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現代漢語詞典》里,“會”的第七個義項是:民間一種小規模經濟互助組織,入會成員按期平均交款,分期輪流使用。《儒林外史》里,匡超人說:正在各書店里約了一個會,每店三兩。
我家跟打會有緣。父母結婚時是在20世紀50年代,買喜糖的錢就是打會得來的。母親回憶說,當時得了36元錢,買了好多好多的糖!入會時每人只交2元。這么說來,參加這個會的,有19人之多。
我剛讀中學那會,家里又打了一次會。我家是“頭會”,即召集人,參會8家,每家10元,得會費70元。這70元,加上我姨外婆家的70元,買了一臺華南牌縫紉機。縫紉機是“三轉一響”中的一“轉”,其他兩“轉”是手表和自行車,“一響”則是收音機。母親用縫紉機來給家人做衣服,以省去請裁縫的錢。
母親能干,是遠近聞名的。剛開始,她只是用縫紉機做短褲,或給衣服打補丁。后來熟練了,摸索著裁剪,小心翼翼做出衣服,我們穿上后,居然十分合身。后來母親去上海出差,買了一套剪裁衣服的紙樣來,量體裁衣之余,又依樣畫葫蘆,從此技藝精進。我家和姨外婆家大人小孩的衣服,基本不用請裁縫了。這本是好事。但單位上同事也都慕名,來請這不花錢的裁縫師傅。
打會的實質是借貸。70元用得爽快,還得辛苦:每月要從伙食費里摳出10元,依次還給二會、三會、四會……直至末會。那段日子里,我家天天白菜蘿卜,甚至壇子泡菜。一家人吃到“嘴巴里淡出鳥來”時,母親就叫我去大街上的水產店,排隊買一條肉少刺多的鰱魚,算是打一回牙祭。打會外,也常借貸。我父親月薪48元、母親月薪52元,加起來剛好100元,算起來是高收入。但一因兒女四個要撫養,在當時不算多、也不算少;二因有長輩要負擔。所以,月中發的工資,總是花不到月尾,只有向人借貸了。
古語“引車賣漿者流”,能囊括我們河街多數人從事的職業。“引車”說的是搬運工,我的左鄰右舍,還有對面一家,都在搬運社上班。這些人都膀大腰圓。奇怪的是,女人也有干這力氣活的,是因為找不到其他工作?或因這工作收入相對高?
還有一家男人在豆腐店上班,一家在飲食店上班,更有賣燒餅的和賣烤紅薯的,可以“賣漿者”統稱。另有理發的、補鍋的,加上我父母做紙盒,大家彼此彼此,不會有誰更高貴、手頭更寬裕。我家斜對面,住著一戶人家,男人姓何,是木器廠的,女人也在搬運社。母親囊中羞澀之時,多半是向何家張口。現在回想起來,能將自己不多的錢借出,何家媽媽真是偉大!
家用縫紉機,現在誰家還有?我家就有一部,是蝴蝶牌的,于1984年底我結婚后購置,大約花了兩百余元。關于購置方式,現有兩個版本:一是婆婆說的,乃媳婦的嫁妝;一是媳婦說的,屬婆媳合資。無論如何,改革開放之后,我家添置大件,已無須再打會了。
編輯/李園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