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生在湘潭縣易俗河一勞動者家庭,三哥袁克明在湘潭師范讀不要錢的書,是地下共產黨員;大哥袁炳南是個“窮教書匠”,是進步組織民盟成員。每逢寒暑假,他們都會在家里度過,和父母等家人講一些“新鮮事”,比如“耕者有其田”“打倒土豪劣紳”“分田廢債,消滅剝削制度”等。那時,我才十歲出頭,對他們說的那些似懂非懂,但也是個熱心的聽眾。
有一年,我們住的陳家灣慶元宵玩龍燈,大哥和三哥承擔寫對聯的任務,他們將“哭哭啼啼求民主,喊喊殺殺要專權”“別人放槍打內戰,我們玩燈慶元宵”等抨擊蔣家王朝的標語到處張貼。父親怕惹麻煩,不讓他們貼,但他們豁出去了,根本未聽父親的。
受家庭環境的熏陶,在我幼小的心靈里,很早就滋生出了一種對共產黨的特殊感情。1951年5月8日,是個令我終生難忘的日子。這一天,我獨自離家走了大半天,到當時的湘潭縣第四區人民政府,找到時任區財糧助理的三哥要求介紹工作。區委書記張福章(南下干部)見我才滿15歲,就叫我當了一名通信員,是年8月全縣區劃調整,我被分配到七區,仍搞通信工作。當時的區干部除一些骨干是南下的外,其他大多是本地土改等運動中選拔培養出來的,文化水平普遍不高,有的甚至用自己創造的符號記事,別人看了一頭霧水。我雖僅在湘潭中學讀過書,初中都未畢業,但也算是“有文化”的人了,就在1952年8月還不足17歲時,被提拔為區文書干事,協助秘書搞一些抄寫、統計、接訪之類的事,干得還算得心應手。
當時正處在新舊社會交替變革之際,滌蕩舊制度根基的土改、鎮反等運動正雷厲風行;鞏固新生人民政權,確立新的社會管理秩序,發展生產,提高人民生活水平,刻不容緩;抗美援朝,保家衛國更是壓倒一切。還有誰家新分土地無牛翻耕,誰家近日無米為炊,誰家小孩患天花無錢醫治,誰家女人難產等,都是政府關注的內容,所有這一切,都離不開作為基層政權的區、鄉人民政府的落實。不到一年,我被抽調下鄉工作,在基層,整天圍著民生轉,中心任務也是一個接著一個。我感到最壓頭的是要人(動員參軍)、要糧(糧食征購)、要錢(推銷公債)的“三要”任務,而最難的是“要人”。當時抗美援朝鏖戰猶酣,每年都有“擴軍”任務。1952年8月,我被安排到萬賽鄉搞“擴軍”。一天,區里召集干部回區匯報擴軍進展情況,會上個個講得有聲有色,進展順利。我邊聽邊急,越聽越急,最終控制不住流起了眼淚,被聽取匯報的區委書記高瑞兆(南下干部)瞅見了,我一陣緊張,哭得更厲害。他問明原因后,沒有批評我,叫我好好休息后再說。第二天,他加派了區農協主席劉佩久“協助”我工作,最后如質如期保送了兩名合格青年,高書記顯得很高興。我原本對南下干部有一種莫名的敬畏,經歷了這件事后,我對高書記竟有了一種特別的親近感。
如果說“擴軍”是我遇到的最難的事,那抗洪搶險就是最苦的事了。卓江和河口兩鄉共轄的卓江湖,歷來是湘潭縣有名的糧倉,剛一解放,人民政府就以兩鄉受益群眾為主,組織臨近區鄉勞力支援,為萬頃良田筑起了一道防洪大堤,但也不可避免地帶來了繁重的防洪保堤任務。1952年農歷五月,正是禾苗青翠欲滴時,連續幾天的傾盆大雨,湘江河水猛漲,新修大堤面臨嚴重考驗。縣長余殿武(南下干部)親自坐鎮卓江湖,提出“保堤保勝利(農民獲得的土地)”“人在堤存”號召,區鄉干部不敢怠慢,領著防洪隊伍晝夜不停沿堤巡查。老天時而滂沱大雨,時而烈日當空,時而狂風大作,時而寒氣襲人。連續數日高強度戰斗,人的體力耗到極限。有次輪到我和莫從湖巡堤時,兩人踏著蓋過腳背的爛泥,走著走著,忽然傳來一陣鼾聲,原來老莫邊走邊睡著了,我趕緊扶住他巡完一輪后到堤委會休息。實在是太累了,他剛一坐下就睡著了。忽然一聲“白米灘出現管涌(堤滲水)”的呼叫傳來。險情就是命令,這時,在場領導、水利技師、搶險隊伍快步奔向現場,找準滲水點后緊急投入戰斗,打的打排樁,拋的拋石塊,倒的倒泥土……一場忙碌過后,每個人身上是泥、是水,更是汗,直到險情緩解,大家才稍稍舒了口氣,但監視險情一點不敢放松。數日后,洪水終于退去,參戰的人員個個聲音嘶啞,眼睛深陷,須發蓬亂,骨瘦如柴,原本非常熟悉的面孔變得互不認識。在和平環境下成長的我,受到了一次戰斗的洗禮。
生活清苦,人們都習以為常。從區委書記、區長到通訊員,生活待遇別無二致,吃飯是早晚兩餐,餐餐是辣椒當家,女同志叫它為“三痛飯”(吃時嘴痛,吃后腹痛,排出時肛門痛)。1953年春節,事務長劉云買了兩只羊,集中區里干部過了一個頗為“豐盛”的年。我們穿的是清一色的灰色制服,冬天發一套棉裝,還喜不自禁地相互炫耀著。全區十多個干部職工,除高書記有一條在自己家鄉土改時分得的散了邊的舊毛毯外,無一人有自帶的鋪蓋,下鄉睡鄉政府或基層干部家,回區開會則睡“搭鋪”,哪里有空就往哪里擠。有一次會議開到深夜,有一個姓羅的男同志到處找睡處,發現財會室床上還可以擠一個人,鉆進被窩里就進入了夢鄉。第二天一早,老羅內急起床,小解后回房,發現床的另一頭露出一個披頭散發的女人頭,他嚇得連忙退出,跑到僅一壁之隔的我和康海林房里,我們輕手輕腳地幫他取出衣服,解決了一場尷尬。
往事如煙,隨著時間流逝,很多事都已淡忘,唯有初進革命大洪爐的那些經歷,卻永遠珍藏在腦海里,回味無窮。
編輯/歐陽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