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39年上半年,在中國第九戰區部署的春夏兩季攻勢中,178旅少將黃保德,率部在湘北對日軍展開游擊戰。在黃將軍指揮下,部隊打得日軍暈頭轉向,威名大振,日軍惱怒地稱黃保德為“黃老虎”。攻勢作戰結束,黃保德所在的第37軍60師,奉命在長沙縣與平江縣交界的甕江駐扎整訓。就在這次稍微喘口氣的駐扎中,黃保德遇上了與他相守一輩子的女人。
一見鐘情,
久難忘懷趕鴨少女
1939年7月初的江南,夏至過后難得的風和日麗的一天。長沙縣麻林橋的一條簡易土路,彎彎曲曲由長沙縣通往平江縣甕江方向。一陣清脆的馬蹄聲,漸漸由遠而近,兩名軍人策馬徐徐而來。其中騎在一匹栗色高頭大馬上的年輕軍官,兩道劍眉稍稍上揚,笑容中略顯威嚴。身材勻稱的他,穿著一身合體的軍服,腳蹬一雙高統黑色馬靴,顯得英武帥氣。年輕人軍服衣領兩邊的金色領章上,各點綴一顆耀眼的金色三角形星,顯示他是一名少將軍官。
他叫黃保德,海南海口瓊山縣(今瓊山區)人,1905年出生。他從小沉著堅毅,很會讀書,中學畢業便考取本地師范就讀,未等畢業又投筆從戎,考入黃埔軍校廣州本校第五期步科,畢業后就投身北伐革命的洪流。抗日戰爭爆發,他參加了第二次淞滬會戰,在前線英勇善戰,智勇雙全,得到前敵總司令薛岳將軍青睞。1938年,在江西德安縣萬家嶺戰役的麒麟峰戰斗中,33歲的黃保德,因戰功顯赫,晉升為少將旅長。1939年上半年,黃保德奉命在平江縣甕江鎮駐扎整訓。
在湘北屢受打擊后,侵華日軍視第九戰區為眼中釘,急欲拔除,加緊策劃第一次長沙會戰,企圖一舉消滅我抗戰生力軍。而第九戰區在司令長官薛岳指揮下,軍民積極備戰,“犁田灌水,化路為田”,積極破壞敵人運輸線,迎戰日寇。
黃保德在長沙參加了第九戰區長官司令部召開的幾天軍事會議。薛岳將軍的戰斗部署,使手下將領們胸有成竹,意氣風發,都準備好大顯身手。會議結束后,黃將軍和警衛騎馬返回駐地經過麻林橋,也就是前文出現的一幕。
黃保德與衛兵二人騎馬緩緩經過一個山坡,遠遠看見一位烏黑短發的年輕姑娘,身穿士林藍大襟衣,手持一根長長的細竹竿,悠然自得地趕著一群鴨子從村里出來。鴨群搖搖擺擺走過禾堂(曬谷場),來到一丘水田前,走在前頭的鴨子脖子一伸,鉆進水田,后面的鴨群競相撲通撲通全都跳到水田中去了。這個情景引起對面的黃將軍興趣,勒馬停住觀察眼前的這位姑娘如何應對。興許姑娘會大聲呼喊,疲于奔命,或者大呼小叫請人幫忙,幾番追逐后甚至發脾氣不干了……只見姑娘不慌不忙卷起褲腿,跳下水田,舉著細長竹竿,從容淡定地將鴨群吆喝上岸。那一刻,騎在馬背上的年輕將領對這位純樸的姑娘頓時產生一種好感,目送她趕著鴨群遠去,直到不見人影,還是一旁的衛兵催促他才回過神來。
回到甕江駐地,那一幕在將軍的腦海中久久不能忘懷。黃保德敬仰孫中山先生,從小立志從軍報國,長期的軍旅生涯,使他無暇顧及男女之情。而麻林橋的偶遇,那位美麗清純的湘妹子不知怎么突然就打動了他。訓練余暇,黃保德無法靜下心來,滿腦子都是那位姑娘的笑臉。莫非這就是人們常說的“一見鐘情”?
提親被拒,
少將幾番尋找“月老”
第二天,黃保德便命副官到麻林橋去打聽那姑娘是誰家的閨女。經過大半天的探訪,副官才了解到那姑娘叫李承逮,出身于書香世家。李家祖上有三兄弟同中進士,其中兩兄弟被皇帝欽點為翰林,在麻林橋傳為“兄翰林,弟翰林,兄弟翰林”的佳話。李承逮的父親叫李昌煥,為“兄弟翰林”中的“兄翰林”李象鵠的嫡系后裔,繼承了李家大院。他是岳麓書院的經學先生,曾教過譚嗣同。前幾年李昌煥過世,李承逮的母親執掌李氏大家庭,因勤勞儉樸、辦事公道而深得族人尊敬,家中的大事小事都由她拍板。
黃保德不敢怠慢,命副官備下禮物去李府提親。誰知一連幾次都被老夫人拒絕,急得他寢食難安,姑娘的微笑時時浮現在眼前,使他無法忘卻。一天集訓檢查結束,黃將軍沒有回營,騎著栗色大馬緩緩前行,來到麻林橋不遠的福臨鋪開物學校。開物學校是長沙縣學者彭海鹍老先生出資創辦,招聘了一批年輕有為的教師,還聘請了在海外留過學的學者執教,開設了國文、數學、物理、化學、音樂、體育、美術和英語等課,為當地及周邊的長沙縣農村家庭培養出一批人才。
黃保德信步來到開物學校,拜訪代理校長熊德屏先生。熊德屏飽讀詩書,在當地很有威信。熊校長夫人也姓李,熊校長正是李昌煥家的姑爺。
黃保德向熊德屏講明來意,請其為他當月老。不料熊校長面露難色,表示他也不便向岳母提親。不過熊德屏向黃將軍推薦了一個人:“如果你能將他說服,這樁婚事準能成功。”這個人,就是李承逮的親弟弟李承奎,學名李敦宗。
李昌煥有兒女十一個,李承逮在家中排行第八,鄉鄰稱她為“八姑娘”,李敦宗排行第九,人稱“九弟”。李敦宗從小身體單瘦,弱不禁風,經常生病,但聰慧過人,在長沙市修業學校讀書,年年都名列前茅,拿到學校的獎學金。李母對子女嚴加管束,唯獨對李敦宗格外疼愛。所有兒女中,也只有“九弟”在老夫人面前敢于表達不同意見。因傳言日軍將犯湘,又逢長沙文夕大火,長沙已無立身之地,李敦宗便回老家避難,暫時到開物學校當了一名代課的化學老師。
黃保德便千方百計接近李敦宗,只要有空,便命警衛騎馬并牽上另一匹馬,到開物學校接李敦宗到甕江駐地觀看部隊集訓。穿著正規的軍服,扛著擦得閃閃發亮的鋼槍的“正規軍”,當時很令年輕人羨慕。能直接到軍營看部隊訓練,更何況能騎上高頭大馬,李家九弟那份自豪和得意,簡直是要上天了!晚上他和黃旅長同睡一張床,聊天聊到半夜,還意猶未盡。不過幾天工夫,九弟和黃旅長已是一對鐵哥們,八姐的婚事自然是包在他身上了。
九弟做媒,
有情佳偶白頭偕老
一天晚飯后,李敦宗在老夫人跟前說起姐姐的婚事,老夫人自然是不同意。不料九弟心直口快數落起母親來:“現在是提倡自由戀愛的時代,姐姐的婚姻要由她自己作主,您老人家不能包辦婚姻。黃將軍來提親,如姐姐不同意就算了,姐姐自己如果同意,您老人家打破(阻攔),那就是老封建咧。”兒子說得在理,老夫人雖被九弟頂得莫奈何,但也沒有生氣。老夫人向女兒盤問起黃保德提親的事,沒想到溫順的八姐竟然表示同意。原來這一帶的鄉親都知道抗日虎將黃保德,加之黃將軍又年輕帥氣,自然是許多年輕姑娘心中傾慕的對象,李承逮也不例外,只是嘴上不好意思說出來,如今母親過問,正中下懷,趁勢一口答應下來,母親反倒無理由反對了。
就這樣,只要有空,黃保德便會騎馬來到麻林橋。麻林橋的鄉親有時望見一對年輕男女相互依偎,坐在樹蔭下的草地上,有著說不完的悄聲細語……
9月金秋白露過后的一天,在相距麻林橋不過十華里的平江縣甕江鎮清水塘陸軍第60師駐地,士兵們用翠綠的松柏樹枝把古老的院落打扮得生機盎然。這里舉行了一場既簡樸又隆重的新式婚禮。新郎黃保德穿著筆挺的軍裝,軍帽下帥氣的臉龐不失沉穩大氣。新娘李承逮身披白色婚紗,白凈的臉上略施胭脂,手握婚書和花束。在鄉親們看來這確是一種新風尚。新郎新娘站在宅院大門的正中,左邊的臺階上站立的全部是女方的親朋好友,主婚人是新娘的母親,證婚人是開物學校熊德屏校長,當然還少不了“月老”九弟李敦宗。右邊臺階上列隊出席的都是部隊的官兵。據說第15集團軍總司令關麟征將軍還趕來喝了喜酒。
一個星期后,第一次長沙會戰爆發,新婚的李承逮目送新郎黃保德急返前線,沖入了硝煙彌漫的戰場。黃保德在幾次長沙會戰中勇猛殺敵,立下赫赫戰功。烽火無情人有情,黃李二人輾轉各地,相互扶持,不離不棄。
黃保德退役后,夫妻倆始終恩愛如初,白頭偕老至逝世。(作者系文中李敦宗之子、中國近現代史史料學學會理事)
編輯/趙海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