鞠瑞霞
(上海市委黨校,上海 200030)
2021年阿萊達·阿斯曼在《重塑記憶:在個體與集體之間建構過去》一文中對“集體記憶”這一概念進行了反駁,認為“所謂的集體記憶,并非回憶,而是一種規約”[1]。與此觀點相一致,桑塔格曾認為,所謂的“集體記憶”不是一種“回憶”,而是一種“約定”,認為社會群體通過在某些方面達成一致來定義自己,其中包含重要事實、應當被賦予崇高意義的焦慮、群體應該共享的價值觀念等[2]。阿萊達·阿斯曼認為“集體記憶”一詞有著過度的模糊性,選擇用社會記憶、政治記憶和文化記憶來替代。其中“政治記憶”的特點是,與其他記憶和其他人的政治記憶都沒有關聯,取而代之的是“同質性”和自給自足的“封閉性”[1]。其次,政治記憶并不是碎片化和多元化的,政治記憶是整個記憶的集合中屬于社會記憶部分的一種,在社會記憶中,政治記憶蘊含著不同于普通社會記憶的強烈的政治傾向,受到政治學家與統治者的高度重視,在強化社會認同、為合法性提供價值支撐方面發揮著重要的作用[3]。當前對于政治記憶的研究一般從集體記憶出發,在集體記憶的基礎上對其中含有政治性意義的部分或者受到權力影響的部分進行研究。
從政治學的視角出發,集體記憶可以被看作“那些被權力操弄過后,讓特定社群在特定時期普遍‘信以為真’的歷史”[4]268。在現實政治生活中,不同社會群體往往因為生活經歷、社會觀念等方面的不同,在價值觀念上呈現出明顯的差異性和類型化特征。與此同時,在特定的歷史背景或社會生活中,受到政治權威者所運用的各種記憶手段在各方面無孔不入、潛移默化的影響[5]51,社會群體中的多數個體會不自覺地根據自身需要或者意愿對自身所認知到的“歷史”進行篩選和過濾,每個人所認知到的“歷史”都是自身潛意識中所愿意接收的那部分歷史。
關于政治記憶的概念也多是從“集體記憶的一種”角度出發進行闡述的,歐彥伶在《基于政治記憶的思想政治教育過程建構》一文中指出,政治記憶指的是“一個政治共同體成員的全部政治經驗的總和”[6]。同樣地,王海洲在《政治儀式中的權力再生產:政治記憶的雙重刻寫》一文中進一步指出:“記憶活動中的主體——尤其是具有一定政治權力訴求的組織、團體或實體等——在政治生活中通過對歷史經驗的集合和篩選,彰顯出一定的政治價值和政治意圖,并作用于政治權力的生產和再生產以及合法性建構。我們將這種具有政治意義的群體性記憶稱作政治記憶,它是往昔政治生活的實踐經驗與價值理念的總和。”[7]按照既有學者對概念的解釋,政治記憶是一種集體性的記憶,是社會記憶范疇中的一種存在形式,或者可以說政治記憶是社會記憶整體中有關政治的一部分。從它的基本結構來看,政治記憶包括“事實記憶”和“價值記憶”這兩個主要部分[8]。“事實”一詞所表示的部分,意味著在特定的歷史時空背景下發生或存在的特殊政治性“事件”本身,它的內容和過程構成“事實”部分;而“價值”一詞則展現了在不同的歷史時期和政治立場中,社會參與者亦即記憶的主體對這一特殊“事件”所形成的價值判斷和感性的選擇,即記憶主體自身對政治記憶的認知和理解。政治記憶本身包含著“動”與“靜”兩個方面,其中關于事實“實然”的這一部分是“靜態”的,而關于價值與意義的記憶主體選擇的“應然”部分則是“動態”的[9]。當然,按照馬克思主義唯物辯證法的觀點,這種“靜態”和“動態”的劃分并不是絕對的,這一劃分、界定會伴隨著政治記憶的相關影響因素如記憶主體、記憶主體所處的社會環境、記憶主體的記憶強化所發生的時代條件以及政治統治者有目的的引導等多方面的變化而在政治記憶的價值及意義選擇等方面發生變化,隨著記憶主體選擇的變化和記憶的不斷趨于完整,甚至“事實”本身也可能會不斷獲得自身的歷史完整性,“動態”與“靜態”的劃分界限也隨之不斷產生波動。
《中華人民共和國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第十四個五年規劃和2035年遠景目標綱要》中明確提出要推進紅色旅游創新發展。根據《2004~2010年全國紅色旅游發展規劃綱要》的界定,紅色旅游是指以中國共產黨領導人民在革命和戰爭時期建樹豐功偉績所形成的紀念地、標志物為載體,以其所承載的革命歷史、革命事跡和革命精神為內涵,組織接待旅游者開展緬懷學習、參觀游覽的主題性旅游活動[10]。作為現代旅游活動的一種,紅色旅游首先依托其旅游吸引物——紅色旅游資源作為自身發展的載體,區別于一般旅游資源,紅色旅游資源首先要能夠順應時代發展趨勢,具有直接或間接地弘揚愛國主義和民族團結精神的功能,可以凝結在一切革命和建設活動過程中的人文景觀和積極健康向上的精神[11]。在我國具體語境下,紅色旅游資源主要是指中國共產黨成立以后、新中國成立以前各重要歷史時期的革命紀念地、紀念物及其所承載的革命精神[12]。紅色旅游資源歷來是我們進行愛國愛黨教育的重要教育資源,而紅色旅游也是我國旅游類型中堪與綠色旅游比肩的重要組成部分。
作為旅游的一種,紅色旅游具有旅游所具有的經濟、社會、環境等一般效益,同時由于其所依托旅游資源的特殊性和強烈的政治性,紅色旅游具有其他類型旅游所不具備的強烈政治教育功能。
旅游業的發展離不開宣傳,任何旅游景點都在不遺余力地進行宣傳以提高自身的知名度,并以塑造旅游目的地形象的方式提高自身在旅游者目的地選擇時的選中率。中共一大會址紀念館在上海市研學旅游路線和紅色旅游路線設計中都是一處亮點。隨著建黨百年紀念活動的陸續開展,中共一大會址紀念館在各類主題旅游宣傳推介中知名度明顯上升,上海地鐵“黃陂南路”站于2021年6月更名為“一大會址·黃陂南路”站。旅游者關于中國共產黨誕生的相關歷史知識與愛國主義情懷被紅色主題教育和旅游地的宣傳喚起,由于大媒體時代宣傳效果的社會性,這一喚起往往引發廣泛討論,在討論過程中社會群體記憶被進一步放大。按照涂爾干的觀點,共同的回憶可以創造出一種集體的凝聚感,形成一種“集體意識”[13]355,社會的共同體可以通過這樣的集體意識找到一種方式來描述他們自己的事實,在記憶的共享化過程中,介入的聲音越多,所回憶到的內容越準確。文本性質的黨史故事和紅色知識被特殊的社會討論喚醒,由于這一群體記憶的強烈政治屬性,在這一過程中上海中共一大會址紀念館作為紅色旅游景點的代表,完成了其對政治記憶的喚醒。
紅色旅游資源作為發展紅色旅游的基礎,首先是以一定空間的形式存在的,亨利·列斐伏爾指出:“空間從來就不是空洞的,它往往蘊含著某種意義。”[14]83空間不僅僅發揮著承載事物發生的功能,一定的空間往往因為其所發生的政治事件而具有政治意義,紅色旅游資源的界定首先要滿足這一特點。作為中國共產黨誕生地的上海中共一大會址紀念館在中國共產黨的歷史上具有不可取代的重要性,它所承載的歷史事實讓它本身成為一個擁有特殊政治意義的空間,富有特色的拱形石門、飽含穿越感的庭院、完整地還原一大場景的室內布置等,歷史場景的還原帶來的沉浸式旅游體驗讓旅游者在宣傳中被喚醒的政治記憶得到強化,旅游者對紅色文化的體驗建立在對眼前景觀的凝視上。旅游者內心深處的“建黨”紅色文化不再局限于歷史課本上的文字和旅游宣傳單頁上的印象,開始有了三維空間依托,并出現情感上的回憶和主觀傾向,實現了紅色旅游對政治記憶的強化效果。
法國社會學家莫里斯·哈布瓦赫在《論集體記憶》中指出,“在歷史記憶里,個人并不是直接去回憶事件;只有通過閱讀或聽人講述,或者在紀念活動和節日的場合中,人們聚在一塊兒,共同回憶長期分離的群體成員的事跡和成就時,這種記憶才能被間接地激發出來。”[15]43肯奈斯·福特也曾經說過:“這個場所為什么重要,這個事件為什么需要記住,這些都需要通過某種儀式清楚地告訴人們。”[16]122僅僅依靠承載空間只能起到記憶喚醒與初步強化的作用,人腦記憶規律使得人類往往更易記住動態的和切身體驗過的事物,因此儀式對于構建社會記憶有著十分重要的作用。體驗式旅游的日漸興盛也反映了旅游者對于旅游活動的要求,因此越來越多的紅色旅游資源開發著力于政治儀式的舉行,讓旅游者在旅游活動中獲得更多的旅游體驗和旅游滿足感。政治儀式的舉行無疑是對被喚醒后的政治記憶的重要強化;同時政治儀式幾乎是被完全包裹在政治記憶之下,一旦缺乏政治記憶作為思想指導和內在供應,政治儀式將失去其意義。
中共一大會址紀念館作為上海市愛國主義教育的重要基地,被無數單位選為主題黨團日活動場所,在一大會址紀念館進行參觀時往往有一個約定俗成的環節:重溫入黨誓詞。入黨誓詞是新黨員在入黨時對黨和人民作出的莊嚴承諾,也是黨員身份認同感、責任感、自豪感的重要體現。在中國共產黨成立的地方重溫入黨誓詞,無疑是一種在特殊政治空間舉行特定政治儀式的重要方式,儀式通過其強大的社會功能不斷激發社會成員的情感,將其納入集體的范疇之中,從而加強群體的集體認同感。涂爾干認為:“人們舉行儀式,是為了將過去的信念保存下來,將群體的正常面貌保持下來,而不是因為儀式可能會產生物質效果。”[13]355相較于靜態的政治空間而言,這一動態的政治儀式由于旅游者的切身體驗而更易在腦海中留下深刻的印象,且由于參與主體即旅游者的社會性,即便在儀式結束之后的相當長時間里人們都會對此津津樂道,進而形成較大規模的群體記憶,至此完成了紅色旅游對政治記憶的刻寫。
政治記憶是社會記憶在政治生活領域的延伸,社會政治權力的主體在特定的政治價值觀的主導下,將人們記憶中有關政治權威的印象進行再修飾或再強調,以打造出特定的政治記憶,增強民眾在新的社會框架下對政治權威的好感與認同[17]。中共一大會址紀念館還原了中國共產黨誕生時的空間與場景,天然存在的政治意義使得這個場地具有莊嚴和令人心生敬畏的氛圍。社會記憶是為支持現存社會秩序的合法化而存在的[18],政治記憶更是如此,政治記憶對政治權力的穩定運行至關重要。旅游者經歷了在具有特殊政治意義的空間內舉行的宣誓儀式后,內心的黨員身份自豪感和政治認同感會隨著政治記憶的喚醒和強化而不斷加強。
“我們對現在的體驗,大多取決于我們對過去的了解,我們有關過去的形象,通常服務于現存社會秩序的合法化。”[19]4在群體記憶規律作用下,政治記憶的生產和再生產必然是影響政治秩序的重要因素。長時間、不斷強化的記憶會使人們自然而然認為現在的社會秩序天然地具有合法性。中共一大會址紀念館的特殊空間地位以及在此舉行的政治儀式通過對旅游者政治記憶的喚醒、刻寫與強化來進一步加深民眾對中國共產黨天然的認同感,至此紅色旅游在政治學上的意義建構得以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