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從我記事起,家中六畜興旺。父親愛養黃牛、山羊、獵狗、家貓、野雞、竹雞、斑鳩。母親除了喂豬以外,就是養家雞。她養的雞都是自家母雞孵出的小雞,一喂就是一大群。母親養雞有個特點,在眾多的母雞中,必同時飼養兩只雄赳赳氣昂昂的大公雞,為一紅一白。母親常對我說:“進門看三宗,貓兒狗子叫雞公。”白雞公稀少,母親往往用兩只母雞去找人斢換。
母親為人和善,與左鄰右居相處融洽,不養公雞的人家一般會到我家換種蛋孵小雞。可能是母親對公雞多加了些餐的緣故,我家的公雞,叫聲特別洪亮,每天凌晨為周圍幾十戶人家啼接黎明,迎來曙光。公雞也是母親的時鐘,一年四季她都是聞雞起床,忙這忙那地忙開了。
母親養雞趣事很多。她認為我們一家三口人的零用錢,全靠母雞下蛋,就對它們寵愛有加。這些雞只要看到她手中端了飼食,就從老遠撲翅圍上去,有的竟飛到她的肩上、手上,爭著搶食吃,那親熱的勁頭,簡直就是孩子見了媽媽一樣。有時候當母親在灶上弄飯時,它們也毫不客氣地飛上灶。使母親惱火的一次是,那天中午,她給我炒的一碗飯放在桌上,我還沒來得及吃,就被那兩只公雞跳上桌子搶光了。母親氣不過,抓起一個掃帚就打,結果雞未打著,倒將一個好端端的瓷碗打破了。母親氣上加氣,來個窮追不舍,一不留神腳一滑,倒了個四腳朝天。公雞幸災樂禍地飛到牛欄柱上,向她引頸喔喔地叫起來,惹得母親啼笑皆非。
母親最喜歡母雞下蛋的時刻。只見待下蛋的雞依次排隊蹲窩,當產了蛋,急忙“咯嗒咯嗒”地使勁報喜,生怕主人沒發現。也有個別母雞沒生蛋故意亂叫的,母親罵它們為“調皮鬼、懶蟲”。
母親養雞跟養豬一樣認真。若哪只雞打蔫,她便立即用祖傳的小藥方,對癥下藥。有一次,一只母雞不知誤吃了什么毒食,奄奄一息。她抓起病雞,拿出剪刀、針線和白酒。我忙問:“娘,你要干什么?”她顯得格外沉著地回答:“給它開刀唄。”她將雞嗉包涂上白酒,剪開一個口子,取出毒食,將嗉包進行清洗,然后用針縫上。不到一個時辰,病雞就被她妙手回春了。她把這一絕活傳給了周圍的人。
母親對每只雞心中有數,哪只快抱子了,哪只該下蛋了,哪只犯規了,并做到賞罰分明,對抱子的母雞還給開“特餐”。
后來那些雞在母親的管教中曉得了利害。母親說:“嬌兒不孝,嬌雞兒上灶。吃的不少,打罵常要。”果然那些雞群聽話了,雖然見了她格外親切,但都只撲撲翅,叫一叫來表示,再也不搶食了。過去一些產蛋不蹲窩的母雞,經她親手抓獲幾次,再不重犯。
我對母親偏愛白公雞百思不解。母親告訴我,聽老人講,白公雞是避邪的。她講了一個故事,從前有個村子里的一個女孩長得很漂亮,被一只蜈蚣妖精纏住了,神志不清,不思飲食,說胡話。一位道人路過他家,得知此事,說只要他喂養只白公雞就平安無事。這家主人遵囑,買了一只白公雞,帶回家中,白公雞直撲他女兒床下,啄出一條一尺多長的蜈蚣吃了。從此,他家安然無恙。
我說這是迷信,母親說:“管它是真是假,但白公雞吃蜈蚣吃毒蟲是真。”母親的話不假,我的確見過白公雞吃蝎子和蜈蚣。蜈蚣的尾巴只要讓它啄上一嘴,頓時就會骨散肉裂。
母親還講過5只肥母雞退匪兵的故事。慈利解放前夕,“王十三”的匪兵一行13人,從桃源逃到我家打算駐下,父親怕抓丁躲出去了,家中只有我們母子。匪兵排長將4枚手榴彈吊在我脖子上,要我跟他去。母親見“雞”生智:“老總,別嚇壞孩子,我給你們殺雞吃。”她忍痛割愛殺了5只母雞,燉了兩大缽,又將自釀米酒拿出來,讓他們酒醉飯飽。匪兵們又聽說“共軍進了慈利城”,就開溜了。
母親跟我一樣,一生不吃雞肉,但我吃雞蛋她不吃。我家的雞蛋除了出售以外,其余多半歸我和父親吃了,而且母親能將蛋做出各種花樣,如荷包蛋、煎蛋、韭菜蛋、香椿蛋、散花蛋、軟餅蛋、豆腐蛋等,真是道不盡的美味。
母親喂雞給我留下印象最深的一件事,發生在我參加工作后第一次回家時。正是冬天,路上突然下小雨,由于沒帶雨具,我打濕了衣服。母親給我生火烘干衣,讓我穿上后,母子倆坐在房門前看那躲雨的雞群。雞一只只鉆進屋檐下,唯有那只帶著一群幼雞的老母雞,可能見孩子跑不動,便就地而立,完全張開翅膀將孩子們護在懷中,而自己卻頂風沐雨。母親看著看著,眼睛竟濕潤了。我說:“娘,你哭了!”她才意識到剛才哭了,用衣角揩干縱橫的老淚。
我心中突然一震:母愛如天,我不是和那些小雞一樣在母親的懷抱中生長的嗎?母親為了我的成長,不知費盡多少心血,如今母親年邁正需要我照料的時候,我卻不能在跟前。霎時,淚水一涌而出,點點滴在心中。
往后,我特喜歡觀看母雞給小雞喂食的場面。母雞只要尋得一點好食,總是親切地叫喚幾聲,將食物喂給它的孩子。有時某只母雞與其他母雞爭搶食物,被對方啄得遍體鱗傷,也不讓自己的孩子餓著。可是小雞卻不如烏鴉,并無反哺母親之情,一旦長大就各顧各了。每看到母雞為小雞喂食,我就深思:自己為父母做了多少回報的事呢?
直到母親仙逝,家里還留下好幾只肥雞。
編輯/趙海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