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星圖

王遠呆呆地佇立在穹頂之下，被這猝不及防的末日場面深深震撼。他一把將早已縮成一團的妻子抱住，只覺她全身都在顫抖。他知道，妻子又在想爸媽了，但他不知該如何安慰，擔心自己會再次挑起夫妻倆的紛爭，畢竟面對這種星系級別的災難，他也不得不承認宇宙的無常。他能做的唯有輕輕安撫懷里的妻子，就像多年以前他們站在奧林匹斯山的廢墟之上那樣。

當王遠再次抬頭，他驚奇地發現石碑上原先空白的進度條已經滿格，全息畫面也已不是一片狼藉的末日星圖，而是他再熟悉不過的太陽系全圖，八顆行星和數以萬計的小行星彗星穿梭其間，和諧地繞日運轉著，而此刻，代表哈雷彗星的黑點正從地球附近掠過。

他若有所悟。先前的錄像宛如那些外星人的謝幕演出，茫茫太空抹去了他們的生命，卻無法勾銷他們“曾經存在過”的痕跡。也許這只宇宙漂流瓶是被超新星的沖擊波碰巧推到了太陽系；或許它曾歷經億萬年的跋涉，才最終被太陽的引力俘獲，成了現今的哈雷彗星；又或許太陽系本身就是在超新星爆發的殘骸中誕生出來的后代星系。遠古的真相已不重要，這只遨游太陽系的“天眼”足以令王遠著迷。

他不禁伸手觸摸石碑上的星圖，卻意外激活了一個形如光標的亮點，后者能隨手勢任意移動。令人驚訝的是，當光標從哈雷彗星的位置移到地球附近時，穹頂影像也隨之脫離之前彗星的視角，被居中放大的地球影像所取代。影像中，作為太空時代地標性的建筑，錯落有致的太空電梯正有條不紊地進出不同海拔的太空城，像舊時的地鐵，運送著往來的乘客，如果點擊光標，畫面的細節會進一步放大，甚至能辨清電梯里的每一名搭車客。

任憑王遠如何在星圖上挪動光標，穹頂影像都會默契地切換到指定地點的視角，即便遠至冥王星亦是如此——當然，因為光速限制，看到的會是那里幾小時前的畫面。

這使他想到了前太空時代的“谷歌地圖”——在那里，用戶只需點擊任一地點，便能看到當地的街景，只不過眼前的“地圖”是太陽系尺度的星圖，而且實時更新。直覺告訴他，哈雷彗星并不是一般的攝像機，而具備某種全息洞察力，能實時捕捉來自太陽系任意角落的光線，并將其中的畫面信息還原出來投影到穹頂上。

見妻子回過神來，王遠興奮地把自己的發現又演示了一遍，沒想到妻子卻緊緊拽著他就要離開這個是非之地，還說甲方的訴求早已達成，何必要在這種莫測的地方久留，可探索欲爆棚的王遠此時只想把穹隆弄清楚。他很快又有了新發現，當他觸碰進度條的時候，后者竟隨手勢從滿格開始倒退，與此同時，星圖上的天體也沿各自公轉軌道的反方向悉數退去，就像時間倒流那般。

王遠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動，掙脫妻子的手，仿佛發現真理似地蹦了起來。原來，這塊石碑顯示的是太陽系的時空“地圖”，光標可以定位其上任一點的空間坐標，進度條可以回溯過往任意時刻的星圖，而當時空位置雙雙確定后，那里的‘街景’便會被完全展現在穹頂上。

為了驗證這一推測，他從隨身系統中調出了幾份往年的訂單日志，通過微調光標和進度條，在星圖上輸入了它們的時空坐標——

訂單時間：地球時2043年8月3日

訂單地點：小行星帶，編號2000W小行星（沙特王儲私人領地）

正如預料的那樣，穹頂畫面被瞬間切換到了一顆鉆戒形狀的小行星。影像中，彼時剛入行不久的王遠正操縱挖掘機一鏟一鏟精心打磨著“鉆石”的棱角。畫面是如此清晰，王遠甚至能看清自己屏息凝神的緊張表情。

訂單時間：地球時2048年7月8日

訂單地點：冥王星湯博平原

當湯博平原在穹頂影像中緩緩展開時，王遠仿佛再次身臨那片死寂的邊疆之地，重溫那股穿透骨子的悲涼。畫面中的他正駕駛挖掘機刨開厚厚的冰原，在太空護衛隊的注視下，將三百勇士的水晶棺材莊嚴下葬。此情此景，就像是塵封的記憶被突然喚醒，然后赤裸裸地投影到熒幕上。

最后，王遠將時空坐標調至2051年6月15日的火星奧林匹斯山采石場，當放大的畫面呈現在穹頂上時，剛才被自己冷落還有點生氣的妻子忽然泣不成聲。

影像中，沙暴肆虐，只見王遠正駕著挖掘機在山崩過后的茫茫廢墟中搜尋生命的奇跡。當他準備放棄時，卻隱約望見沙塵的盡頭有個孤獨的人影在焦急地跳動，時而俯身朝廢墟喊話，時而又試圖搬開亂石，背上的指示燈忽閃忽閃，那是維生系統電量耗盡的警告。那個身影是如此嬌小，在這座太陽系最高的火山腳下恍如一粒灰塵，風一吹，便散入迷蒙的黃沙之中。彼時的王遠觸景生情，不禁想到了曾孤身尋母的自己，但他顧不得傷感，連忙趕了過去。

就這樣，王遠解救了薇薇。只見她呆呆地倚靠在這個陌生男人的肩上，兩眼空洞，淚如雨下。

爾后，王遠小心地剝開那片廢墟，挖出了兩具防護服嚴重受損的遺體，一男一女，互相環抱著，手里緊緊拽著一串剔透的玉石手鏈——他們是薇薇已故的父母，而鏈子是為女兒搬來火星特意準備的禮物。然而，就在他們企盼團圓的前一天，災難卻不期而至。

妻子曾多次向王遠提起手鏈對她的意義，它不光是爸媽的珍貴遺物，還是奧林匹斯這座太陽系的圣山賜予她的護身符，其上的每顆珠子都曾歷經熔巖的錘煉。遠古的奧林匹斯山陰晴不定，每次噴發都將方圓千里夷為平地，但這種上乘的玉石卻總能浴火重生，平安地渡過險境，最后在獨特的表面張力下凝聚成晶瑩的球形。采石場的專家曾測定過每顆珠子的年齡，比如那顆淡藍色的來自32億年前，那次噴發蒸干了所有的火星河道；那顆帶褐色條紋的形成于15億年前的一次重塑火星地貌的噴發，等等。

想到這，王遠不禁望向身邊的妻子，此刻的她正默默對視著影像中的自己，仿佛兩個遙遠的時空糾纏到了一起，她含淚的眼角比十年前更加的蒼老，卻多了一份對生死的敬畏。她摘下手鏈，捂在手心，像過去十年的每一天那樣，祈求著它的保佑。王遠突然無比理解妻子，理解她對意外的憂心，理解她對太空的絕望，理解她對地球的想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