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山里吃茶

前兩日進山，在一位老者家吃茶。聽老者說那茶是大葉蟲茶，當即以為，那是蟲子喜歡吃的茶葉。但打聽后，情況并非如此。這種茶葉與蟲沒有多少關系，卻要取這個奇怪的名字，簡直讓人摸不著頭腦。就以往的經驗來講，山里人喝茶，茶葉得泡滿大半水杯，喝到嘴里，苦得直搖頭才對。但那天吃的大葉蟲茶，也不曉得是開水不夠滾，還是泡的時間不夠長，縱使我沒有茶癮，也連喝了幾杯，竟還嫌它寡味。

山里的茶顏色青翠、葉片肥碩，茶樹竟然都是百年古樹。黔西北屬于高寒地帶，樹木長得低矮，難得成材。先前在路邊看到幾棵樹，看起來無非碗口粗細，卻聽說已有800多年樹齡了。以前讀《茶經》，說種茶的土壤以巖石風化處最好，其次是砂礫地，最差的是那種黃色黏土地?？粗車纳叫瓮临|，似乎倒應合茶葉的生長條件。

在山里吃茶，跟在城里完全是兩回事兒。城里清茶淡味，喝的是格調；但在山里，茶水的功效差不多只剩解渴了。這位老者身穿青色衣服，70多歲，頭發如柴灰。幾十年的忙碌，最終變成習慣，讓他晚年也無法安閑。照理來講，從事沉重的勞動，似乎該喝有勁的濃茶，用以止乏解渴；但老者用一把壺將大葉蟲茶泡了，完全沒有出味。

記得在威寧老家，山上也有許多茶樹。據說是以前集體種植的，后來荒于打理，多半變成了野茶。路邊的野茶冒出嫩葉后，總有牲口去啃。長年累月，茶樹竟被啃得圓滾滾的。牲口喜歡啃茶樹，莫非它們也有茶癮？有些茶樹長在高處，逃過牲口的侵擾，能夠肆意生長。早些年，大家手里還不寬裕，要喝茶，就得自己上山采摘茶葉。茶葉采來后，先是架起鐵鍋炒，接著便用雙手搓揉。幾回反復，茶葉就算制成了。

山南海北，似乎各地都有幾款名茶。遠的有西湖龍井、安溪鐵觀音、云南普洱……近的地方，也有都勻毛尖和湄潭翠芽。黔西北的茶葉，雖然沒有多少名氣，但其吃法極具特色。那時候，每家堂屋都有火爐。根據茶量，自己抓一把茶葉扔進土罐，然后放在火上烘烤。茶葉烤焦后，離多遠都能聞著香味。

用滾水煮沸后，喝茶的就噘著嘴、吸出響聲來，偶爾把茶葉吸到嘴里，順勢就嚼著吃了。山民喝慣了這種茶水，晌午從地里回來，進門就要烤上幾杯灌到肚里；下午扛著鋤頭出門，也要事先喝足濃茶。倘若哪天有事耽擱，沒能吃上茶水，肯定要喊身上沒精神。我見他們喝得酣暢，忍不住跑去嘗試，竟像灌進一口草藥，苦得咧嘴。

《茶經》講得詳細，煮茶用的水，以山水最佳，江河里的水次之，而井水最差。老家山塘水的口感糟糕透了，喝到嘴里像含著半口鐵銹，剩余半口是煤渣。

這些年通了自來水，大家都把陶罐省略，直接用開水沖茶。想來這樣的水，仍不適合泡茶。那日，喝著老者遞來的大葉蟲茶，實在沒有多少味道。我每次端著這樣的茶水，都覺得什么地方不太對頭。依我看來，在山里吃茶，就該拿土罐來烤。這樣烤出來的茶水，顏色橙黃，勁猛力足。在山上跑得汗水淋漓，進屋起碼能喝個痛快。

我并不研究茶道，那天從山里拎回幾包古茶后，卻尋思著找點兒好水來煮。倒不是貪圖口舌之欲，只是覺得手里拿著好茶，連味道都沒嘗過，多少是一個缺憾。何況那些茶葉是從百年古樹上摘來的，它能獲得聲名，終歸有其奧妙。聽說貴陽黔靈山上有一眼泉，水質極佳。清晨五六點，總有人跑到山上背水回來泡茶。至于畢節，雖已生活10年有余，但對此地情形仍不熟悉，竟不曉得哪里才有煮茶用的好水？

（摘自《光明日報》2023年1月20日，秋之霜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