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紀50年代,我剛剛懂事。那時的晚上,時常看到父親坐在家里大堂,借著隨風搖晃的煤油燈的光,拿起一條條削得薄薄的篾片,用盡心思編織籮筐、蒸籠、篩子、簸箕、花籃、果籃等竹制品。我蹲在父親身邊,希望多少能幫上點兒忙。看到父親手里的篾片用完了,我趕緊小跑著奔出門外,雙手用力搬起幾根竹子,拿進來讓父親用篾刀削成篾片。
那些年,父親是生產隊隊長,每天早出晚歸帶頭下地勞動,回來后匆匆忙忙吃了晚飯,一如既往地拿著篾片編織。村里人經常使用竹筐挑糞肥下田,有不少竹筐都出自父親之手。
在村子背后不遠處,曾經是一塊沼澤地,父親舉起鋤頭開挖多天,挖出一口小小魚塘。魚塘里沒幾條魚,沿著魚塘邊生長了一片竹林。依靠這竹林,父親開篾條、編竹筐。
有一天晚上,夜深人靜,我蹲在父親身邊說:“爸爸,村里人說您編的竹筐比篾匠編的還好。”父親放下手里的篾條,看著透過窗口的月光說:“爸爸哪兒敢與篾匠相比,只是盡量將竹筐編得結實耐用。”
父親篾織用的工具很簡單,有篾刀、小鋸子、小鑿子,還有一件小刀一樣的工具,它有一個木柄,一面有一道小槽。我問父親:“這把小刀叫什么?”父親撫摸著小刀說:“不是有村里人叫我篾匠嗎?這是篾匠必備的工具,叫度篾齒。”他隨意將度篾齒插在正在編織的竹筐里,輕輕一拉,就把柔軟結實的篾從小槽中穿了過去。如此往返、重復,竹筐慢慢地成形了。
聽大人說,篾匠最重要的基本功就是劈篾。父親劈篾的動作很快,只見他揮動篾刀之間,已把一根完整的竹子劈開,接著再分成各種各樣的篾片。拿起這些劈得均勻的篾條,父親將竹制品編得相當完美。
夏天,月亮高潔,月光灑滿大地;清風徐來,飄逸田野;蟲子聲聲,此起彼落。坐在門前曬場上的父親,有時候編累了,就會停下來,輕聲細語地給我講故事。他最愛講的是《三國演義》《水滸傳》和《楊家將》。父親雖躬耕鄉野,但小時讀過幾年私塾,認字不少,還寫得一手漂亮字。父親的記憶力很強,名著里的細節過目不忘。
同村孩子也愛坐在曬場上,圍攏在父親身邊聽故事。父親邊編織竹制品,邊哼幾句戲詞。小伙伴望著父親手上的篾刀,天真無邪地問:“怎樣才能做最好的篾匠?”
父親想都不想,順口溜般地說:“我聽前輩說,好的篾匠,砍、鋸、切、剖、拉、撬、編、織、削、磨,樣樣精通。剖的篾片要粗細均勻、青白分明;砍的扁擔要上肩輕松、剛韌恰當;編的篩子要精巧漂亮、方圓周正……”末了,補充兩句話:“篾匠手藝是細致活兒,要經長期刻苦磨煉,才能做得出色。你們學生上學讀書,也要刻苦磨煉才能有出息。”孩子們不一定完全弄懂他的意思,但還是舉起雙手鼓掌。
有一天晚上,我仰望上空一輪圓月,滿心童趣地說:“爸爸,您能給我編織出月亮那么大的簸箕嗎?”父親笑聲爽朗,手里比畫著說:“我家孩子要求,爸爸就做月亮那么大的簸箕。”于是,父親連續幾晚,不停地編簸箕。編著編著,左手大拇指不慎讓篾條割出幾道口子來。我心疼地說:“爸爸,對不起。”父親張開傷痕累累的雙手,漫不經心地說:“篾匠哪兒有不傷手的呢,沒事沒事。”接著,他寬慰我說:“夜深了,快些睡覺。明天醒來,爸爸給你一個‘月亮’。”他嘴里說話,雙手不停歇地編簸箕。
天亮后,我走出房間,看見門前擺著一個直徑一米多的大簸箕。簸箕外形、大小與篩子相仿,鋪上大堆的花生、木薯、玉米,或擺放自制的咸魚、臘肉、香腸晾曬,非常方便。平時,我將大簸箕掛在大堂正面墻上,美滋滋地將它當作“大月亮”觀賞。
光陰似箭,轉眼數十個春秋過去了。隨著社會經濟迅速發展,各種新的家用制品不斷出現,許多記憶里的篾制品逐漸淡出了人們的視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