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 迅
(淮北師范大學 歷史文化旅游學院,安徽 淮北 235000)
長期以來,婚姻都是女性關注的核心話題之一。婚姻,不僅關乎女性婚后的衣食住行,還關系到女性的情感歸屬問題。因此,婚姻對中國女性而言,意義重大。在封建社會,由于大環境的制約,中國女性的婚戀觀念較落后、較保守,這禁錮了廣大婦女的思想,也影響了中國女性解放運動的發展,到了民國時期,隨著封建政權的土崩瓦解和新興政權的崛起,中國社會進入快速轉型期,女性婚姻觀念不斷更新。在新的社會風氣的影響下,徽州女性的婚戀狀況與以往相比發生了明顯變化。
男大當婚,女大當嫁。婚姻對于男女來說,都是人生中的頭等大事。在中國漫長的封建社會里,“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式的封建包辦婚姻在中國長期大行其道,其影響延續了千年之久。所謂包辦婚姻,是指男女青年在遵循雙方父母意愿并由介紹人從中撮合的情況下訂立的契約婚姻。包辦婚姻下的青年男女往往處于被動遵守的狀態,他們的婚姻常常不能自己做主,“沒有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婚姻是不被社會認可的,不合乎禮法,還會被嘲笑和鄙視。”[1]民國時期,包辦婚姻受到了各界有識之士的強烈抨擊,人們普遍認為包辦婚姻是封建殘余思想在作怪,桎梏了女性追求愛情的自由,阻礙了中國社會的進步。向來飽受包辦婚姻之苦的徽州女性,這次成為反抗包辦婚姻的一股重要力量,“舊式封建包辦婚姻對于處于新時代的女性來說,是一種不能忍受的束縛。”[2]越來越多的徽州女性思想日趨解放,不愿再重蹈傳統徽州婦女婚姻的覆轍,開始站出來反對包辦婚姻,“1941年后的《徽州日報》上開始出現了大量的女性否認年幼時由雙方父母定下的婚約的內容。在她們看來,這是封建勢力的殘余,這樣封建式的包辦婚姻早已成為了社會的遺棄品。”[3]27曾經在徽州地區“橫行千年”的包辦婚姻越來越沒有市場,在一定程度上也反映出徽州社會的進步。
在中國人的潛意識里,婚姻是“傳宗接代”的前提和基礎,結婚的目的往往是為了延續香火。而婚姻又常常是兩個家族的結合,因此,擇偶顯得非常重要。女性在擇偶時一般聽從“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講究“門當戶對”,主要看男方家庭的經濟條件和社會地位,擇偶觀念非常現實且功利。愛情與幸福,往往退而居其次,然而,沒有感情基礎的婚姻給女性帶來的傷害往往大于幸福與快樂。隨著時代的發展和進步,西方先進思潮不斷傳入,女性的擇偶觀念也在不斷變化。民國時期的女性對于愛情與婚姻有著更為深刻的認知,擇偶觀念更趨理性和開放,“這時的調查顯示學問、健康、性情和能力已經上升為女性擇偶的重要指標。”[4]民國時期,由于國民政府在徽州地區的大力倡導、女子教育水平的提升等因素的影響,加之一部分女性開始涉足職場,具備了一定的經濟能力,徽州女性的擇偶觀念也開始變化,“門當戶對”的傳統擇偶觀念雖然在當地依然被一些人所奉行,但是在當地的年輕女性中擇偶觀念正在不斷發生變化,“金錢和權勢則多不再受重視,這反映出新女性的擇偶標準已由男方家庭背景轉向為個人魅力。”[3]1617擇偶觀念的轉變既反映出徽州女性在思想和經濟上的不斷獨立,又體現了傳統的徽州社會在不斷向現代社會轉型。
自古以來,中國女性就有“從一而終”的傳統,“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幾乎成為中國女性普遍默認的共識。在中國長達兩千多年的封建社會中,談到離婚,女性常會聞之而色變,因為離婚不僅會使她成為人們的笑柄,也會使其家族蒙羞。徽州,作為程朱理學的發源地,特殊的文化淵源致使程朱理學在徽州長期占據絕對主導地位。徽州女性在程朱理學的影響之下,婚姻觀念更為保守,節烈思想異常突出,因而,這種現象在徽州尤甚。民國時期,女權主義的影響力開始顯現,徽州女性深受這股女權主義浪潮的影響,思想枷鎖逐漸被打破。這一時期的徽州女性思想上逐漸擺脫了封建禮教的束縛,在愛情和婚姻上都比較大膽,敢于表達自己的訴求,敢于追求自己的幸福,“受過新式教育的徽州女性不愿固守傳統的生活方式,勇敢地向現存社會秩序提出挑戰,追求新的婚姻生活,一個最突出的表現便是離婚事件不斷增加。”[5]《徽州日報》是當地最具代表性的報紙,上面刊登了大量的離婚新聞,“據不完全統計,從其創辦到結束的17年中,刊登了450余例離婚啟事和多起有關離婚的報道。”[5]徽州女性不再是婚姻中的犧牲品,也不再是婚姻中的沉默者,《徽州日報》離婚啟事中由當地女性主動發起,并占據很大一部分,“她們想到了法律,并且運用了報紙這一工具為自己的人生爭取尊嚴。”[3]25在民風保守的徽州,離婚現象不斷出現。這種情況一方面說明徽州女性社會地位的提高,女性不再是婚姻中的附屬品;另一方面,說明徽州女性的婚戀觀念呈現出明顯變化。
中華民國成立后,國民政府相繼推行了一系列旨在維護中國婦女權益、提升中國婦女地位的政策,其治國理念和治國方式較之以往的封建王朝顯現出一定的先進性,這些政策的推行對于中國婦女婚戀觀念的轉變起到了非常重要的作用。
為了保障中國婦女的合法權利,使其享有與男性平等的地位,國民政府出臺大量的政策法規,以多種措施來保障中國婦女的相關權益。首先,實行“男女平等”的原則。“男女平等”的原則是中國女性獲得一切權利、獲得與男性同等地位的前提和基礎。1924年國民政府第一次全國代表大會提出“要在法律、社會、經濟等方面確立男女平等的原則”[6]。其次,提倡婚姻締結自由。為了進一步保障中國女性的婚姻自主選擇權,《中華民國民法·親屬》規定:“婚姻經歷從身份到有約的轉變,婚約更注重男女雙方的合意。對于成年男女,婚約由自行做主。”①這條法律的出臺,為飽受封建包辦婚姻之苦的中國女性帶來了福音。再次,倡導婚約解除自由。婚姻關系作為人類社會中一種特殊的關系,該關系成立的前提和基礎就是當事雙方都應擁有充分的自由。民國時期,國民政府提倡男女平等,提倡女性應享有和男性同等的權利。在婚姻方面實行結婚自由、離婚自由的政策,“夫妻兩愿離婚者,得自行離婚”②,這就為女性離婚掃除了法律上的障礙。
民國政府的上述舉措,以法律形式確保了中國女性在社會地位和婚姻中所享有的相關權利,對中國傳統的婚戀觀念影響很大。這些政策措施在徽州地區也得到了很好的貫徹落實,因此,徽州女性在爭取婚姻中的合法權益時,擁有了政策和法律的“武器”,“底氣”足了,“腰板”也硬了。
20世紀初,在東西方文化進一步交融的大背景下,女權主義思潮傳播到中國,英國哲學家斯賓塞的《女權篇》、彌勒·約翰的《女人壓制論》和第二國際編著的《女權宣言書》等相繼被譯介到中國,國內的著名學者柳亞子、孫雄等分別撰文進行跟進,在中國大張旗鼓宣傳女權主義思想,“一時間女權主義在中國這塊土地上快速生根發芽并且獲得了一定的發展。”[7]13-15徽州地區,雖偏居江南一隅,地形閉塞、交通不便、民風保守,“由于各級政府的大力支持,徽州地區的女權主義運動也如火如荼地開展起來。”[7]13-15
民國時期,女權主義思潮對徽州女性的影響逐漸顯現。在女權主義思潮的不斷浸潤下,徽州女性的女性意識逐漸覺醒。這一時期,女性意識的覺醒主要表現為追求精神的獨立和自由。受女權主義的影響,徽州女性逐漸掙脫了程朱理學和封建禮教的思想束縛,在婚戀方面不再受舊道德或他人所左右,而是按照自己的喜好和要求去追求婚姻和幸福。“她們在面對三從四德的理學教條時不再是唯唯諾諾的言聽計從,也不愿意為了丈夫犧牲掉自己的人生樂趣,她們用各種手段和方法逃脫這吃人禮教的束縛。”[3]33女性意識的覺醒,讓眾多徽州女性不愿在婚姻中受制于人,敢于追求自己的愛情與幸福。
女性意識是女性決定自身婚戀觀念的主要動因,是女性解放運動中的關鍵心理因素,是女性在婚姻生活及社會生活中對自我追求、自我價值的肻定與認可。徽州女性深受女權主義思想的影響,思想上受到了洗禮,在決定自身戀愛及婚姻的問題上,她們敢于追求精神上的獨立,敢于發出自己的聲音,這是女權主義運動對徽州及中國婦女解放事業的一大貢獻。
教育不僅能改變人的知識結構和精神世界、培養人的優秀品質,還能激發人的潛能和提高人的綜合素養,總之,教育對個人的發展具有舉足輕重的作用。然而,在中國漫長的封建社會中,女子被排斥在正規學校教育之外。教育的缺失,限制了女性才干的發揮,也間接導致了中國古代女性婚姻不能自主、社會地位低下等現象的發生。國民政府成立后,情況有所改觀,“對于女學而言,國民政府決定繼續實行《壬戌學制》,大力提倡女子教育”[8],“中華民國受教育之機會一律平等”[9],得益于大環境的優化,民國時期的女子教育獲得了較好的發展。
民國時期,徽州的女子教育取得了顯著的成績。一方面,徽州小學中女生占比顯著提升,女性的受教育權利得到了很好的落實,“績溪縣1945年小學已達109所,學生7661人,其中,女生數量達到了2170人,占到學生總數的28.5%,創造了績溪縣有新學以來女子入學率的最高紀錄。”[10]另一方面,徽州女性的學歷不斷提高。安徽省第四女子中學設在徽州,這所中學為徽州培養了大量的人才,“全校共設高中師范班3個、簡易師范班4個、普通初中班3個、職業班1個,學生總共300多人。”[ 8]女性受教育層次的提升,為徽州女性走出家庭、走向職場奠定了基礎,“除原有的產業女工、女護士、女教師的數量繼續大增之外,一些商業機構中陸續出現了女職員。”[3]19女性學歷的不斷提升,也增強了徽州女性在婚姻中的話語權。
女子教育在徽州地區的蓬勃開展,對徽州女性婚戀思想的影響不容小覷。女性接受教育后,接觸到了西方一些先進的理念,受到了良好的教化,眼界也為之大開,思想上更加成熟,還掌握了一些求職所必備的知識,具備了參加工作的前提和基礎。這就為徽州女性在經濟上的獨立奠定了一定基礎,而經濟上的獨立使徽州女性在婚姻中更獨立、更敢于爭取自己的合法權益。
民國時期,伴隨著中國女權主義運動的不斷發展,婦女組織如雨后春筍般涌現出來。婦女組織既是女權主義在中國蓬勃發展所催生的產物,也是女權主義運動在中國獲得長足發展的重要推手。婦女組織在宣傳女權思想、反映女性生存狀況、提升女性綜合素質、改善女性精神生活等方面做了很多卓有成效的工作,成為促進中國女性思想解放的一支重要力量。
這一時期,徽州地區也成立了大量的婦女組織,如:歙縣婦女工作委員會、婦抗會、江灣新運會、休寧婦女會、屯溪女青年法律咨詢處等。這些婦女組織在徽州廣泛宣傳男女平等、婚姻自由、天賦人權等先進思想,積極開展形式多樣的活動,在徽州女性群體中傳播著反對封建思想束縛、爭取婚姻自由的思想,在轉變徽州女性婚戀觀念、促進徽州女性思想獨立等方面起到了非常重要的作用。
婦女組織作為一個專門性的群眾組織,其對女性婚戀思想的影響不可低估。民國時期,徽州的婦女組織數量龐大,涵蓋范圍廣,不斷發起一系列的女性解放運動, “在當地社會起到了輿論導向和價值引領的作用,有效地配合了民國政府的政策宣傳”[7],在徽州地區具有一定的社會影響力。一方面,徽州的婦女組織積極在當地進行輿論宣傳,通過輿論宣傳讓徽州的廣大婦女了解了新的形勢和政策,進一步解放了思想,如:“歙縣婦女工作委員會向徽州女性宣傳新時代的男女平等精神”[3]39,這些宣傳讓徽州女性的平等意識逐漸覺醒,充分意識到作為一名女性同樣具有與男性同等的權利和地位,不再是男性的附庸,有力地促進了徽州女性思想的解放和徽州社會的進步。另一方面,積極推動了當地的女權主義運動。徽州的婦女組織匠心獨具,常常借助于當時在徽州地區比較新鮮時髦的藝術形式來助推當地的女權主義運動,如:借用話劇《女子公寓》的演出來宣傳“男女平等”的思想,這當地女性婚戀觀念的轉變起到了良好效果,有力促進了徽州地區的女權主義運動。
民國時期,由于受到國民政府政策的積極推動、女權主義思潮廣泛傳播等因素的影響,徽州女性的婚戀狀況發生了飛躍性的變化,婚姻自由等思想逐漸被當地更多女性所接受和宣揚,這極大地影響了徽州女性的戀愛與婚姻觀念。越來越多的徽州女性開始摒棄封建社會的舊式婚戀觀念,掙脫禮教思想對自己的精神束縛,追求心儀的婚姻對象,婚戀觀念漸趨文明與開放。總而言之,民國時期徽州女性婚戀狀況的新變化,反映了當地女性婚戀觀念的不斷進步,也折射出女性意識的覺醒,對徽州地區乃至中國的婦女解放運動有著不可磨滅重要意義。
注釋:
①參考自《中華民國民法·親屬》第972條。
②《中華民國民法·親屬》第1049條規定:“夫妻兩愿離婚者,得自行離婚。但未成年人,應得法定代理人之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