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編者按:2023年1月3日,“新中國設計第一人”周令釗先生逝世,享年104歲。周令釗于1919年5月2日出生于湖南省平江縣三市鎮(zhèn)。系中國著名藝術家、美術教育家,中國藝術設計大師。1949年至1987年,他主筆創(chuàng)作中華人民共和國開國大典天安門城樓毛主席畫像,參加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徽、政協(xié)會徽、中國少年先鋒隊隊旗等設計。本刊為悼念周令釗先生,特邀湖南省文聯(lián)第九屆委員會名譽主席、平江籍作家彭見明先生撰寫本文,以饗讀者。
我小的時候,讀過一個叫“大家風范”的成語,知道這是一個讓人肅然起敬的成語。“大家”有兩層意思:一是有錢的大戶人家,二是有名望的才俊。我出身寒門,沒見過大戶人家,也沒見過有大學問的人。1965年,我到15里地外的中學讀書,班上有同學是平江縣古來四大家族的周家之后,這樣我就有了去觀賞大戶人家的機會。離學校不到十里的“托蓮周家”大屋場,早已坍塌大半,不知損于何時,這一片古宅究竟有多大?給我留下印記的是大屋前面的池塘,有百把米長,可以容納上百名女人在水邊同時洗衣洗菜,可見當年這個屋場,至少也要住上幾百人。
周令釗先生出生在周府一個叫“鶴壟屋”的房頭,他的祖先蓋這個房子時,恰逢一群白鶴從頭上飛過,便以吉鶴命名,詩意盎然??上е芰钺撓壬瞪鷷r,家業(yè)已漸敗,他十幾歲時不得不帶著幾個弟妹,遠走他鄉(xiāng)。
我第一次見到周先生時,他已經(jīng)從中央美院的崗位上退休了。那時,我在平江縣花鼓戲劇團做舞臺美術工作??梢韵胂?,一個美術大家回到我們這山州草縣,干我們這行的會有多么欣喜,我們縣城六七個美術愛好者,就一天到晚圍在他的身邊。他這次是回故鄉(xiāng)來寫生的。時逢炎夏,他每天到縣城河對面一個小山包上畫水彩寫生,上午畫一張,下午畫一張,一張要畫三個小時。這可是千載難逢的學畫機會,我們團團圍在他的周圍,也帶上行頭,跟著他畫。那時候還沒有瓶裝礦泉水,我們帶上能裝十幾斤水的瓦罐,上午喝一罐,下午喝一罐,有時候還不夠。頭上頂著烈日,不出一個鐘頭即渾身濕透,草叢蚊蟲連環(huán)進攻叮咬。不出幾天,我們就堅持不住了,而六十多歲的先生則穩(wěn)若泰山,他已沉醉于眼下的山水城郭,生輝七彩,已置烈日蚊叮于身外。中午先生回招待所吃個飯,換身衣,稍作休息,下午又來,雷打不動。見他此番回來,也不是只干三兩天,后來我們只得輪流值班,每次派兩個人陪同,其他人休整,等待接班。這時專注于作畫的先生全然不知身邊少了人。這番經(jīng)歷,讓我明白了:“大家”是怎么煉出來的,什么叫職業(yè)興趣。先生功成名就,人至花甲,還這么勤奮,為的什么?相形之下,吾等羞慚不已。
八十歲以后的先生,不能再坐到烈日蚊蟲中去熬煎了,夏天他最愛的是去高山上歇涼。海拔有1600米的福壽山,我陪同他去過五六次。在一個沒有沙發(fā)和坐便器、被山民稱作“石屋”的小客棧里,他和夫人陳若菊先生,每天清早的必修課是雙雙坐在房外的木板凳上,看對面一個叫作“斛桶山”的山頭。山下是茂密的人工森林,半山腰纏繞著千年老藤,山頂是一塊巍峨的巨石。普通的人,看一眼這個普通的山頭,就給面子了,而先生夫婦卻是天天看。我曾經(jīng)問過先生:“有什么好看的?”而他們夫婦則連連說“好看好看”,一臉的童稚。
我明白了:藝術大家眼里的風景,已不再停留于新奇怪異。他們已經(jīng)透過表皮,在賞析我們看不到的深處的東西。
先生上了年紀后,回故鄉(xiāng)也多了,每次聽說他要來,大家都要見見他,同他說說話。大家也都熟悉了他晚年的三大愛好:一是要去鄉(xiāng)間走走,最好是沒有怎么搞建設的地方,你說不好看,他說好看,一個東倒西歪了的柴棚子也要停下來看看。二是要吃點他兒時記憶中的鄉(xiāng)間土菜。后來他的腸胃出了點問題,用餐時他女兒周容教授是要限制他進食的。但只要周容起身或是同別人說話,他會偷偷地去夾一塊臘肉或是油炸豆腐什么的,然后露出成功的微笑。他是如此的可愛,以至于我們也常悄悄地支持他,給他夾一兩筷子他眼饞的菜。三是回故鄉(xiāng)了,用鄉(xiāng)音同鄉(xiāng)黨聊天,是很享受的事。他還希望講外地話的縣上領導,也聽他講平江話。
我與先生接觸有四十多年了,但從來沒有聽他講過他那曾經(jīng)輝煌的“鶴壟屋”家族史;也沒有講過他十幾歲就開始闖蕩江湖的經(jīng)歷;不曾講過他的藝術創(chuàng)作與成就;更沒像一個教授、一位大藝術家那樣說一些很有學問很深刻的話,從不諄諄教導我們應該怎么做人怎么畫畫。他除了同我們聊聊民間瑣事、日常見聞,幾乎沒有講過“正經(jīng)”話。他的話題,還從來不涉及政治、經(jīng)濟、國內外大事,從來不討論藝術觀點和評價哪一位藝術家?,F(xiàn)在想來,這恰恰是先生的良好習性,在頂層中國知識分子中,這也成了一個奇跡 。他無意規(guī)避、偽裝和躲藏什么,只是他單純到一輩子沉浸于藝術而無暇顧及其他,他始終在堅持讓藝術說話,讓成績說話,讓人品說話。
什么是令人崇尚的大家風范?這才是。
編輯/趙海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