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竹與中國人有深厚的淵源,是中國獨特的文化符號。
東漢許慎《說文解字》收錄的9353個字中,竹字頭的字就有152個,遍及生產工具、生活工具和文化等領域。漢代已有竹筷、梳篦、笄、竹席、竹扇等用品。竹也是《爾雅》中提到的美食:“筍,竹萌也,可以為菜肴。”竹簡還是古代重要的書寫材料,雖然東漢蔡倫發明了紙,但竹簡作為文字的載體一直存續到東晉時期,成為文化傳播的載體。
古人愛竹,要“居有竹”。《世說新語·任誕》說,王羲之的第五子王徽之(王子猷)曾暫時借住在別人的空房子里,剛住上便叫人種上竹子。有人問:只是暫時借住,何必這么麻煩?王徽之指著竹子,沉吟道:“何可一日無此君!”杜甫也愛竹,《舊唐書》說:“甫于成都浣花里種竹植樹,結廬枕江,縱酒嘯詠,與田畯野老相狎蕩,無拘檢。”杜甫在《杜鵑》里說:“我昔游錦城,結廬錦水邊。有竹一頃馀,喬木上參天。”《紅樓夢》里的瀟湘館是林黛玉居住的地方,此處“一帶粉垣,里面數楹修舍,有千百竿翠竹遮映”。
竹給人一種身心超脫的美的體驗。透過窗看外面的竹,如同欣賞一幅畫。蘇轍說:“葉如翠羽,筠如蒼玉。”更特別的是,竹符合中國人的倫理性審美體驗。古人對竹的審美觀照既關注竹這一物象的形式美,也把握形式美背后的“道”——倫理道德與生命本真。
竹中自有“道”。儒家講究“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要建立一番功業,最基礎的要落實到“致知在格物”上。“格物”,按照朱熹的解釋,即在探究事物的理,無論朱熹的“理”做何解釋,總之是要對“物”下一番功夫。于是就有王陽明“格竹”的故事。王陽明20歲時,與友人立志做圣賢,那么如何下手呢?按照《大學》的說法,即是“格物”,但世界萬物難以下手,于是王陽明與友人商議,先從“亭前竹子”著手開始“格”,友人竭其心思,整整3天未悟出道理,反致勞神成疾。隨后,王陽明“自去窮格(竭力探究)”,但7天之后也勞神成疾。后來他艱苦思索10多年,終于在龍場悟道:“天下之物本無可格者;其格物之功,只在身心上做;決然以圣人為人人可到,便自有擔當了。”從而完成了心與理、心與物的重新定位與思考。
而竹的道德意蘊更多地指向傳統意義上的君子。以竹喻君子,最早或出現在《詩經》里。“瞻彼淇奧,綠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意思是,瞻望那淇河蜿蜒之處,綠竹美盛,我那斐然有文的君子,不只學問精密,而且德容盛美呢。傳統解釋此詩為贊美西周衛武公的品行,朱熹則認為詩以“綠竹始生之美盛”來比興“學問自修之進益”。
白居易在《養竹記》中總結了君子何以與竹相類:“竹本固,固以樹德;君子見其本,則思善建不拔者。竹性直,直以立身;君子見其性,則思中立不倚者。竹心空,空以體道;君子見其心,則思應用虛受者。竹節貞,貞以立志;君子見其節,則思砥礪名行,夷險一致者。”白居易看到竹子的根,想到的是“樹德”。不僅如此,竹子根系特別發達,“得土而橫逸”,不拘生長環境。一如鄭板橋的《竹石》展現的:“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巖中。”
竹生來有節,人亦應有節。竹被視為高風亮節的象征。文天祥在《正氣歌》中詠道:“時節窮乃見,一一垂丹青。”竹的“節”還表現在歷經風霜雨雪、無論寒暑都郁郁蔥蔥,無懼外部環境的艱厄。正如明代學者何喬新在《竹鶴軒記》中總結:“夫竹之為物,疏簡抗勁,不以春陽而榮,不以秋霜而悴,君子比節焉。”明嘉靖以后,倭寇騷擾東南沿海,沿海人民進行了艱苦的抗倭斗爭。嘉定等地區的人將勝利歸結為關羽的暗中幫助,將關羽看作忠義的化身、御患抗敵的楷模,出現了“關羽畫竹”的傳說。后世還立了一塊“關帝詩竹碑”,石碑上刻繪著融為一體的風竹和雨竹,風竹的葉子向一邊飄動,雨竹的葉子向下低垂,竹葉下有一首五言絕句:“不謝東君意,丹青獨立名,莫嫌孤葉淡,終久不凋零。”這塊碑立于西安碑林博物館,為清康熙五十五年(1716年)韓宰臨摹并立石。或許,如此將關羽與竹聯系起來,是為了表達一種抵御外患、保衛家園的愛國情懷。
(摘自《解放日報》2023年5月14日,章道銀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