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振文
(河北農業大學 人文社會科學學院,河北 保定 071001)
取材于被譽為“印度的靈魂”的史詩《摩訶婆羅多》的梵語戲劇《結髻記》是跋吒·那羅延創作的一部經典的六幕劇,該劇常常被后來的梵語詩學著作普遍當作古典梵語戲劇和詩歌藝術的典范加以稱引。劇作家從規模宏大的印度“百科全書”式的古老史詩《摩訶婆羅多》中脫胎而出,巧妙的從般度與俱盧兩族之間18 天的大決戰切入,著力揭露難敵的荒淫暴戾與專橫跋扈,歌頌怖軍與黑公主不甘屈服、誓死斗爭的復仇精神。全劇在結構緊湊,沖突激烈的過程中展開了正義與邪惡之間的殊死決斗,一改母體史詩原本的主味——平靜味,從而具有一種風格剛健崇高、動人心魄的英勇味。對此,恭多迦在其《曲語生命論》中指出:“在《結髻記》中,所依據的原作《摩訶婆羅多》充滿摒棄一切俗念的棄世思想。而劇作者拋棄原作結尾的平靜味,代之以英勇味,充滿驚奇,光彩熠熠,適合般度族故事。”[1]8
與中國一樣,“味”在印度古典藝術體系中也是一個非常重要的美學命題,而且居于核心地位。在印度現存的最早文獻《吠陀詩集》中,“味”(rasa)是被用作“汁”“水”和“奶”等意義的,后也被引申為“本質”或“精華”。“味”作為美學范疇,抑或說作為一種藝術批評原則,首見于古代印度美學家婆羅多的著名藝術理論名著《樂舞論》(《演劇論》。這是用梵語詩體寫成的一部光輝的藝術美學經典)。
婆羅多在《樂舞論》中,將生理意義上的“味”移植為美學意義上的“情味”。他所說的“味”是指戲劇表演的感情效應,即觀眾在觀劇時體驗到的審美快感。按照婆羅多的規定,味共有8 種:艷情味、滑稽味、悲憫味、暴戾味、英勇味、恐怖味、厭惡味和奇異味。“味”產生于情,“情”在《樂舞論》中是指觀眾所能感受到的語言、形體和真情。可見,味與情密切相關,觀眾們所產生的味源自情,如果說情是敘事的方式,是舞臺的表演,那么味就是敘事的效果。
這與中國古代文論家諸如鐘嶸所提出的“五言居文詞之要,是眾作之有滋味者也”[2]的“滋味說”,以及劉勰《文心雕龍》中所列舉的“遺味”“余味”“精味”“義味”等美學概念有異曲同工之妙。更能說明這一問題的是印度七世紀時的檀丁或稱伏巴堅所著的古代印度文學理論《詩鏡》傳入中國后影響很大,明代的陸時雍即據此撰《詩鏡總論》,并用“味”評詩,如“詩之佳者,在聲色臭味之俱備,庾(肩吾)、張(正見)是也。詩之妙者,在聲色臭味之俱無,陶淵明是也。”這顯然與《詩鏡》中所論“充滿情和味”“修飾得好的詩,能娛樂人們,將永存到劫盡”“甜蜜就是有味,在語言以及內容方面都有味存在,由于這(味),智者迷醉,好像蜜蜂由花蜜(而醉)”等觀點不謀而合。優秀的作品如同花蜜,可使閱讀者迷醉,在《結髻記》里也多有表現。比如序幕中“現在上演的這部劇作,猶如另外的一捧花朵,請你們品嘗其中的花蜜,即使蜜汁不多又稀薄。”再比如第二幕:[1]35
夜間綻放的花朵,花蜜和露水,
混合,花蜜隨同它們一起墜落,
在陽光下綻放的日蓮,花瓣中
散發甜蜜香味,密蜂飛向它們。
再比如,劇本的末尾還有“評論贊賞作品優點的智者集會已經散去,詩人的語言清澈甜美,充滿修辭和情味”的語言,同樣具有這樣的意思。然而,在《結髻記》這部經典梵語戲劇中帶給我們更多的則是“英勇味”。“堅戰代表公正、謙恭和仁義,而難敵則被塑造成貪婪、傲慢和殘忍的形象。堅戰五兄弟為了避免流血戰爭,作出最大讓步,且獲得黑天的支持。在歷時18天的俱盧之戰中,充分表現了堅戰五兄弟以及黑天獻身正義、勇敢戰斗的英勇味。”[3]婆羅多說,英勇味以上等人為本源。它通過鎮定、堅韌、謀略、素養、曉勇、能力、威武和威力等情由產生。它應該以堅強、勇敢、剛毅、犧牲和精明等情態表演。婆羅多還將英勇味分為布施英勇味、正義英勇味和戰斗英勇味三類,即通過慷慨布施、獻身正義和勇敢戰斗顯示的英勇味。劇本中的這種英勇味來源于充滿驚奇、跌宕起伏的復仇情節,來源于堅忍不拔、匡扶正義的藝術形象,來源于恢弘悲壯、激蕩人心的戲劇場面與英雄情味。
《結髻記》取材的印度史詩《摩訶婆羅多》以列國紛爭時代的印度社會為背景,講述了婆羅多族兩大后裔俱盧族與般度族爭奪王位繼承權的斗爭。俱盧族首領難敵作為邪惡的一方,屢次施用奸計迫害以堅戰為首的般度族,尤其是通過設計擲骰子的騙局,誘使堅戰輸掉所有財產和王國,連同自己和4 個弟弟共有的妻子黑公主。更令般度族無法容忍的是難敵竟然揪住黑公主的頭發,剝下她的衣服,在賭博大廳當眾凌辱她。仇恨的怒火在般度族燃燒,他們發誓要報仇雪恨,歷盡艱難,最終通過與難敵進行18 天決戰,使得俱盧族幾乎全軍覆沒。然而,世事難料,由于俱盧族僅存的3 員大將夜襲毫無防范的般度族大營,致使整個般度族幾乎被斬盡殺絕,僅僅幸存了黑天和般度5 兄弟。面對兩大家族兩敗俱傷的悲慘結局,堅戰心情沮喪,在眾人勸說之下,登基為王。36 年后,堅戰與4 個弟弟以及他們共有的妻子黑天公主一起登山升天。這樣的結尾給以一種萬事皆空的虛無感,特別類似于中國古代的神仙道話劇,勝利者與失敗者皆無歡欣與悲哀可言,真的有一種“是非成敗轉頭空,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和“青史幾行名姓,北邙無數荒丘”的蒼涼。正如九世紀的印度學者兼詩人歡增在《韻光》中指出“在既有經典形貌,又有詩歌風采的《摩訶婆羅多》中,大牟尼(毗耶娑)安排苾濕尼族悲慘滅亡的結局,凄涼抑郁,表明他的這部作品的主要含義是離欲,其宗旨是以解脫為人生主要目的,以平靜味為主味。”[1]9
《結髻記》改變了原著題材的這種平靜味代之以英勇味。劇本以般度和俱盧族18 天大決戰為背景,圍繞怖軍發誓為黑公主報仇雪恨這個主題展開情節。劇本中反復出現的難敵揪住黑公主的發髻,剝去衣服,在賭博大廳對其當眾凌辱與怖軍發誓要打斷難敵的雙腿,用沾滿難敵鮮血的手親自為黑公主挽起發髻的陳訴實質上也是在不斷強化要以正義戰勝邪惡的這一鮮明主題。
劇本集中批判了暴君難敵的荒淫殘暴與專橫跋扈。難敵一登場就顯示出了他的殘暴不仁與嗜殺成性。他說:“只要對怨敵造成殺害,無論由自己或靠別人,無論明暗,無論大小,都讓人感到莫大喜悅。”當他聽到般度族的激昂已被德羅納和勝車殺死,“心中仿佛特別舒暢。”絲毫沒有悲憫情懷。不僅如此,難敵還是一個猜忌心十分重的暴君,他僅憑自己的王后夢到了貓鼬就無端懷疑妻子與瑪徳利的兒子私通,稱自己被“這個淫婦欺騙”,而且心中咒罵她“這個邪惡女人的行為簡直像妓女”。在難敵面前,女人只是他肆意踐踏和欺凌的玩物,因此他還是一個荒淫的暴君。“這確實是旋風給我的恩惠,我不用費力勸說,往后就放棄了守戒,滿足我的心愿……現在,我的心愿滿足,可以隨意游戲。”劇作家通過怖軍之口,交代了難敵這個惡魔的結局:“他(難敵)已被我打倒在地,鮮血似油膏涂抹我身……大地之主啊,難敵現在只剩下你說的名字”“現在所有的敵人已被消滅,你(堅戰)是國王,怖軍和阿周那都活著”,而后,劇作者有不厭其煩地鋪敘般度族獲勝的慶祝,反復陳說黑公主被難敵羞辱的場景:
般度族五兄弟怒不可遏,
已殺死來自各地的國王們,
讓他們后宮婦女頭發披散,
黑公主被難降扯散的發髻,
猶如死神的朋友,俱盧族
災星,現在終于已被挽起,
原國王們的殺戮從此停息,
祝愿剎帝利王族吉祥快樂![1]174
就在這種情節的巨大張力間讓讀者、觀眾共同享受正義戰勝邪惡的喜悅,品嘗到高貴與崇高的英勇味。
《結髻記》的英勇味還集中體現在怖軍這一鮮明藝術形象的塑造方面。在這位般度族的怖軍身上集中散發著堅韌剛毅、驍勇善戰的英勇味。他一上場,就表現出了與邪惡一方——難敵勢不兩立:
火燒紫膠宮,給食物下毒,進入賭博廳,
剝奪我們的生命和財產,強行拽拉
只要我還活著,遲國之子們怎會安寧?”[1]12
他聲稱“從小就和俱盧族結下深仇大恨”,堅持即使堅戰等人與難敵議和,他也決不屈服,“也要撕碎他,猶如撕碎妖連胸膛”。他指責堅戰等弟兄:
在這世上,滿腔憤怒消滅
敵人家族,你們感到羞愧,
在大庭廣眾被揪住你們的
妻子發髻,卻不感到羞愧![1]20
怖軍向黑公主發誓:
在上述干擾場景和干擾參數下,采用四相位等分分段多相位分段調制干擾,相位值按照從小到大的順序進行調制,與間歇采樣重復轉發干擾進行以下3組仿真對比實驗,各實驗進行100次蒙特卡洛仿真,各組MTD結果取蒙特卡洛仿真結果均值的最大值對應的距離和速度作為目標信息。
王后啊,我將揮動手臂,掄起
可怕的鐵杵,打斷難敵的雙腿,
我要用這雙被他的黏稠的鮮血
染紅的手,重新挽起你的發髻。
劇作者不僅直接表現怖軍的嫉惡如仇、英勇無畏、驍勇善戰的精神品質,而且還通過其他人物的視角來側面表現他的精神風貌,為此,劇作者設計了斫婆迦謊報軍怖陣亡的噩耗這一情節。首先,借助斫婆迦之口,描繪了軍怖的英勇善戰:“難敵和怖軍交戰的鐵杵發出可怕的碰撞聲,大力羅摩趕來,戰斗在他的前面持續很久……”而后,通過堅戰之口,再次展示怖軍的英勇:“弟弟啊,你效忠我這癡迷賭博的無恥之人,雖然臂力堪比千萬頭大象,甘愿充當奴仆”“他(怖軍)誅滅空竹、缽迦、希丁波和斑駁,如同雷電劈殺驕傲盲目的摩揭陀國王這頭瘋象。”無疑,怖軍展現在我們面前的以為名副其實的硬漢形象,他使得這部戲中的英勇味更加濃郁。
《結髻記》這出戲營造的氛圍同樣散發著英勇味。比如在第一幕,劇作者對幕后傳來的喧囂聲的描寫:“鼓聲深沉,似曼陀山攪動,海水灌滿山洞,每次撞擊,似世界毀滅之時,雷云相互撞擊如同黑公主憤怒的信使,毀滅俱盧族的颶風,如同我們的獅子吼回聲,是誰擂起這戰鼓?”再比如,第一幕結尾時,怖軍對戰場廝殺情境的想象:
大象相互撞擊,身體破碎,
血肉、脂肪和腦髓形成泥沼,
士兵成立的戰車陷入其中,
豺狼發出如同喇叭的嗥叫聲,
成群結隊吸吮流淌的鮮血,
那些無頭的身軀手舞足蹈,
英勇善戰的般度之子們擅長
在這樣的戰爭大海中搏斗。
這蒼涼悲壯的戰場與我國唐代文學家李華筆下“河水縈帶,群山糾紛。黯兮慘悴,風悲日曛。蓬斷草枯,凜若霜晨。鳥飛不下,獸鋌亡群”“鼓衰兮力竭,矢盡兮弦絕,白刃交兮寶刀折,兩軍蹙兮生死決。降矣哉,終身夷狄;戰矣哉,暴骨沙礫。鳥無聲兮山寂寂,夜正長兮風淅淅。魂魄結兮天沉沉,鬼神聚兮云冪冪”的古戰場有異曲同工之妙。真是在這種凄涼悲壯的戰場上才凸顯出以怖軍為代表的俱盧族將士的驍勇善戰,不畏強暴,繼而使得讀者抑或觀眾獲得英勇味。
黃寶生先生在這部古老劇作的中文譯本前言中談到的“全劇風格剛健,充滿激動人心的戲劇場面和英雄情味”實為精警之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