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論宋代對王昌齡詩歌美學意蘊的闡釋

一、古雅、平淡的藝術風格

經過五代十國的動亂后，古代中國又重新進入大一統的政治局面，宋代統治者為了穩定新生的國家政權，進行了一系列的革新，其中包括在歐陽修、蘇舜欽等人領導下開展的詩文革新運動，對承襲晚唐五代詩風的西昆體進行全面批判，對詩歌思想的風雅規正提出明確要求，反映了古雅的審美追求。如官方總集《文苑英華》云“非風雅之言，未嘗取也”，以六義論詩，評判詩歌以風雅為標準。作為一本大型的詩文匯編總集，共選王昌齡詩歌 62 首，

包括古體詩 43 首、近體詩 19 首，其中七絕 11首、五古 42 首，數量差距之大，可見多選錄王昌齡五古詩作的原因與這一詩體體現“風雅” 的審美特征分不開。同樣的文學取向也反映在姚鉉的《唐文粹》中，他力圖借助對唐代詩文的編撰來矯正當時的不良文風，并提出選錄標準：“止以古雅為命，不以雕篆為工，故侈言曼辭率皆不取。”姚鉉對辭賦華麗的駢文和近體詩鄙夷，多不選錄，主要選擇符合標準的古雅之作，同時反映了他作為仕人通過文化建設維護統治的迫切希望。這可以從王昌齡詩歌選錄情況略知一二，姚鉉共選王昌齡詩歌 15 首，

近體詩 6 首、古體詩 9 首；在兩種詩體中，七絕 3 首、五古 7 首，選錄孰多孰少一目了然。多選王昌齡五古詩，如《放歌行》，與姚鉉“以古雅為命”的審美追求相符合，也反映出王昌齡五古詩具有《詩經》高古雅正的美學內涵，

因此才能得北宋眾臣子的青睞。總的來說，多選王昌齡古體詩，肯定其復歸風雅的審美特征與宋初統治者想重建“道統”“文統”結合的觀念相一致。

詩文革新運動還追求平淡自然的美學風格。梅堯臣作為詩文革新者中的一員，他在詩歌藝術上追求“平淡”，以對抗西昆體的綺靡泛情。梅堯臣在《林和靖先生詩集序》中表達他的審美觀點：“其順物玩情為之詩，則平淡邃美，讀之令人忘百事也。其辭主乎靜正，不主乎刺譏，然后知趣向博遠，寄適于詩爾。” 即詩要“平淡邃美”，要讓讀者在感受詩深邃的意蘊時已全然不覺辭的存在，可見“平淡” 追求的是一種淡淡至厚的妙境。詩歌表面看似無趣，但細細琢磨卻有豐富的意蘊，是一種深度的可揣摩的美感體驗。梅堯臣詩歌平淡自然的美學內涵成為具有影響力的美學論點，引領了北宋的詩學風尚。同時代的王安石將沉郁悲壯寄予閑淡之中，達到一種絢爛至極之后歸于平淡的成熟氣質。惠洪在《冷齋夜話》中云：“荊公曰：前輩詩云‘風靜花猶落’，靜中見動意； ‘鳥鳴山更幽’，動中見靜意。”王安石對這兩句詩的論述足以見得他的喜愛之意，更寫出絕句詩“茅檐相對坐終日，一鳥不鳴山更幽”， 雖不如前者有味，但對這一詩意的沿用，王安石看重的是其中清幽淡雅的美感意味。這一美學趣味也體現在他對王昌齡詩歌的欣賞中。王安石選本《唐百家詩選》中，選王昌齡詩作有23 首，其中近體詩 11 首、古體詩 12 首。所選詩歌中《長信秋詞五首》其三、《青樓曲二首》其一、《初日》《越女》等都是音韻悠長之作， 真實地反映了王安石從追求奇崛豪邁到趨于平淡自然的審美心理變化。而且王昌齡詩歌詩情婉轉含蓄、表達化零為整，意境在無形之中具有多重構建，使得詩歌言此顧彼，加深了詩歌意蘊的深刻性。司空圖提出“沖淡”的風格論， 完美詮釋了平淡自然的藝術趣味，是一種純粹意義上的美，是大巧之后的質樸，形成更大的詩意空間。沈德潛謂王昌齡七絕：“深情幽怨， 意旨微茫。令人測之無端，玩之無盡，謂之唐人騷語。”稱贊其詩平實不俗的美學追求，以及情感表達具有耐人尋味的渾然之妙，體現一種清新典麗的意境美。而王安石作為上層士人，《唐百家詩選》作為其詩學理想的直接反映， 必定對當時詩壇的宗唐風尚有所影響。

二、從主體道德品評入手

宋代在文學上、思想上逐漸內斂，形成一種重視完整獨立人格的追求，并集中反映在理學中。理學作為以正心誠意為原則的道德哲學， 時刻以教化世道人心為己任，維系著整個文人階層的團結和皇權的鞏固。在詩文理論中，要求以“溫柔敦厚”的詩教觀為主要批評標準， 強調詩歌創作和文學批評必須遵從倫理道德標準。理學集大成者朱熹稱“有德者必有文”， 將德行、操守作為詩文評判的標準。學宗朱熹的理學家真德秀，提出“明義理”“切世用” 的詩文標準，濃重的理學意味可以從其詩評中看出。其評杜甫詩《牽牛織女》曰：“趙云此篇戒女子之防身、婦人之守禮，蓋國風之義。” 他徹底否定了詩文自身獨特的美學價值，把倫理道德作為水平高低的評論標準。

宋人論詩強調從作者道德層面入手，如《新唐書》中記載王昌齡“不護細行”一語，寥寥數筆，對詩人具體的品行并未展開說，為宋人對王昌齡進行道德評判留下了話柄，這或許也是王昌齡其人、其詩不受推崇的重要原因。北宋時期受到傳統忠君治國思想影響的葛立方， 逢理學剛剛興起，詩學觀點受到“二程”的影響，其論詩偏向于“道”，在《韻語陽秋》中標舉“風旨”“事理”二者“有益名教”。《四庫全書簡明目錄》卷十六也指出：“論詩惟取風旨，不計其詞之工拙。”葛立方在談論詩歌時，強調內容是否合乎倫理道德規范以及合乎禮儀。《韻語陽秋》中說：“凡詩人句義當否， 若論人物行事，高下是非，輒私斷臆處而歸之正。若背理傷道者，皆為說以示勸誡。”詩話中評論王昌齡“仕進之心，可謂切矣”，暗含譏諷之意，具體舉例王昌齡《鄭縣宿陶太公館中贈馮六元二》“云龍未相感，干謁亦已屢”，《從軍行二首》“雖投定遠筆，未坐將軍樹”，《沙苑南渡頭》“孤舟未得濟，入夢在何年”之句。評論者重視修身養性，而“不護細行，謫龍標尉” 的史料記載評述王昌齡道德素質不高。在葛立方看來，王昌齡詩中對建功立業的渴望，實則是急功近利之訴求，既不符合儒家“發乎情， 止乎禮義”的傳統，也與宋代儒學標榜的“性情之正”“以情合于性，以性合于道”背道而行。葛立方站在理學視野分析了王昌齡其人、其詩在詩話中不受歡迎的重要原因。

三、尚法

明人李東陽在《麓堂詩話》中說“唐人不言詩法，詩法多出宋，而宋人于詩無所得。所謂法者，不過一字一句，對偶雕琢之工，而天真興致，則未可與道。其高者失之捕風捉影， 而卑者坐于黏皮帶骨，至于江西詩派極矣。” 宋代詩學開啟了論詩、學詩追求“法”的風潮， 在用典、用字造句、結構安排等方面多有理論成就。而江西詩派作為主流風尚的一支，在黃庭堅詩論觀點的啟發下，將尚法的思想刻入骨髓。理學家葛立方的尚法意識也體現在其詩話中，如《韻語陽秋》卷三論“省題詩自成一家， 非他詩比也。首韻拘于見題，則易于牽合，中聯縛于法律，則易于駢對，非若游戲于煙云月露之形，可以縱橫在我者也”。詩體分類多， 各自有各自遵循的詩歌樣式，省題詩也是如此， 在每個詩體領域內有擅長的詩人，但是在不擅長的格式范圍內，不能輕易下筆。葛立方認為王昌齡、錢起、孟浩然、李商隱輩皆有詩名， 但“作省題詩，則疏矣”。并評王昌齡“祥光長赫矣，佳號得溫其”，稱其所作省題詩“與兒童無異”。王、錢、孟、李皆唐時著名詩人， 葛立方認為他們不擅長省題詩，大概是從作詩不遵循固定規則而言的，再次體現宋代強調作詩的理性精神。

江西詩派隨北宋到南宋的時代變化不斷融入新的因素，呂本中肯定詩的“法度所在”和“治擇工夫”，實現自然境界，但是也不能避免江西詩派逐漸走進死胡同的命運。“四靈”與“江湖”諸人欲矯正江西詩派弊病，但理論認識不夠成熟，走向了堆垛景物、粗制濫造的窘境。周弼編撰《三體唐詩》極力推崇唐詩，試圖通過探究唐人近體詩的音節、韻律等詩法理論對以上兩種不良創作途徑進行補救。周弼提出虛實結合的創作理論，具體來說，“虛”即言外之意，“實”指客觀物象。《三體唐詩》選王昌齡七絕 2 首，詩中可以很好地體現周弼詩法理論的應用。他針對七絕，提出兩種起承轉合之法，一是有“實接”的技巧，稱其：“截句之法，大抵第三句為主，以實事寓意接處轉換有力，若斷而續涵蓄不盡之趣，此法久失其傳世鮮有知之者矣。”在詩歌的結構安排中，有的詩歌講究“實接”的用法，在四句之中增強詩歌的形象性，是“四靈”與“江湖”的對癥之藥。選王昌齡七絕《別李浦之京》，言情落淚第一句是發端點明思想基調，第三句轉入正題之意，第四句收住全篇。整首詩情感表達真摯感人，第三句延續前兩句，將詩意串聯成一條線，體現流暢自然的審美趣味。二是論“虛接” 道：“謂第三句以虛語接前兩句也，亦有語雖實而意虛者，于承接之間略加轉換。”選王昌齡含蓄蘊藉的七絕《長信秋詞五首》其三，評曰： “詩意謂己與君隔，不及寒鴉猶帶昭陽日影。” 一反常態，以玉顏比喻美女，自憐自哀稱不如烏鴉，怨情自顯。詩中情景交融，韻味不隨詞意而消失。無論是實接還是虛接，都強調七絕第三句常以獨特的表達展開新的意境，有利于整體思路的變化，使詩歌曲折有味，可謂一唱三嘆、意味深長。周弼選詩標舉氣力勁健、聲韻純完、自然流暢的審美追求，肯定王昌齡絕句符合其選詩標準，體現王昌齡詩歌內容與形式和諧統一的藝術追求。

四、結語

宋代對王昌齡詩歌的評點詮釋都是站在時代的視野下，北宋初期對王昌齡詩歌的接受情況集中反映在選本中，這是由于詩話數量較少， 不具備太大的理論研究價值。在選本中依據文人所選詩的標準以及選王昌齡詩歌情況，多選其五古、七絕詩，可見這兩大詩體符合古雅、平淡的審美取向。另外，理學“存天理，滅人欲”的觀念，把道德放到了至高的地位，十分看重人的內在性情之正，所以論王昌齡的詩時， 多諷刺其人品不端，繼而將其詩也打下神壇。這種窘迫的局面伴隨著理學的發展，一直延續到明代才被徹底打破。最后，宋人尚法開啟了與唐詩不一樣的詩歌風氣，直接推動了學詩、論詩熱潮的出現，所以有許多文人學士在評點王昌齡詩歌時多從這一方面入手，展現宋人對詩歌內部發展規律的理性認識。

[ 作者簡介] 王營，女，漢族，河南周口人，江西科技師范大學碩士研究生在讀，研究方向為中國古典美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