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的老家南縣鄉下,柴火灶是家家戶戶必備的“灶具”。從記事起,我家柴火灶就存在了。灶高一米左右,是用磚塊砌成的。先前是用黃泥將磚塊粘連,灶臺面上用石灰粉飾,便于清理。再后來有了水泥,灶臺面就用水泥砂漿粉刷抹平,這樣就更便于清洗了。
柴火灶固定在廚房里,灶臺呈半橢圓形,兩口一大一小的鐵鍋鑲嵌在灶膛上,同樣用磚砌成的煙筒穿過房屋,聳立在廚房上空。柴火灶從灶臺上面看是各自為政,但取下臺面上的鍋就會發現灶膛里面是相通的。大鍋是主灶,小鍋是炒菜用的副灶,每天兩個鍋同時使用。大的燒米飯蒸包子,小的炒菜燒湯。有的人家還會在灶臺兩口鍋的中間,挨著煙筒的部位嵌入一只鐵罐,用來溫水。每到做飯時,灶膛里的火會把鐵罐里的水燒熱,可以供隨時取用。
柴火灶的熱量來源是柴火的燃燒。每年夏收和秋收后,生產隊便開始按每戶勞力人頭來分柴火。柴火主要是夏收后的小麥、黃豆、芝麻秸稈和秋收后的棉花秸稈,還有稻草和砍伐樹木后留下的樹蔸。不過,要先把耕牛過冬吃的稻草留足。由于我家人多勞力少,分的柴火往往不夠燒,父母便安排我們每天抬上竹筐帶著筢子,到野外清掃樹木的落葉和田間地頭長的雜草,弄回來將它們堆放在廚房外補充柴火。那個時候,家家戶戶屋前或屋后都有一個或大或小的柴火垛,那是專門儲備的柴火。平日做飯都是用田間莊稼稈等作為燃料,積攢的樹枝和劈開的木柴只有在春節以及操辦婚禮、翻造房子等大事時才用作柴燒。
奶奶按季節經常會把包谷、紅薯等放在灶膛里,用火灰蓋好,待飯菜熟了,包谷或紅薯也烤熟了,散發出好聞的香味。奶奶輕輕扒開蓋在包谷或紅薯上的灰燼,用火鉗取出分發給早已迫不及待的我們。這樣烤出的包谷剝去外衣,入口咀嚼,芽肉軟綿,嚼勁十足,玉米特有的甘香撲鼻而來;同樣,烤出的紅薯外焦里嫩,熱燙軟酥,吃上一口滿嘴甜香,是那個年代難得的美食。
記憶中,我還特別喜歡吃奶奶做的鍋巴。奶奶每次做飯時,鍋里都會結出一層或薄或厚的鍋巴,火候掌握得好,鍋巴便是軟軟的淡淡的黃色。她會把上面的米飯盛起后,再用小火把鍋里的鍋巴烤好,咬一口,滿嘴焦脆焦脆的香。鍋巴不需任何佐料,也是一道美味,其口感真叫絕了。奶奶用鄉間柴火灶燒出的一道道獨特味道,讓人百般依戀,直到奶奶過世多年,我都念念不忘。
那時候的米不像現在加工得這么精細,里面大多夾雜著未脫殼的谷子,還有小石子。做飯之前,鍋里放入適量的水,將灶膛里的火升起來;這邊用器皿把米淘洗干凈,將米中夾雜的谷子和小石子都淘出來。這時候,鍋里的水也燒開了,再將淘干凈的米倒進鍋里,用鍋鏟不停地攪動,不讓米粒沉底粘鍋。
灶膛里的火一定要大,直到放了米的水再度燒開,舀起一點煮熟的米放入手中,捏著軟硬適中,看起來通體乳白色,這時候就要開始瀝米湯了。從墻上取下筲箕,放在盆上,將鍋中煮到恰好的米飯連米帶湯直接倒入筲箕,乳白色的米湯便會順著筲箕的縫隙流到盆里。最后將瀝好米湯的米倒進鍋里,用筷子在米飯上扎上幾個小孔,讓其均勻受熱,直到燜熟。
每年過年的時候,柴火灶更是一刻也閑不住,柴火噼啪的燃燒聲,使得炊煙一天到晚地往天空中飄。伴隨著鍋鏟有節奏的翻炒聲和湯水煮沸的咕嚕聲,從柴火灶上升起的各種香味更是滿屋亂竄。蒸包子、做米花糖、炸麻花和肉丸子、煨湯羹、鹵菜等等,柴火灶天天被燒得熱騰騰的。從臘月里開始,奶奶、母親和姐姐使出了蒸煮炸切的十八般武藝,總是不停地在柴火灶臺上忙碌。
炸肉丸子是我們最期待的。奶奶和母親在用油炸的時候,我們小孩都會蜂擁圍在柴火灶旁,一雙雙睜大的眼睛盯著滾燙的油鍋內一個個翻滾的肉丸子慢慢變成金黃色。這時,我最大的奢望就是能夠吃到一個讓人垂涎欲滴的油炸豬肉丸子。
從嬰兒時的米糊開始,我就吃著柴火灶燒出來的飯菜一天天長高長大。柴火灶給了我生活的啟蒙,品嘗了飯菜的香美,但它更多的是讓我真切地體會到了生活的不易。正因為有了它,讓物質匱乏年代的我們,對家有了強烈的依戀。
不知從何時起,老家的柴火灶開始閑置在一旁,取而代之的是新式的灶具。如果不是家里辦大事,柴火灶一般不會使用。每次回老家,母親雖然還是會變著花樣為我們做很多農家菜,然而都是用氣灶和電飯煲做的,不覺有些失落和遺憾。曾經的炊煙不見了,也聽不到灶膛里噼里啪啦的聲響了,那些金黃的麥稈稻草則被棄作它用,樹枝樹葉散落在路旁,根本無人問津。
而今我離開家鄉已經30多年,父母也相繼過世多年,家鄉變成了故鄉。每年清明回老家到父母墳上“掛青”后,最期待的是吃上一餐柴火灶燒的飯菜。柴火灶陪伴我度過童年和少年,它燒出的飯菜,煨出的各類湯羹,烤出的鍋巴、玉米和紅薯等等,飽含著無限深情,讓人無比留戀。它是親情,是我不變的鄉愁!
編輯/李園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