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金海
(廣西桂海天律師事務所,廣西 南寧 530006)
懲罰性賠償制度于近十年受到高度關注且熱度不減。 懲罰性賠償全稱為懲罰性損害賠償,傳統含義上,“是一個相對于補償性損害賠償的私法概念”[1],因其賠償數額超出實際的損害數額的賠償, 故而成為一種特殊的責任承擔方式,該制度的目的在于“對被告施以懲罰,以阻止其重復實施惡意行為,并給他人提供警戒和保護公共和平”[2]。 當下,懲罰性賠償作為司法治理手段之一,在消費者權益保護、生態環境保護及食品藥品安全等重點民生領域發揮的作用日益凸顯,其適用范圍正由私益訴訟向公益訴訟拓展。 根據2021 年7 月實施的《人民檢察院公益訴訟辦案規則》第九十八條之規定,生態環境、資源保護及食品藥品安全檢察公益訴訟中,可以提出懲罰性賠償訴訟請求。
隨著《個人信息保護法》的實施,個人信息保護被納入公益訴訟法定領域, 該法第七十條為信息公益訴訟活動的展開提供了正當性依據。然而,該條款僅作了框架式的規定, 并未涉及信息公益訴訟懲罰性賠償問題, 這使得信息公益訴訟懲罰性賠償的主張提出缺乏必要的規范指引或限制。立法規范的闕如, 致使公益訴訟懲罰性賠償的學理爭議從其他公益訴訟法定領域蔓延至信息公益訴訟中,有關討論日益激烈。檢察實務論者對信息公益訴訟懲罰性賠償多持支持態度①,呈現司法倒逼立法之態勢, 但理論界學者中則存在強烈反對信息公益訴訟懲罰性賠償之聲音。 從相關論述來看, 對信息公益訴訟懲罰性賠償問題缺乏足夠深入的剖析,肯否雙方之觀點未能得到針對性回應。鑒于此, 本文擬就信息公益訴訟能否適用及如何適用懲罰性賠償問題展開分析。
最高人民檢察院于2021 年4 月22 日發布首批檢察機關個人信息保護公益訴訟典型案例,本文選取其中“河北省保定市人民檢察院訴李某侵害消費者個人信息民事公益訴訟案” 作為觀察樣本。經案例檢索發現,目前適用懲罰性賠償的信息公益訴訟案件僅此一例。 這也說明,自該案后,司法機關對信息公益訴訟懲罰性賠償一直持審慎態度而保持靜默,其背后的緣由值得關注。
本案中,被告李某2017 年以來非法獲取公民個人信息共千萬余條, 并伙同他人將其中近兩萬條個人信息非法出售獲利, 又于2018 年至2019年期間利用非法獲取的公民個人信息批量、 隨機撥打營銷騷擾電話誘騙消費者購買商品, 銷售價款達55 萬元。 保定市人民檢察院認為,李某存在利用非法獲取的公民個人信息進行消費欺詐的行為。經專家論證和問卷調查后,保定市檢察院決定對李某的信息侵權行為提起民事公益訴訟并提出三倍懲罰性賠償訴訟請求。 保定市中級人民法院于2020 年11 月4 日公開開庭審理該案, 并于2020 年12 月30 日作出判決,支持了檢察機關所提的三倍懲罰性賠償訴請,現該案判決已生效。
該案是“我國在個人信息公益訴訟中適用懲罰性賠償規則的第一案”[3],具有一定創新意義。 當下,個人信息泄露、電話營銷欺詐等現象屢經治理而不絕, 嚴重侵害公民個人信息安全和消費者合法權益,造成的損害大且影響惡劣,社會公共利益也因此受損。此種背景下,為維護消費者個人信息安全和個人信息保護公共利益, 檢察機關對非法獲取、 出售消費者個人信息并進行消費欺詐的行為提起信息民事公益訴訟, 并通過專家論證和問卷調查,提出懲罰性賠償訴訟請求,以加大對侵害消費者個人信息和權益之行為的懲治力度, 進而實現公益訴訟的威懾和預防功能。 公益訴訟懲罰性賠償的出現, 豐富了對個人信息保護領域損害公益行為司法治理手段,具有積極的示范作用。正因如此, 最高人民檢察院才將該案作為個人信息保護檢察公益訴訟典型案例予以發布,在《個人信息保護法》制定過程中,該司法成果甚至被主張通過法律形式予以固定。
消費欺詐是本案懲罰性賠償得以適用的主要考量因素。該案中,被告李某利用非法獲取的公民個人信息進行消費欺詐, 實際上包含了兩個嚴重違法的事實行為——個人信息侵害與消費欺詐行為。 保定市檢察院在查清被告獲取銷售價款收入的事實之基礎上,依據《消費者權益保護法》第55條第1 款請求法院判令李某支付消費者購買商品價款的三倍懲罰性賠償金。 目前雖然尚無法檢索到本案詳細的判決文書,但從發布的內容來看,保定市中院判決支持了檢察機關全部訴訟請求,我們可以由此推斷, 本案裁判中適用三倍懲罰性賠償的理由大抵也是基于被告消費欺詐行為而提出。 雖然本案在個人信息領域消費欺詐民事公益訴訟案件中, 對懲罰性賠償的適用作出了有益探索與嘗試,但因其并非純粹的信息公益訴訟案件,指導意義自然存在局限。如此一來,信息公益訴訟懲罰性賠償問題變得更加撲朔迷離。
該案的產生, 引發學界對信息公益訴訟懲罰性賠償正當性依據的爭議。當前,立法并未賦予檢察機關在信息公益訴訟中提出懲罰性賠償的訴訟實施權, 在信息公益訴訟中適用懲罰性賠償缺乏正當性依據, 本案適用懲罰性賠償的說理并不充分。即使在消費公益訴訟領域,將私益訴訟懲罰性賠償的規定直接適用于公益訴訟中, 也需要更充分的理由。 消費者公益訴訟相關立法也未對懲罰性賠償的適用作出明文規定,《消費民事公益訴訟司法解釋》第十三條所規定的“停止侵害、排除妨礙、消除危險、賠禮道歉等民事責任”,并未明確包含懲罰性賠償, 雖然實踐探索中已有案件獲得法院支持,其理由通常以“等”字為突破口,因此才會存在部分案件的判決以沒有明確依據為理由駁回消費公益訴訟懲罰性賠償請求。盡管《人民檢察院公益訴訟辦案規則》 第九十八條對檢察公益訴訟懲罰性賠償適用作了規定, 但條款內容并不涉及信息公益訴訟和消費公益訴訟。 因此,客觀而言,該案實際上屬于突破現有法律規定的嘗試性探索,并有意將個人信息保護進行“消費者化”以適用懲罰性賠償。
該案同時也引發我們關于信息公益訴訟懲罰性賠償相關規則的進一步思考:第一,公益訴訟與懲罰性賠償是否兼容? 信息公益訴訟懲罰性賠償的內在法理或正當性依據是什么? 私益訴訟的懲罰性賠償的實體法依據可否直接適用于相應領域的公益訴訟中?若此答案為否定,那么信息公益訴訟懲罰性賠償請求權的權利來源是什么?第二,本案是在被告已被追究刑事責任的情況下, 另行提起信息民事公益訴訟并主張三倍懲罰性賠償,那么在純民事公益訴訟或刑事附帶民事公益訴訟中如何適用懲罰性賠償? 懲罰性賠償與刑事罰金之間是否需要做出協調處理以實現過罰相當? 賠償金倍數又應如何計算?第三,本案是在檢察機關提起的信息民事公益訴訟中適用懲罰性賠償, 根據《個人信息保護法》第七十條的規定,“法律規定的消費者組織和由國家網信部門確定的組織” 也享有信息民事公益訴訟的訴權, 那么這些不具備公權力性質的訴權主體可否像檢察機關一樣在公益訴訟中提出懲罰性賠償?第五,從最高人民檢察院發布的本案內容來看, 暫無法確定該案賠償金是何去向。 由此也引發我們思考——信息公益訴訟賠償金如何管理? 是否存在分配的可能? 如何分配? 這些問題均待立法與學理的回應。
自民事公益訴訟制度建立以來, 傳統民事訴訟法學說就對公益訴訟與懲罰性賠償的結合問題——公益訴訟中能否適用懲罰性賠償展開了激烈爭論,截至目前分歧依舊。隨著公益訴訟法定領域的不斷擴增, 這些爭論也擴散到具體的公益訴訟法定領域之中, 學者們對信息公益訴訟懲罰性賠償問題尚未達成共識。
在公益訴訟領域, 傳統民事訴訟法學說反對在公益訴訟中適用懲罰性損害賠償, 甚至對補償性損害賠償的適用也持謹慎或排斥態度。 張衛平教授認為, 損害賠償的法律責任在公益訴訟中應受限制,原因在于“賠償損失要求有特定的財產返還對象和受償主體”[4], 這與公益訴訟中訴的利益——不特定主體所擁有的社會公共利益存在矛盾。 換言之,因公益訴訟訴權主體非實際受害者,故其沒有訴請被告賠償的法律基礎。 在公益訴訟懲罰性賠償的適用必要性上,有學者認為,刑事附帶民事公益訴訟懲罰性賠償可采用“強化訴前行政罰款的適用頻度”與“增強刑事罰金刑的制裁力度”的方案來替代[5]。 消費公益訴訟領域,有學者認為現行立法背景下消費公益訴訟懲罰性賠償請求具有不當性[6]。信息公益訴訟領域,張新寶教授主張不應適用懲罰性賠償,其理由包括“信息公益訴訟懲罰性賠償無法可依”“懲罰性賠償規定乃以私益訴訟為規制對象”“信息公益訴訟起訴人并非受害的直接利害關系人且賠償金歸屬問題無法解決”“懲罰性賠償的適用導致對被告罰過其當”“懲罰性賠償的適用不利于數據保護與利用的衡平”“不應將所有的信息保護問題寄希望于信息公益訴訟而應多手段綜合治理”[3]。
通過對否定觀點的梳理可以發現, 這些觀點并非完全排除信息公益訴訟懲罰性賠償的探索適用。第一,公益訴訟是否絕對排斥損害賠償請求甚至懲罰性賠償的適用,尚需進一步探討。 一方面,國家作為信息公益損害的受害人接受懲罰性賠償具有可探索性;另一方面,當前公益訴訟與私益訴訟逐漸走向融合, 信息公益訴訟中,《個人信息保護法》 第七十條所規定的訴訟發動條件并未明確要求受害個體必須是“不特定的”,從文義解釋考察,該條文中的“眾多個人”也可指代“眾多特定個體”,從訴訟實踐考察,也有檢察機關對侵害“眾多特定個人”信息權益的行為提起信息公益訴訟。此種情況下, 公益訴訟的提起則蘊含了私益維護的成分。第二,雖然懲罰性賠償應以法律有明文規定為前提,但從解釋論視角出發,信息公益訴訟懲罰性賠償具有理論上的解釋空間, 若符合懲罰性賠償的機理,也可通過立法將其固定。正如有學者通過對與信息公益訴訟相通的消費公益訴訟之立法精神、懲罰性賠償的性質與功能、司法實務的實際情況分析得出,“完全否定消費性公益訴訟中檢察機關或者消協組織提起懲罰性賠償觀點的正確性,是值得商榷的。”[7]第三,賠償金歸屬問題屬于程序上的輕微障礙, 隨著信息公益訴訟的精確化發展,這一問題將會得到逐步解決,故該類適用障礙因可破解而無法否定信息公益訴訟懲罰性賠償。第四,雖然信息公益訴訟僅是信息保護相關問題的其中一種手段,但從保障論視角出發,作為兜底的信息公益訴訟懲罰性賠償的確具有不可替代性。 第五,“罰過其當” 并非懲罰性賠償的必然后果。 信息公益訴訟懲罰性賠償不一定在每一個案件中均適用,其適用應有嚴格限制,只要綜合運用得當, 可以很好地實現數據保護與數據利用的衡平。
信息公益訴訟領域, 支持懲罰性賠償的觀點認為, 信息的巨大潛在價值擴大了違法成本和利潤的不對稱性, 因而信息處理者常鋌而走險甚至不惜賠償, 補償性損害賠償責任不能填補受害人因此而受到的損害,無法起到預防和威懾作用,故而“有必要建立侵犯個人信息權利的懲罰性賠償制度”,以使其理性作出行為[8]。 也有學者指出,在信息大規模侵權案件中,信息處理者侵權惡性大、獲利高, 損害后果具有嚴重性,“符合懲罰性賠償制度的原理要求”[9]。檢察實務論者指出,“目前信息公益訴訟的訴請主要是賠禮道歉和賠償損失,被告負擔較輕”,加之侵權損害難以量化,即便損失能夠確定, 可認定的損害賠償數額遠不及信息潛在價值或利潤, 難以彌補公共利益所遭受的損失,故應參照適用懲罰性賠償規定,以增強個人信息侵害的“預防效果”[10]。
綜上, 支持論者的出發點主要是基于懲罰性賠償的威懾功能。同時可見,肯定信息公益訴訟懲罰性賠償的論據中并未對反對觀點進行逐一回應, 公益訴訟與懲罰性賠償的調和問題未能得到充分回應。懲罰威懾論的論證邏輯是,懲罰性賠償具備威懾功能,考慮到信息侵害問題的嚴重性,以及信息保護公共利益破壞難以恢復的現實困境,為應對大數據時代給個人信息司法保護帶來的挑戰,可強化信息公益訴訟制度預防、威懾之功能面向,積極探索信息公益訴訟懲罰性賠償。但眾多法律制度中,威懾功能并非懲罰性賠償所特有,刑事罰金、高額行政罰款等均可實現威懾,而且手段更為便捷。這樣一來,信息公益訴訟懲罰性賠償的法理依據似乎充分性不足。因此,還需從其他視角切入, 以補強信息公益訴訟懲罰性賠償規則的適用依據。如欲建立信息公益訴訟懲罰性賠償制度,還應從反對觀點中汲取營養。
理論上,相通制度存在一定的相通規則。從公益訴訟橫向比較考察, 懲罰性賠償制度在公益訴訟其他法定領域已開始探索和實施②,為懲罰性賠償制度建構和立法完善提供了有益實踐經驗,這也說明信息公益訴訟懲罰性賠償問題仍具有探索空間,但這仍需要清晰的法學理論支撐。
本文認為,是否適用懲罰性賠償,與公益訴訟的類型不無關系, 應根據不同的訴訟權利來源作出區分識別。 對信息公益訴訟懲罰性賠償問題的討論,也應回歸《個人信息保護法》第七十條的立法條文中, 盡管我們尚無法從中直接得出立法者意圖設定的公益訴訟類型,但從學理考察,可將公益訴訟分為兩種類型——“純粹型公益訴訟”與“融合型公益訴訟”[11]。 此外,楊會新教授將公益訴訟懲罰性賠償請求權的模式劃分為“新設權利模式”與“集合行使模式”[12],前者權利來源于私人懲罰性賠償請求權的集合, 后者是在私人懲罰性賠償請求權之外新設一項權利。根據上述理論框架,可以進一步厘清信息公益訴訟懲罰性賠償的適用關系。
第一,在“純粹型公益訴訟”中,若對懲罰性賠償請求權采取新設權利模式, 則無需受制于私人懲罰性賠償金的適用規則。 對于其中的過罰是否相適應問題, 因私人懲罰性賠償與公益訴訟懲罰性賠償功能不同③,公益訴訟懲罰性賠償請求權所救濟的是與私人利益無關的抽象的公共利益,故而即便二者同時存在,并不會發生重復賠償問題。當然,基于懲罰的充分性與功能性質一致性,應通過與行政罰款、 刑事罰金抵扣等方式進行規則調適。 從德、法等國的新型懲罰性賠償制度考察,其懲罰性賠償制度逐漸“脫離原本之私法屬性”,并“面向社會法屬性責任發生轉變”[13], 懲罰性賠償請求權基礎的擴張,重新定義了其適用維度,為修正懲罰性賠償的適用規則提供了理論基礎。
第二,在“融合型公益訴訟”中,通過任意訴訟擔當獲取訴訟實施權的訴權主體在行使其固有公益性訴訟實施權的同時, 集合行使私益性訴訟實施權,從而實現公、私二者之融合及私益訴訟對公益訴訟的“搭便車”效果[11]。 從比較法視角考察,公益和私益融合保護的“一元制”模式在美國和巴西法上也是存在的[14]。 因此,信息公益訴訟可以“融合特別代表人訴訟”,以主張賠償請求并消除個人信息違法處理者的經濟動力[15]。 從解釋論視角切入,《個人信息保護法》第七十條并非“單純的公益訴訟條款”[16],該條款并不排除由適格主體提起代理人訴訟及主張損害賠償甚至懲罰性賠償, 此時私益性訴訟實施權存在被公益性訴訟實施權吸收的可能。亦如張衛平教授所言,在談論公益訴訟請求類型的問題上,“如果設定為包括社會公共利益、也包括特定多數人利益的訴訟時,那么損害賠償請求也自然是成立的”[4]。但同時也應當認識到,通過集合行使模式提出懲罰性賠償請求,屬于“私益保護型團體訴訟”,實際上是利用公益訴訟程序救濟消費者個人權益, 公益訴訟與私益訴訟的疊加會衍生出“獲取授權”問題與“一事兩訴”風險[17],還會“造成公私益救濟路徑的混亂”或“侵害消費者個人訴權和處分權”[18]。 為避免上述問題,在探索信息公益訴訟懲罰性賠償時, 應通過配套規則的完善予以消解。
信息公益訴訟懲罰性賠償的適用需要立法的支撐。 但鑒于信息私益訴訟中尚未建立懲罰性賠償制度, 直接在信息公益訴訟中引入懲罰性賠償過于激進。故而當下宜采取折衷、穩妥之方案,即,信息公益訴訟中不宜完全排除懲罰性賠償的適用, 應當為嚴重違法處理眾多個人信息的行為預留適用的空間,由“兩高”明確特定情形下兼顧各類法律責任予以適用。懲罰性賠償制度確立前,可由司法部門在信息民事公益訴訟個案中探索適用。
消費公益訴訟領域, 已有學者指出懲罰性賠償的實踐適用正在從“公益”到“私益”質變,從“預防”到“報復”演化,從“利益”到“工具”轉換,導致“實用”與“理性”的理念失衡[18]。 為使懲罰性賠償在信息公益訴訟中得以規范使用, 宜汲取消費公益訴訟領域的教訓,對上述“異化適用”樣態保持足夠警惕。相較于信息公益訴訟補償性賠償,懲罰性賠償具有更強的公法性, 其司法適用亦應遵循嚴格的約束。理論上,無論信息私益訴訟抑或信息公益訴訟, 懲罰性賠償規則的司法適用, 皆應受“實體正義”和“程序正義”規則的限制[19]。
因信息公益訴訟懲罰性損害賠償涉及國家公權力運用及私主體義務的特殊擴展, 所以即便公益訴訟具備維護社會公益的正當性基礎, 其司法適用也應當審慎而謙抑, 并秉持比例原則和過罰相當原則。
比例原則被譽為“公法之皇冠原則”,并被運用到行政法、民法、刑法等部門法中④,同時普遍性地適用于各種制裁方式。內涵上,比例原則包括合目的性、適當性及必要性三大要素,將比例原則適用于信息公益訴訟懲罰性賠償, 可在一定程度上約束與限制司法權力。具體的司法適用上,可將比例原則作為信息公益訴訟司法個案裁量中決定是否適用懲罰性賠償、 賠償數額如何確定等方面的分析工具。 通過對懲罰性賠償數額與懲罰目的之間的關系進行適當性和相當性分析, 實現對懲罰性賠償數額進行結果控制[19],確保司法個案公正,并有利于數據保護與數據利用之衡平。同時,為破解我國懲罰性賠償適用靈活性不足之問題, 可依據比例原則,設置“懲罰性賠償責任的從輕、減輕事由”,以利于行為人降低社會危害及辦案資源的節約[20]。
比例原則衍生出過罰相當原則, 即要求信息違法處理者所受懲罰總和應與其行為危害后果相適應,避免重復、過量懲罰違法行為人。 具體的判定上,可從“事前、事中、事后三個階段設定評價指標”[21],將日常管理、經營規模、財產狀況、主觀過錯、補救措施、獲利情況、行為危害、社會影響、已受處罰等“違法情形”與“執行可能性”[12]因素納入考量范圍。若違法行為人主觀過錯小、危害行為不大或已受行政處罰、刑事處罰的,則不應再適用懲罰性賠償。對于信息損害懲罰性賠償數額的計算,既要考慮到懲罰的充分性, 令行為人痛到不敢再犯,也要保持過罰相當性,要求懲罰性賠償適用中選擇的“基數”與“倍數”適當。
無論當前或將來, 懲罰性賠償的范圍必須以法律明確規定為限。 正如張新寶教授所指出的,“脫離法律規定、忽視其他法律規定的法律責任而主張無限制地擴大懲罰性賠償的適用, 會導致懲罰性賠償的濫用”[22]。 目前我國《民法典》《消費者權益保護法》《食品安全法》《關于審理食品藥品糾紛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規定》等對消費、食品藥品領域的私益訴訟懲罰性賠償制度作出了專門規定,《人民檢察院公益訴訟辦案規則》 也對生態環境、 食品藥品領域的公益訴訟懲罰性賠償作了規定,從中可以歸納總結其適用規律,即適用懲罰性賠償至少要求行為人具有主觀惡性并造成嚴重損害后果。因此,即便是立法探索階段對懲罰性賠償的適用, 也應嚴格遵循懲罰性賠償的內在機理要求, 其在公益訴訟中的適用也應較私益訴訟更為謹慎。
筆者認為,針對大型、復雜互聯網平臺服務及跨境互聯網平臺,在信息大規模侵權案件中,有必要適用懲罰性賠償制度, 確保對社會公共利益的維護,指引信息數據利用市場規范發展。其緣由誠如有論者所指出的,欠缺“損害賠償請求權”尤其是“懲罰性賠償請求權”的大規模侵害個人信息民事公益訴訟,顯然無法對侵害人產生威懾力[23]。 實踐探索中,可選擇具有懲罰必要性、懲罰目的可實現的信息公益訴訟案件, 提出懲罰性賠償訴訟請求。 對于危害性較小,不具有執行可行性,或已通過刑事罰金、 行政罰款實現懲罰充分性的案件而言, 在信息民事公益訴訟中可不再提懲罰性賠償之訴訟請求。
據統計, 消費等民事公益訴訟懲罰性賠償金的處置方式主要有“上繳國庫”“設立基金”“先由法院托管,分配后余款上繳國庫”三種。 信息民事公益訴訟中, 雖難以找尋懲罰性賠償金分配與管理的先例, 但本文通過對信息補償性損害賠償金的分配與管理規則統計發現, 判決書中的賠償金規則存在多種典型樣態⑤。 這說明,公益訴訟實踐中賠償請求權權利來源的交織, 導致了賠償金分配與管理問題的爭議。 出現此種混同的主要原因是當前信息公益訴訟損害賠償是在無明確實體法依據情形下參照私益訴訟有關規則所致。 本文認為,信息公益訴訟中所獲得的懲罰性賠償,應在兩種公益訴訟路徑中作出區分: 公私融合下的信息公益訴訟中, 訴權主體集合行使私人懲罰性賠償請求權, 故此時懲罰性賠償金應遵循私人懲罰性賠償金的分配規則, 除非因客觀原因致難以分配或受害者放棄領取。在純粹型信息公益訴訟中,若訴權主體依新設的公益訴訟損害賠償請求提起訴訟,則相應賠償金并不歸屬于特定私益主體,此種情況下, 所獲的懲罰性賠償金無需向受害個體進行分配。 上述分配后剩余的賠償金及無需分配的賠償金應存入個人信息保護專項基金, 用于信息公益維護或受害群眾的救助性賠付。此外,為解決社會組織提起信息公益訴訟懲罰性賠償的權威性問題, 社會組織據此所獲得的懲罰性賠償亦應存入個人信息保護專項基金統一賬戶,進行統一調配。
《個人信息保護法》已對信息公益訴訟作出規定,信息公益訴訟活動已在司法實踐中展開,懲罰性賠償問題涉及具體訴訟請求的提出, 需要立法及時對懲罰性賠償可否適用、適用條件、賠償標準及法律效果等予以回應。 從懲罰性賠償的功能出發,對其適用有助于救濟受損的信息公共利益,并懲治和威懾違法者。 基于對公益訴訟類型及損害賠償請求權來源的界分, 懲罰性賠償可適用于新設權利模式下的純粹型信息公益訴訟及集合行使模式下公私融合型信息公益訴訟中。 立法應對大規模侵犯個人信息的嚴重違法行為保留懲罰性賠償的適用空間。 信息公益訴訟懲罰性賠償的司法適用應慎重和有所克制, 并遵循比例原則與過罰相當原則, 懲罰性賠償的數額須以個案為基礎進行認定。期待制度精細化發展與配套規則的完善,能夠促進信息公益訴訟懲罰性賠償在審慎考量的基礎上實現規范適用。
注釋:
①相關論述參見孫傳璽、崔雪:《侵犯公民個人信息刑事附帶民事公益訴訟案件難點破解》,載《中國檢察官》2020 年第14 期,第67-70 頁;浙江省杭州市余杭區人民檢察院辦案組:《以檢察公益訴訟促進個人信息長效保護》,載《中國檢察官》2021 年第12 期,第3-8 頁。
②2021 年6 月,《探索建立食品安全民事公益訴訟懲罰性賠償制度座談會會議紀要》印發,要求在提出合適訴請、 建立民事公益訴訟懲罰性賠償制度等方面作出有益探索。
③根據學界通說,私人懲罰性賠償功能在于激勵消費者發現并制止違法行為, 而關于實施懲罰性賠償功能在于懲罰與威懾。
④相關論述可參見黃學賢:《行政法中的比例原則研究》,載《法律科學(西北政法大學學報)》2001 年第1 期; 鄭曉劍:《比例原則在民法上的適用及展開》,載《中國法學》2016 年第2 期;于改之、 呂小紅:《比例原則的刑法適用及其展開》,載《現代法學》2018 年第4 期。
⑤典型樣態如下:1. 款項由個人信息保護的行政主管部門市委網絡安全和信息化委員會辦公室開設的專項資金賬戶進行管理;2.賠償金存入檢察機關與財政部門共同建立的公益訴訟專項資金賬戶;3.賠償金上交縣財政公益訴訟資金專用賬戶;4.損害賠償款專門用于信息安全保護或個人信息保護等公益事項;5.賠償金轉入檢察機關指定賬戶;6. 向人民檢察院支付賠償金;7.賠償金由法院上繳國庫;8.損害社會公共利益賠償款由公益訴訟起訴人代領后上繳國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