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溯中國文學的流變,從《詩經》《楚辭》以來,抒情一直是中國文學理論與實踐中的重要課題之一。20 世紀 70 年代初,旅美的陳世驤先生提出“中國的抒情傳統”的觀點,指出“中國文學的菁華無他,就是抒情傳統”。陳世驤先生認為中國早期文學“詩意創造沖動的流露, 其敏感的意味,從本源、性格和含蘊上來看都是抒情的”。這也就能解釋,為何一些中國近現代文學作品體裁為小說,卻給人強烈的“散文化”之感。受中小學階段義務教育影響(語文教育的觀點某種程度上也是各種學者觀點的綜合產物),在中西文化交流、碰撞愈發頻繁的背景下,年輕一代教師不免和陳世驤先生一樣,立足于現代語境,不自覺地將“抒情”與“史詩”放在對話的關系當中,再簡化為輸出給學生的概念,便形成了一些思維慣性:敘事和抒情都屬于表達方式,相對于代表“實”的敘事, 抒情是架空于現實之上的“虛”,是形而上的, 是言外之意。所以,在固有認知中,小說的敘事性語言要多于表達觀點、情感的抒情性語言。
《沖出云圍的月亮》以心理化描寫為主, 用大量的描寫和抒情替代了敘述(鑒于描寫與抒情都是為了表達情感和觀點,在本文中暫且將二者統稱為“抒情性語言”)。這也提醒筆者要跳出固有思維框架,不再將“抒情”僅看作構建作品的工具,而更要回歸“抒情”二字本身,將其糅合進作品內容之中。表現內心是塑造人物不可或缺的強大動力,它不僅是一種藝術手段,而且涉及現實生活中的選擇、決斷。因而,抒情不只是一種表達方式,還是一種正向的運思方式,是一種情感交互的渠道。
一、文學創造角度:正向的運思方式
“抒”字可與“杼”字互訓,帶有“編織, 合成”之意。從文學創造角度而言,作者賦予作品中的人物以生命,使他們擁有喜怒哀樂。但作者不是書中的角色,書中的角色不是作者, 二者應該隔離開來,在理解文中所抒之情時應基于人物本身。
《沖出云圍的月亮》雖以第三人稱展開敘述,但是幾乎全書都在以王曼英的視角展開, 從她的回憶到現在的經歷,缺少客觀的觀察。比起塑造了一個宏觀的世界,這部書更像是王
曼英的個人傳記——記錄其經歷,剖析其內心, 如此便更能直觀地反映出王曼英是個極其坦誠的人。王曼英非常坦誠地面對現實,也非常坦誠地面對自己的內心。首先,王曼英有革命的理想,她便果斷選擇參軍成為一名女戰士。當她不得不開槍殺人時,她能用革命的信念說服自己的恐懼??v使柳遇秋給她寫信,愛情的歡愉對她來說只是一部分,驅使她跟母親撒了一個謊就離開家的是她對革命的追求;即使當官后的柳遇秋邀請她再續舊情,她也沒有念著少女心事安心跟著柳遇秋回去做官太太;面對李尚志熱烈的愛與不懈的勸說,她也是等到完全解開心結時才回歸革命。王曼英沒有被包辦婚姻,也沒有受到原生家庭的羈絆,從參加革命到對革命幻滅、選擇“報復”,到再次回歸革命,面對既有的事實,她不抱怨少懊悔,積極探尋下一步;面對堅定的理想信念,她遵從內心,自由且自主地做出了所有選擇,并迅速地付諸行動。其次,除了“革命理想”這樣的正面心緒,王曼英也非常善于處理負面情緒。勇于面對并消解負面情緒,并不比實現個人理想抱負輕松,甚至某種程度上更難。在對革命幻滅后,她選擇用身體進行對敵人的“報復”, 仍舊保留著的革命的能量與大革命失敗后的虛無、頹廢沖撞;享受沉淪、頹廢的快感與不堪自己墮落而自我譴責、自我鄙夷互相拉扯;在外面將“報復”自我合理化,回家后見到阿蓮羞恥感又重被喚醒……王曼英的日常在反反復復的情感矛盾中被消磨,她想抓住救命稻草, 可是身體不由她的自主意識控制而浮沉,偶爾探出水面吸一口氧氣,又迅速地沉入水中憋氣直到快要窒息。然而,她確實在尋找各種方法療愈自己的痛苦,不管是自我合理化,還是看著阿蓮純真甜美的酒窩從外界獲得治愈,抑或是無法壓抑內心選擇又哭又笑地向外界發泄情緒,她從來沒有對自己內心的情緒熟視無睹, 也不羞于向外界表達自己的情緒,直面內心灰
暗的角落。在一般人的認知中,利用女性身體進行對敵人的報復,或者說,為了實現某些“高尚的目的”去利用女性身體,并不是正面積極的做法。拋開道德上的指責,這樣做首要的就是會傷害女性身體并且很有可能毫無實際的效用。但是為何這里的抒情性語言可以被視作“正向的運思方式”呢?因為“在抒情的時刻,一個人是在正面地、直接地,甚至是夸大地說出自己對世界、人生、自我、意義等等的正面看法”,在當時的時代背景下,“不做”比“做錯” 更可怕,意識到問題所在卻無動于衷,時代將如何前進?在經歷大革命失敗后,縱使無法尋覓到真正行之有效的方法,但是王曼英依舊堅持用自己的方式表達著反抗,這無疑是在傳達正面的信息。就像《追求》里,女主人公章秋柳熱烈地表示:如果什么都不做,就“等于零”, “不能想象自己尚是活著”,“我們含著眼淚,浪漫,頹廢。但是我們何嘗甘心這樣浪費了我們的一生!我們還是要向前進”。因此,跳脫出人物本身,回到創作者的視角,抒情的確是一種正向的運思方式,作者通過思考和寫作, 向世界傳達正面的信息。
二、文學接受角度:情感交互的渠道
“抒”最基本的含義是“表達,發表”, 抒情即為表達感情,個人認為這是文學作品非常重要的一環。在文學接受層面,文學作品經過讀者接受而生成新的意義,完成從“第一文本”到“第二文本”的轉化。無論讀者進行何種解讀,都帶有強烈的個人主觀色彩,這也使得讀者的感情與文中人物的感情必會產生互動交流,抒情在此便是一個承載情感交互的渠道。
以“王曼英在小說結尾的轉變是否突兀” 為例,站在客觀觀察與分析的角度來看,“女性話語權被革命劫持”“革命主導著戀愛的基本模式,規定著先后次序”這些觀點都是合理
的,也可以說作者為了給予革命希望,為了革命而寫革命,強行讓結局圓滿。但是站在王曼英的立場上,革命就是時代的號角,革命就是心之所向。如果讀者將自己融入那些抒情性文字,便會發現這個轉變自然而然。首先,王曼英是個特別善于情緒自洽的人。不管是第一次開槍殺人,還是第一次突破底線與錢培生發生關系,抑或是由此引向后面數次的“墮落”, 王曼英非常擅長在短時間內把受到的巨大沖擊合理化并使自己接受,即使很多時候帶有自我欺騙、自我逃避的意味。隨著次數的積累,這些暫時的自洽就會慢慢演變成麻木,強行讓自己遺忘的羞恥逐漸累積為痛,所以她要么尋求解脫,要么需要一束光來點醒麻木,需要一泓泉來緩解疼痛。那為何這個“拯救”的角色不由李尚志擔當,而交給了隨處可見的大自然呢?筆者認為,是因為王曼英給李尚志增添了太多拒絕的預設,她先入為主地認為自己“無法回到從前”“生病了,配不上李尚志的愛”, 李尚志勸說得越厲害,她添加的預設就會被反復強調,她也就越發相信,便也越發絕望。而面對大自然的時候,王曼英放下了一切心結, 她抱著解脫的想法輕裝上路,就能發現更多平時忽略了的美并被其觸動,便也能發現生的希望。其次,整部小說中,王曼英做決定從不仰仗其他人,只遵從自己的內心。她參加革命的初衷純粹,也沒被套上“戀愛腦”的人設,甚至在自由行走于燈紅酒綠、紙醉金迷之時,她都沒有完全醉于情欲,或是為優渥的生活所動搖。她一直都是清醒而堅定又忠于內心的,所以當“新鮮的田野的空氣,刺激入了她的鼻腔, 一直透澈了她的心脾;溫和的春風如流云拂過一般,觸在她的面孔上,使她感覺到一種不言而喻的愉快的撫慰;朝陽射著溫和的光輝,向曼英展著歡迎的微笑”時,曼英自然“感覺到從自身的內里,涌出來一股青春的源泉,這源泉將自己的心神沖洗得清晰了”。多日的麻木
被點醒,心靈受到洗滌,本就不死的革命信念重又燃燒。這樣的轉變合情合理,并不簡單而突兀。
抒情的作用立現于此,當讀者真正沉浸于抒情性語言中,是能與人物進行跨時空情感交流的。深層次的情感交互,可以彌合時代的鴻溝、減小立場的偏差,以增進對作品乃至對作品所表現時代的整體理解。
三、結語
不管是我們所熟悉的“以情感體悟世界” 的思維習慣,還是情感本身的不確定性、復雜性所帶來的可探討性,對于文學作品而言,始終不能忽視情感對于人的感召性,“抒情”的功用不能僅被局限于表達方式。王德威在《抒情之現代性》的引言里提到,對抒情的看法一般以“小道”為多,在國家大于個人的觀念之下,“抒情顯得如此個人主義、小資情懷”?!扒椤背鲇趥€人為真,但并不能因其出于個人就被認定為“小道”,得“情”者,各有用法。年輕一代的讀者,需先擺正自己的位置,再去悟“情”、得“情”、用“情”。按照時代發展的規律,現代讀作品的人大概率會比作品中的人得到更全面、更先進的啟蒙,所以不能站在現在的視角去俯視和批判,而是應將自己置于當時的時代背景之下,去盡量體悟人物的情感,無論產生情感的共鳴還是異化,都是有價值的情感交互。若更進一步,不妨從書中跳脫出來,返回現實世界,結合所得之“情”,正視當下現實進行審視與思考,對于個人而言, 則不至于被他人言語或情感裹挾而去;對于時代發展而言,也或許略有裨益。
[ 作者簡介] 陳青藍,女,漢族,江蘇鎮江人, 中央民族大學本科在讀,研究方向為漢語言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