況調查研究”?項目和2018年、2019年兩次有關音樂學習質量的“中國義務教育質量監測”數據?顯示，我國青少年學生的音樂素養整體發展水平依舊不容樂觀，體現在學生心中缺乏音樂的滋養，這種一般性審美接觸的事實又一次集中指向了“一課一歌/曲”的基礎音樂課程教學基本方式。它的存在猶如黑熊掰苞米一般，其一節課主義、一首作品主義的本質，揭示了“一課一歌/曲”粗放發展方式的問題根源，以教師為中心、教案為中心、教材為中心的音樂課堂教學價值觀是時候該全面扭轉了。我們應認真準確落實習近平總書記提出的學校美育工作要求，掀起學校美育“課堂革命”，重建新時代中小學高質量音樂課堂，以改變學校音樂教育戰線廣泛彌漫的一種零碎散亂、簡單粗暴、知識至上、人文素養普遍缺失的人才培養方式的教風和學風。

1917年，蔡元培先生在北京神州學會演講中開創性地提出“以美育代宗教”；2009年，溫家寶同志在北京市第三十五中學聽音樂課后提出“要把音樂課上升到美育的高度”；十八大以來，習近平總書記發表的關于文藝、美育的系列重要講話，無不在強調“要高度重視和充分發揮文藝和文藝工作者的重要作用”，以及“美育對塑造美好心靈具有重要作用”，“要發揮美術在服務經濟社會發展中的重要作用”。“文藝是給人以價值引導、精神引領、審美啟迪的。”只有把新時代中小學音樂課上到美育的高度，上到音樂育人的價值高度，讓中華美育精神大放異彩，用高質量的音樂課堂教學主動迎接新時代的挑戰，主動迎接面向2050年學生發展需求的音樂課堂變革，我國學校音樂教育的歷史性發展才能真正滿足和引領人才培養規格的新時代要求。

二、怎樣踐行“一 歌/曲多課”

對于一線音樂教師和教科研同人而言，上手踐行“一歌/曲多課”的方式是怎樣的呢？筆者認為，可以邊試邊觀察、邊行邊思考，在操作中體悟這種方式的力量是比較合適的態度和策略。在這里，筆者選用“順序性音樂教學”常用的經典作品以示范和說明。

（一）立足經典作品，狠抓音樂分析，明確關鍵學習點

所有傳世和流行的經典，必有其獨特之處。對于我國學校音樂教師而言，首要任務仍然是音樂分析?。它由譜面（含音響）分析、技術分析和人文分析組成。這種由外而內、由表及里、逐層深化，再整體關聯的結構性把握，以形式分析+層面分析的方式，讓潛藏于作品深處的經典價值和創作思維易于具體化、素材化、學段化和關聯化，用明確適于學生掌握的關鍵學習點，讓經典不再遙不可及、高不可攀，不再說不清道不明。再以《金蛇狂舞》為例。

第二，從技術上看，該曲將民間音樂“借字”旋法用到了《倒八板》（即我國民間音樂流傳甚廣的《老六板》樂句結構順序倒置）曲調中，旋律不僅給人以熟悉感且又充滿了新意；B樂段主題上下句呼應，句式上運用“蛇蛻殼”的逐層遞減手法，客觀上呈現了不等分拍節、節奏時值愈加緊湊而造成的整個句式的非均分律動、節拍重音愈加緊湊集中的音響表達，推動情緒走向全曲高漲，讓聽者仿佛沉浸在栩栩如生的歡躍場景中；A樂段運用三弦和雙清?（音色清脆柔和、渾厚蓬松、不亢不悶、頗為動聽）為主奏的配器設計，在民間鑼鼓等打擊樂器推動下，賦予了傳統古老的《倒八板》以“雙創”光芒和奇異光彩，宛若枯木逢春、羽化成仙；民樂合奏的表演形式和錄制唱片的傳播方式相互結合，創新性、現代性和流行性的“改革”春風撲面而來。

第三，從人文上看，正是這份苦中作樂、心向陽光、熱情浪漫、不畏困難的偉大壯舉，使得《金蛇狂舞》《畢業歌》《大路歌》《開路先鋒》《義勇軍進行曲》等音樂作品，均從不同角度唱響了人民的心聲，從而產生了強烈的情感共鳴，奏出了人民對美好生活的渴望和對抗戰的必勝信心，高揚了時代的國民精神，引導了民族意志的“盞盞燈火”。這是人民性、人民奮斗精神、“以人民為中心的創作導向”的集中體現，是愛祖國、愛人民，以濃烈的家國情懷感召中華兒女團結奮斗的鮮明的愛國主義精神的生動詮釋。

為此，《金蛇狂舞》可能包含的關鍵學習點如下：（1）引子和主題旋律音調；（2）八分音符和四分音符為主的節奏型組織；（3）典型的鑼鼓節奏穿插；（4）引子與兩主題交替的循環曲式；（5）活潑歡快的音樂表情從頭貫穿到尾；（6）民間音樂“借字”手法；（7）民樂合奏的表演形式；（8）A樂段主奏樂器的選擇和音響設計；（9）“修寶塔”的民間音樂句式結構；（10）制作唱片的現代性傳播；（11）愛國主義精神的體現；（12）聶耳是人民音樂家；（13）我國民間音樂的典型句式結構形態與經典數列結構的美學關聯和創作；（14）“一曲多變”“和而不同”的中華美學樣式；（15）“工工四尺上”中華傳統音樂文化的標志性基因；（16）“堅定培根鑄魂、守正創新”的中華美育精神。

（二）遵循音樂學習規律，運用長線思維，幫助學生獲得持久理解

遵循學生音樂學習的基本規律，是遵循美育特點的重要內涵，是依據學生年齡、心理和經驗發展特點，引領學生開展真實的音樂學習過程。針對聆聽與賞析，“順序性音樂教學”在13年的研究過程中探索出了“三階段一體化”的循序貫通聽賞模式，即幼兒園和小學低學段，采用游戲化的具身體驗方式，幫助學生主動去感受音樂、展開學習；小學中高學段，采用精進化的策略學習方式，幫助學生主動去把握音樂表現，以深化音樂美感展開學習；初高中學段，采用主題教學方式，幫助學生實現有根據的審美判斷和有價值的人文理解。事實上，“三階段一體化”的循序貫通聽賞模式的經驗總結，得益于作為同輩人、同是作曲家的科普蘭和黃自先生的啟發。前者主張通過三個層次聆聽音樂，其一是感官層次，其二是表達層次，其三是純音樂層次?；后者主張知覺的欣賞、情感的欣賞和理解的欣賞三個方面?。實際上，“一歌/曲多課”運用長線教學思維，踐行多維度、螺旋性、深耕式的循序貫通聽賞模式，其根本落腳點就是將若干經典作品階段性、連續性、縱深性、整體性、平衡性、生活性地貫穿到彼此關聯的多節音樂課上，以幫助學生獲得更為主動的深度體驗和持久理解，一步步實現審美和人文經驗的達成。?

根據前述音樂分析和關鍵學習點布設，在目標導引+任務驅動+評價貫通的大單元整體精進施教和學生音樂能力素養發展需要導向下，“順序性音樂教學”將前述的若干關鍵學習點由易到難、由淺入深、由表及里、逐層深入地適時、間斷性地融合到小學、初中和高中學段、學年、學期的音樂課上。同時，還引導學生從不同視角持續體驗關鍵學習點蘊含的要素組織形式、內容概念、技術方法、情感態度和人文精神，實現關鍵學習點主動序接和橫縱舒展，并積極關聯聶耳相關作品和創作理想（根據需要亦可包括同時代作曲家相關作品），整體認知作為人民音樂家的聶耳及其創作思想，持續深入理解這首作品及相關經典作品的價值高地、時代生活和歷史貢獻。尤其是其所傳遞出來的對人、對民族和對世界的理解，自然可有更為主動、立體而深入的把握，想必這樣的教與學方式正是音樂課孜孜以求、心向期盼的美育的高度。

在小學，“順序性音樂教學”傾向于關注《金蛇狂舞》的引子和雙主題的感性體驗。如果是二年級，可將其作為動作欣賞和學習音高“fa”的不錯素材；三年級，可進行錯位視唱，體會主題旋律不同節拍重音所帶來的情緒遞進；四年級，可關注主題的主奏樂器音色和主題間民間鑼鼓節奏的穿插運用，還可把握作品的段落結構關系。對于高年級學生來說，基于學習任務單（音樂欣賞卡），可聚焦“這首作品的音響，聽起來為什么能夠讓我們感受到熱烈和喜慶？”這類問題，進而主動關聯此前的動作體驗、主題旋律、主奏樂器、段落結構和譜面分析等，立足聯覺和想象，用具體的音樂要素及其組織特點加以把握。

初中階段，可以再立足學習任務單（音樂欣賞卡），引導學生關注技術分析，體驗民間音樂“借字”手法在旋法上所帶來的旋律音響和調式結構變化的新奇，引導學生回溯《倒八板》的音樂形態、形式特點和發展手法；關聯聆聽《月兒高》，體會與《老八板》的傳承與創新；精細聆聽A主題，細膩體會主奏樂器三弦和雙清在鑼鼓等打擊樂器推動下帶來的創造性色彩，通過現代計算機技術，考慮選用其他配器方案是否也能夠產生化蝶般的聽覺感受；再精細聆聽B主題，關注民間音樂在主題材料展開上采用逐層遞減，形成“蛇蛻殼”句式結構，尤其在句子不等分拍節、節奏時值漸緊而造成整個句式非均分律動、節拍重音愈加集中的音響表達，還可順勢擴展聆聽“修寶塔”“金橄欖”“魚合八”等其他民族民間音樂的經典展開手法、形式結構和音響上的細膩表現，以深入體驗歷經數年形成的傳統音樂審美經驗在句式結構上的形式魅力和氣韻所在。同時，理解黃金分割在美學價值上的其他音響表達，比如遞增形態（修寶塔）、遞減形態（蛇蛻殼）、遞增遞減疊加形態（金橄欖）、不嚴格的遞增遞減疊加形態（螺絲結頂），等等。這不僅與13世紀斐波那契數列邏輯遙相應和，而且其多樣節奏和節拍組織為不規則的變序數列排列，為音樂音響的世界打開了更為廣闊的空間，如現當代作曲家較常使用的循環形態、疊數形態、鏡像形態、輪轉形態等方式。

到了高中，可進一步豐富學習任務單（音樂欣賞卡），引導學生關注20世紀30年代艱難竭蹶的社會生活，以及聶耳積極深入人民，實事求是地向民間音樂學習，牢牢抓住了“工工四尺上”這一中華傳統音樂文化“基因”，在傳承《老八板》《倒八板》，以及民間“借字”和“蛇蛻殼”手法的同時，也在音樂表現方式等諸方面形成的獨具特色的創造性轉化和歡快詼諧的音樂音響形態。這正是對“一曲多變”“和而不同”的中華美學精神的詮釋，亦是“堅定培根鑄魂、守正創新”的中華美育精神的展現。在艱苦抗戰環境下，這首作品著實為廣大民眾的貧瘠生活帶來了樂趣、喜慶和希望，傳遞出人民群眾對美好生活的渴望和向往，對積極參與抗戰和斗爭勝利的那股子熱情和堅定，極大鼓舞了中國人民抗戰的人心、民心和信心，激發了偉大的愛國熱情和民族意志。隨著抗戰的勝利和藝術家們的創新性發展，這首作品因各種形式的廣為傳播不斷迎來了新的“生命”。當然，對于高中階段學生而言，還可融合到他們并不陌生的數列概念與音樂音響的獨特結構中，進而實現有機關聯，發現彼此在數列形式上美感的存在與緊貼學生學習生活上的技術創新，挖掘音樂與數學之間蘊藏的音響聯覺、審美創造和人文理解，這也正是新時代倡導五育融合，充分挖掘自然學科和人文學科領域蘊藏的豐富的美育功能和永恒的審美價值與人文精神上再合適不過的經典案例。

（三）以大概念引領，抓住基本問題，讓音樂課上升到價值育人的高度

經過上述音樂分析、關鍵學習點布設、學段目標和評價任務設計等述說，實際上展現給我們的是一種長線的教學思維和音樂思維。筆者以為，這種教學思維和音樂思維的敞開，本質上就是今天我國基礎教育課程改革已經步入核心素養時代，要求以大概念為引領，追求理解的真實教學過程水到渠成地展開，主張價值導向等一系列課堂變革的軸心邏輯，其目的是要幫助和引領學生主動達成音樂的理解、人文價值的升華和音樂思維的形成，讓音樂課上升到美育的高度。

根據“一歌/曲多課”的教學設計，我們主張以大概念為引領，牢牢抓住基本問題，用紅線貫穿、學點關聯、策略學習等教學設計，激發和引導學生有序融入不同學期、學年、學段音樂課中的經典作品的相關學習點，主動勾連、融會貫通起來，將經典作品的經典之處做到信手拈來，用一點一滴的、水到渠成的積累，導向有判斷、有遷移、有意義建構的大概念理解。比如，前述的16個關鍵學習點，可能導向的大概念理解包括：（1）作曲家如何設計、組織和處理主題材料；（2）《金蛇狂舞》的創造性改編和其后不同版本的創新性發展，無不是扎根時代生活的鮮明展現，是中華傳統音樂文化基因的生動詮釋；（3）聶耳改編的《金蛇狂舞》是20世紀華人音樂經典的杰出代表；（4）《金蛇狂舞》的成功創作體現了作曲家聶耳一顆拳拳的愛國之心；（5）《金蛇狂舞》凸顯了“一曲多變”“守正創新”“和而不同”的中華美學精神；（6）我國民間音樂的典型句式結構與經典數列結構為什么有著意想不到的美學關聯……

這6個大概念引領，不僅是學習《金蛇狂舞》的總目標和總任務，也是指向作曲家聶耳、人民音樂家形象、以人民為中心的創作導向、中華優秀傳統音樂文化及其創造性轉化和創造性發展、音樂與數學的學科融合、中華美學精神、中華美育精神、愛國主義精神、音樂教學要做到六個下功夫等更為上位的大觀念的價值理解、精神引領和審美啟迪。

注 釋

① 張隆溪《經典之形成及穩定性文藝研究》，《文藝研究》2021年第10期。

② 王安國編著 《中小學音樂教學備選素材》，湖南文藝出版社2015年版。

③ 詳見《中國音樂教育》2021年第1期、第10期。

④ 習近平《在文藝工作座談會上的講話》（2014年10月14日），詳見http://www.xinhuanet.com/politics/2015-10/14/c_1116825558.htm。

⑤ 同注④。

⑥ 習近平《在中國文聯十大、中國作協九大開幕式上的講話》（2016年11月30日），詳見http://www.xinhuanet.com/politics/2016-11/30/c_1120025319.htm。

⑦ 同注⑥。

⑧ 同注⑥。

⑨ 這三個特點是受2021年9月29日教育部體衛藝司司長王登峰在2021年中國教育科學論壇分論壇“新時代學校體育美育的機遇與挑戰”上的講話啟發提煉而成。

⑩ 同注④。

? 中共中央辦公廳、國務院辦公廳印發《關于實施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傳承發展工程的意見》，詳見http://www.gov.cn/gongbao/content/2017/content_5171322.htm。

? 同注?。

? 中共中央辦公廳、國務院辦公廳印發《關于全面加強和改進新時代學校美育工作的意見》，詳見http://www.gov.cn/zhengce/2020-10/15/content_5551609.htm。

? 同注?。

? 中國教育科學研究院中央級公益性科研院所基本科研業務費專項資助“中小學生藝術素養狀況調查研究”（項目批準號：GYB2018008）研究報告。

? 詳見https://cicabeq.bnu.edu.cn/zljc/jcjgbg/index.htm。

? 許洪帥《論一課多歌/曲——基于順序性音樂教學 12 年研究掀起的課堂變革》，《中國音樂教育》2020年第10期。

? 雙清，也叫福建月琴、臺灣月琴、八角琴，我國南方漢族彈撥樂器，在福建閩派音樂中最為常見。

? 〔美〕艾倫·科普蘭著，曹利群譯《如何聽懂音樂》，百花文藝出版社2017年版，第12——19頁。

? 上海音樂學院《黃自遺作集》編輯小組編《黃自遺作集——分論分冊》，安徽文藝出版社1997年版，第6——14頁。

? 實際上，“一歌/曲多課”教學方式在柯達伊教學中是比較常見的。比如，“兒童在四年級學習過的作曲家和經典作品到五年級不要扔掉，每一位學習過的作曲家都要在以后的學習中再次提到，可以是對作品或其中的一部分進行深入的學習，也可以在不同年級欣賞同一作曲家的不同作品。”參見〔加〕洛伊斯·喬克西著，劉沛、趙亮譯《柯達伊教學法Ⅰ》，中央音樂學院出版社2008年版，第141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