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云峰 姜永志,2 毛 崢
(1 內蒙古師范大學心理學院,呼和浩特 010022)(2 內蒙古民族大學教育科學學院,通遼 028000)
《全國未成年人互聯網使用情況研究報告》數據指出,截至2021年7月,未成年人上網人數達1.83億,上網覆蓋率高達94.9% (中國互聯網信息中心,2021)。智能手機作為網絡的載體,成為青少年最常用的上網工具?;ヂ摼W和智能手機所帶來的好處毋庸置疑,但如果不恰當地使用智能手機,則會造成安全問題。與智能手機相關的功能性損害——問題性智能手機使用問題,已迅速成為學者們研究的一個重要領域。過度使用智能手機會導致日常生活功能受損,帶來不良后果,比如在深夜過度使用會導致睡眠問題、影響日常工作和學習(Yang et al., 2020)、反應速度變緩(Li et al., 2019),增加個體抑郁、自殺、焦慮的風險(Elhai et al., 2020; Thomée, 2018)。因此,探討青少年問題性智能手機使用的影響因素及其內在機制十分必要。
青少年正處在身心快速發展的關鍵時期,會面臨許多來自家庭、社會和學校的壓力。有研究顯示,遭受到更多壓力性事件的青少年,更容易陷入網絡,引發問題性網絡使用(劉莎,陳雅妮,2020)。在面臨家庭沖突、學業壓力和朋輩壓力時,青少年更傾向于將注意力轉向網絡(何安明等, 2021),并期望從網絡中得到釋放和緩解。以往研究多探討問題性智能手機使用的誘發因素,少有研究共同探討認知和情緒因素對問題性智能手機使用的影響。人-情感-認知-執行模型(Brand et al., 2016)認為互聯網使用障礙是在誘發因素、認知情緒因素、應對方式以及執行功能下降的相互作用下產生的。基于此,為了對青少年問題性智能手機使用進行科學預防和有效干預,本研究探討青少年壓力感知和問題性智能手機使用的關系,并加入反芻思維和情緒調節這兩個中介變量,以探討問題性智能手機使用產生的內在機制。
壓力感知是指當個體面臨具有挑戰性和威脅性情景時,通過認知評估而產生的緊張、焦慮、恐懼等情緒體驗(Lazarus & Folkman, 1986),根據互聯網補償理論和使用滿足理論(Kardefelt-Winther, 2014; Katz et al., 1973),個體因生活中的負性情緒、社交焦慮和學習壓力,誘發了使用互聯網的動機和行為,而互聯網可以提供個體所需要的滿足感、安全感和網絡社會支持,緩解壓力。國內外大量研究證明,壓力和問題性智能手機使用呈顯著正相關(劉莎, 陳雅妮, 2020; 張金健, 2015; Augner & Hacker, 2012),遭受到更多生活壓力的青少年會更易沉迷手機(何安明等, 2021; 周惠玲等, 2022)?;诔砂a的自我藥物治療假說(Kima et al., 2015; Nicholls, 2015)認為有心理困擾和壓力的人傾向通過尋求自我安撫的方式來應對負面情緒,比如用手機互動作為臨時的補救措施。個體一旦發現從手機網絡互動中能夠得到滿足,就更傾向將使用手機和網絡看作一種有效的應對方法,導致個體在應對壓力和消極情緒時,大腦自動啟動轉向手機網絡的方法來緩解不適感,從而對手機產生依賴。大量研究支持這一觀點,并發現心理困擾、壓力與青少年和未成年人的問題性互聯網使用有關系(Anand et al., 2018; Yadav, 2013)。綜上,提出假設1:壓力感知正向預測青少年問題性智能手機使用。
壓力性生活事件對反芻思維有顯著的正向預測作用(馬文燕等, 2022; Robinson & Alloy, 2003)?;ヂ摼W補償理論認為(Kardefelt-Winther, 2014),個體上網是因為想要緩解壓力源引起的消極情緒,具體來說,沉思者可能會通過玩游戲或在智能手機上訪問網站來從心理上擺脫消極想法。互聯網補償理論在解釋反芻者過度使用智能手機方面獲得了實證支持(Elhai et al., 2018; Wolniewicz, 2018)。智能手機作為搜索信息的渠道,反芻者可能會求助于智能手機,通過大量搜索與問題相關的信息來緩解反芻情緒(Nolen-Hoeksema, 2008)。為了支持這一觀點,研究發現,共同沉思的人更容易頻繁地使用智能手機發短信(Davila, 2012)。因此可以想象反芻者會使用智能手機來管理他們的反芻思維,而智能手機可能扮演著補償性的應對角色。綜上,提出假設2:反芻思維在壓力感知和問題性智能手機之間起中介作用。
人-情感-認知-執行模型(Brand et al., 2016)認為互聯網使用障礙是在誘發因素(心理特質、生物學特質)、調節因素(應對方式、認知偏差)、中介因素(情緒情感、認知反應)和執行功能下降之間相互作用下產生的。情緒調節理論認為,個體最常使用的情緒調節策略有兩種:認知重評和表達抑制,認知重評是個體通過改變對事件的認知來緩解自己的負面情緒,是一種先行關注情緒調節策略;而表達抑制則是個體努力控制自己的負面情緒,減少情緒體驗的發生但實際上情緒并沒有好轉,是一種反應關注情緒調節策略。前者屬于適應性策略,后者屬于非適應性策略(Gross, 2002)。研究表明表達抑制與消極的結果相關(石利娟等, 2019),認知重評與積極的結果相關(陳琴, 王振宏, 2014; Gross, 2002; Verzeletti et al., 2016)。當個體長期遭受生活中的壓力性事件且無法應對時,會產生焦慮、抑郁等消極情緒(Etkin et al., 2006; Hare et al., 2008),進而導致情緒調節困難(劉怡婷, 葉寶娟, 楊強, 2019),并有研究發現,壓力會正向預測情緒調節困難(劉怡婷, 葉寶娟, 楊強, 2019; 趙鑫, 李瑩瑩, 金佳, 2016)。面對壓力性生活事件的青少年更傾向采取非適應性策略(賈惠僑等, 2013),而表達抑制這一非適應性策略與問題性智能手機呈顯著正相關(朱桓等, 2019)。越來越多的研究發現情緒調節缺陷與問題性社交媒體使用有關(Hormes et al., 2014)。綜上,提出假設3: 情緒調節在壓力感知和問題性智能手機使用之間起中介作用。
反芻思維是指個體不斷思考消極情緒產生的原因以及可能帶來的嚴重后果,但并不采取積極有效的措施解決問題的現象(Nolen-Hoeksema, 1994)。當前關于反芻思維的研究多與消極情緒,如焦慮、抑郁等密切相關,根據認知情緒調節策略,個體陷入沉思時更傾向采取非適應性策略(Garnefski, et al., 2002),采取表達抑制策略來調整自身情緒時,容易產生焦慮、抑郁等負性情緒,且負性認知情緒會導致個體產生手機依賴(蔣懷濱等,2018)。信息加工理論認為,信息的控制、保持和處理,會不斷消耗個體有限的信息資源,從而影響其反應和決策能力(車敬上等, 2019)。當個體陷入反芻并采取情緒調節策略時,需要消耗自身的心理資源,以應對其他活動時心理資源不足并且缺乏自我調節和控制能力,導致個體做出非理智決策與消極應對(黃喬蓉等, 2014; Richards & Gross, 2000),智能手機和網絡則是個體“最佳”的應對方式,另有研究發現反芻思維可以正向預測情緒疲憊(安龍等, 2021)。負性壓力生活事件誘發個體產生反芻思維,而反芻思維則會把個體的注意力轉移到負性的情緒和認知上,從而導致其采取情緒應對方式調節(湯彩云等, 2021),研究發現,表達抑制策略的使用頻率顯著預測大學生手機依賴(張敬贊, 姜媛, 2017)。綜上,提出假設4: 反芻思維和情緒調節在壓力感知對問題性智能手機使用的影響機制中起鏈式中介作用。
綜上所述,本研究擬以青少年為被試,探究壓力感知與問題性智能手機的關系,以及反芻思維和情緒調節的中介作用,為促進青少年的心理健康工作和干預提供理論支持和實證研究。
采用整群抽樣的方式,選取內蒙古和河北省兩所中學的初中生為被試。共發放問卷574份。剔除無效問卷后,回收有效問卷514份,有效回收率達89.5%。研究對象的年齡在12~15歲之間,其中,男生256人,女生258人;初一200人,初二190人,初三124人。
2.2.1 中文版壓力感知量表
采用楊廷忠(2003)修訂的中文版壓力感知量表。共14項,分為緊張感和失控感兩個維度,采用Likert 5點計分,其中1代表“完全不符合”,5代表“完全符合”,得分越高說明個體所承受到的壓力越高。在本研究中該量表的內部一致性系數為0.85。
2.2.2 反芻思維量表
采用韓秀和楊宏飛(2009)修訂的反芻思維量表。共22項,包含癥狀反芻、強迫思考、反省深思三個維度。采用1(從不)~4(總是)4點評分方式,分數越高,表明個體越容易陷入反芻。在本研究中該量表的內部一致性系數為0.92。
2.2.3 情緒調節量表
采用Gross和John(2002)編制的情緒調節量表。共10項,為認知重評和表達抑制兩個維度,采用7點計分方式,其中1代表“完全不同意”,7代表“完全同意”。維度分數高,表明個體經常運用這一情感調控策略。在本研究中認知重評維度的內部一致性系數為0.76,表達抑制維度的內部一致性系數為0.62。
2.2.4 智能手機成癮量表
采用蘇雙等人(2014)編制的大學生智能手機成癮量表。包括戒斷行為、突顯行為、社交安撫、消極影響、APP 使用、APP 更新等六個維度,共22項,采用Likert 5點計分,其中1代表“完全不符合”,5代表“完全符合”。分數越高,表明對手機的依賴性越大。在本研究中,該量表的內部一致性系數為0.91。
用Harman單因素方法進行共同方法偏差檢驗,將全部項目進行探索性因素分析。結果顯示,在未對所有變量進行方差旋轉的情況下,特征根大于1的因素有14個,第一個因素的方差解釋率為22.05%,遠低于臨界值40%,表明不存在嚴重的共同方法偏差。
相關分析(見表1)表明,壓力感知與反芻思維、情緒調節(表達抑制)、問題性智能手機使用呈顯著正相關;反芻思維和情緒調節(表達抑制)、問題性智能手機使用呈顯著正相關;情緒調節(表達抑制)和問題性智能手機使用呈顯著正相關。壓力感知與情緒調節(認知重評)呈顯著負相關;反芻思維與情緒調節(認知重評)呈顯著正相關;情緒調節(認知重評)與問題性智能手機不相關。根據相關分析的結果,選取情緒調節(表達抑制)策略進行下一步中介分析。
使用Mplus 8.0軟件建立結構方程模型,采用偏差校正的非參數百分位Bootstrap 法檢驗反芻思維與情緒調節(表達抑制)在壓力感知對問題性智能手機使用的中介效應。分三個步驟,首先,檢驗總效應c的顯著性,即分析壓力感知對問題性智能手機使用的直接效應。結果發現,模型擬合指標RMSEA=0.09, CFI=0.94, TLI=0.92, SRMR=0.04,數據對模型擬合良好。壓力感知顯著正向預測青少年問題性智能手機使用(γ=0.61,t=8.45,p<0.001),假設1得到支持。
其次分析反芻思維在壓力感知和問題性智能手機使用的中介效應,結果發現,模型擬合指標RMSEA=0.08, CFI=0.94, TLI=0.92, SRMR=0.04,數據對模型擬合良好。偏差校正百分位 Bootstrap中介效應顯著性檢驗結果顯示,反芻思維在壓力感知與問題性智能手機的中介效應95%的置信區間為[0.21, 0.59],區間不包括0,中介作用顯著,即反芻思維是壓力感知與問題性智能手機使用的中介變量,假設2得到支持。
再次分析情緒調節(表達抑制)在壓力感知與問題性智能手機使用之間的中介效應。結果發現,模型擬合指標RMSEA=0.08, CFI=0.94, TLI=0.92, SRMR=0.04,數據對模型擬合良好。偏差校正百分位 Bootstrap 中介效應顯著性檢驗結果顯示,情緒調節(表達抑制)在壓力感知與問題性智能手機使用的中介效應的95%的區間為[0.26, 0.50],區間不包括 0,中介作用顯著,即情緒調節(表達抑制)是壓力感知與問題性智能手機使用的中介變量,假設3得到支持。

表1 各變量描述性統計結果和相關矩陣

圖1 壓力感知和問題性智能手機使用之間的鏈式中介效應模型結果(標準化) (注:p<0.001)

表2 壓力感知對問題性智能手機使用各效應分析
最后分析鏈式中介模型,結果見圖1,模型擬合指標RMSEA=0.08, CFI=0.94, TLI=0.92, SRMR=0.04,數據對模型擬合良好。圖1顯示:壓力感知能顯著正向預測反芻思維(γ=0.59,t=17.40,p<0.001),反芻思維能顯著正向預測情緒調節(表達抑制)(γ=0.33,t=3.32,p<0.001),情緒調節(表達抑制)能顯著正向預測問題性智能手機使用(γ=0.23,t=4.38,p<0.001)。壓力感知能顯著正向預測情緒調節(表達抑制)(γ=0.38,t=3.48,p<0.001),反芻思維能正向預測問題性智能手機使用(γ=0.27,t=4.15,p<0.001)。另外,壓力感知對問題性智能手機使用的直接效應仍然顯著(γ=0.29,t=4.50,p<0.001)。偏差校正百分位Bootstrap中介效應顯著性檢驗及中介效應結果效應值與效果量見表2。反芻思維和情緒調節(表達抑制)在壓力感知與問題性智能手機使用間的鏈式中介效應95%的置信區間為[0.01, 0.08],區間不包括0,鏈式中介作用顯著。假設4得到支持。
本研究發現,初中生壓力感知與問題性智能手機使用呈顯著正相關,中介效應檢驗結果顯示,壓力感知不僅能夠正向預測問題性智能手機使用,還可以間接正向預測問題性智能手機使用。
高壓力知覺的個體更有可能產生問題性智能手機使用,與以往研究一致(劉莎, 陳雅妮, 2020; Anand et al., 2018; Augner & Hacker, 2012),支持了互聯網補償理論(Kardefelt-Winther, 2014),說明個體在經歷負性生活事件、消極情緒以及產生壓力時,會傾向于在網絡上尋找情感支持和社會支持,以緩解自身的壓力以及孤獨感。青少年正處于青春期,對生活中的應激事件具有易感性,在面臨新環境適應、人際關系、學業以及社會等方面的壓力且無法有效應對時,就會在網絡上尋找資源緩解不適感,而手機的包容性和便捷性等特點成為緩解壓力的最佳選擇。手機使用的普遍性以及各種社交媒體軟件、虛擬游戲的存在,使得用手機越來越成為青少年緩解壓力的渠道,久而久之,青少年就會沉溺于網絡社交,產生問題性智能手機使用。
結構方程模型發現,除了壓力感知對問題性智能手機使用產生直接作用之外,反芻思維對問題性智能手機產生間接作用,間接作用達到27.82%。具體表現為壓力感知正向預測反芻思維,同時反芻思維也正向預測問題性智能手機使用。這與以往的研究結果一致(Elhai et al., 2018),反芻思維的壓力反應模型認為(Robinson & Alloy, 2003),經歷過壓力事件的個體,會更易陷入反芻思維中。使個體將對負性事件的注意力轉移到手機上,導致問題性手機使用。大量研究證明,互聯網補償理論也可以解釋反芻者會過度使用智能手機, 并通過大量搜索信息緩解反芻思維(Elhai et al., 2018; Wolniewicz, 2018)。
壓力感知通過情緒調節(表達抑制)對問題性智能手機產生消極影響,具體表現為壓力感知正向預測情緒調節,同時情緒調節(表達抑制)也正向預測問題性智能手機使用,以往的研究證實了這一點(Brand et al., 2016; Hormes et al., 2014)。在面臨壓力時,不善于表達想法的學生可能會將負性情緒轉向手機上,從而彌補現實生活中的情感缺失,但是,認知重評策略與青少年的問題性智能手機使用不存在顯著相關,認知重評是一種積極的情緒調節策略,善于運用認知重評策略的青少年會更加積極主動地思考問題并且解決問題,樂觀地看待生活中一些突發的危機和不良事件。之前的研究也表明認知重評和積極的結果相關(陳琴, 王振宏, 2014),表達抑制與消極的結果相關(石利娟等, 2019),本研究中問題性智能手機使用作為一個消極的結果,也驗證了以往的研究。
本研究驗證了壓力感知通過反芻思維和情緒調節的鏈式中介作用對問題性智能手機使用產生間接影響的假設,這可能反映了反芻思維和情緒調節在青少年壓力感知和問題性智能手機使用之間的重要作用,長期遭受壓力,會使青少年產生焦慮抑郁的負性情緒(劉朝霞等, 2021),這一結果揭示了反芻思維和情緒調節之間的關系,個體反芻思維水平的高低直接預測情緒調節策略,反芻思維與表達抑制呈顯著正相關。根據壓力的反應模型(Robinson & Alloy, 2003)和互聯網補償理論(Kardefelt-Winther, 2014),長期遭受壓力等應激事件會引發個體的反芻思維,采取表達抑制策略調節情緒的個體會將負性情緒轉移到手機網絡中去,并從中得到滿足,進而產生問題性智能手機使用。
本研究也存在一些不足之處。一是研究方法比較單一,只采用問卷調查法探討四個變量之間的作用機制,今后的研究可以采用實驗法或引入團體輔導、干預研究等多種形式探索變量間的關系。二是為橫斷研究,難以揭示青少年壓力感知對問題性智能手機使用的持久作用,未來應選取大樣本的縱向研究探討青少年問題性智能手機使用的影響因素和作用機制。
(1)壓力感知、問題性智能手機使用、反芻思維、情緒調節(表達抑制)之間均呈現顯著正相關;(2)壓力感知不僅能直接預測問題性智能手機使用,還能通過反芻思維和情緒調節(表達抑制)的中介作用對壓力感知產生影響;(3)反芻思維和情緒調節(表達抑制)在壓力感知和問題性智能手機使用之間起鏈式中介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