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園

摘要：文物是人類文化的遺產，承載著公共的歷史記憶和私人的交互記憶。當一件文物的記憶斷裂，便以物質形態顯示于人，其背后的歷史仍有煥發生命的可能。因為文物中的一些要素具有文化發展的特點，從而使其本身具有思想的接續性。這樣說來，文化作為一種遺產，除物質形態和非物質形態外，往往還能以觀念的形態向后世傳達其所蘊含的思想。作為物質形態的“公園”，就蘊含著一種空間觀念的變化。本文試圖以北京動物園為例，探討清末以來的公共空間觀念的生發。

關鍵詞：文化遺產觀念北京動物園公共空間

一、北京動物園的前身——農事試驗場

光緒三十二年（1906）三月，尚部（后于光緒三十二年九月改為農工商部）奏請興辦農事試驗場。奏折提道：“查臣部于光緒二十九年十月間，曾經奏請振興農務，欽奉諭旨，通飭各省切實興辦在案。”又說：“京師為首善之區，樹藝農桑又為臣部所職掌。自宜擇地設立農事試驗場一所，以示模范。”在“振興農業”的思想下，政府最終批準了農事試驗場的興辦。光緒三十二年《北洋官報》“京師近事”欄目隨即刊登了“開筑農事試驗場”［1］的消息。

經奏準，清末農工商部將位于西直門附近的樂善園、繼園舊址以及廣善寺、惠安寺附近官地一并劃歸建造農事試驗場的用地，總計面積約71萬平方米。廣善寺在農事試驗場的西南部。籌建農事試驗場時，因動物園尚未竣工，就曾將動物暫時寄養在廣善寺內。［2］為此，農工商部將西直門內的寶禪寺換給廣善寺眾僧。惠安寺在廣善寺東側，后亦一并納入農事試驗場。由此，農事試驗場由皇家行宮（耕地）、私家花園（耕地）、寺廟及官地構成，通過撫恤、置換及并入官地的方式，完成規劃。

建造農事試驗場不僅是為了研究農業，還有開通民智的設想。［3］其中，動物園最開始設置在廣善寺內，農事試驗場建成之后其位于東南部，以研究動物的生理為目的。而與此相應的植物園專為考察各種花木種植之生理。［4］農產品試驗按照刊登于清末《順天時報》上的《京師博覽園游記》的記載可分為五類：谷麥試驗、桑蠶試驗、蔬菜試驗、果木試驗、花草試驗。［5］除此之外，農事試驗場中還有各種陳列室、標本室、實驗室、茶廠和茶座休息區等。其中面向公眾開放的有動物園、植物園、桑蠶館、博物館以及茶座休息區（包括豳風堂、萬字樓、觀稼軒、咖啡館）。農事試驗場不僅受新政的影響而產生，而且因慈禧太后和光緒皇帝的兩次巡視而變得重要。

在現代研究中，關于清代農事試驗場的認識，大抵分為三種：一是將它看作歐美“導民善法”四事（圖書館、博物館、萬牲園和公園）中的“萬牲園”［6］。二是按照清代葉基禎等人編著的《農工商部農事試驗場報告第一期》中“本場章程”的內容，將農事試驗場全場空間分為“農事試驗區”與“博覽園”，認為其兼有研究農事、動物和便民游覽之功能。［7］三是在功能與類別上將農事試驗場劃分為動物園、植物園、農產品試驗區三大部分及其他小的區域。[8]結合《農工商部農事試驗場報告第一期》與《京師博覽園游記》的敘述，農事試驗場主要有試驗與游覽兩個方面的空間功能。但在官方與大眾視野中存在兩種不同的空間認知，即以農事試驗為核心兼容博覽功能的農事試驗場，和以動物園為核心供人游玩的博覽園。前一種認知遵從農事試驗場“振興農業”的宗旨，與五大臣出國考察之“導民善法”相結合。后一種認知淡化了農事試驗層面的功用，更關注游覽空間帶來的文化意義。綜合而言，現代研究傾向于忽視農事試驗場農事實驗的功用，主要以萬牲園或動物園的角度展開研究。

二、清末報刊對農事試驗場的討論

在清末報刊之中多能見到關于農事試驗場的討論，眾多討論之中都提到了“萬牲園”“公家花園”“公園”和“博覽園”等相關概念。

在農事試驗場開放之前，就有文章談到清代京師無供人玩賞的公家花園，而農事試驗場內有花木鳥獸，可供觀賞。農事試驗場的建造相當于為人們提供了一處可游玩的公家花園。所謂“公家花園”之“公”落實到空間概念層面，便與“官家”之“官”相近。清代王筠的《文字蒙求》中載：“官，吏事君也。從宀從自，自猶眾也，此與師同意。案禮在官言官。官與府寺同，皆衙署也，從宀可解。許君雖曲解■字，終不安也。”[9]

可見其認為“官”與“衙署”為同一類的空間，并認為許慎以“師”來解釋“官”似有不妥。段玉裁所注《說文解字》將“官”解釋為：“以宀覆之，則治眾之意也。人眾而帀口之，與事眾而^覆之。其意同也。”[10]“官”除指“吏事君”外，還指聚集眾人的空間。清末農事試驗場既是農工商部官吏辦公之地，又是大眾博覽游玩之地，正有聚集眾人在一個空間內的含義。正因如此，時人又將“公家花園”稱為“官家花園”。

農事試驗場中的動物園于光緒三十三年（1907）七月十九日首先開放，一時有人呼吁清政府把農事試驗場修筑為公園，或在城內建造更多的公園，以便人們根據距離來選擇出游。光緒三十四年（1908）六月十九日，博覽園落成對外開放時，當時的民眾由于從未見過“公家花園”，所以大多通過博覽園來想象和理解“公家花園”。同年六月三十日至七月十八日，連載于《順天時報》的《京師博覽園游記》就按照參觀順序，詳細介紹了農事試驗場的空間布局、購票及園內游玩等情況。其中提到鏡真照相館陳列著二十四張照片組成的博覽園全圖。[11]此圖將園內的亭臺樓閣和各種空間景物都展現得非常詳細，是視覺化的空間布置。不僅如此，此二十四張博覽園照片還成了民國時期人們想象往昔博覽園空間的依據。如《本國新游記》中說“余以元年七月十日游覽至此。披閱全景冊中。尚有八蹄馬、五腿牛、藍面猴及虎。”[12]

根據清末報刊《順天時報》的報道，很多文章討論農事試驗場時都提到了“公家花園”或“公園”的概念，兩者近乎同義。在談及空間功能時，都以游玩論之。在這個空間內，不論性別與身份，都是憑票入場。按“公家花園”或“公園”來說，“公”標示的正是這一空間的性質。《說文解字》對“公”的解釋為：“平分也。從八從厶。八猶背也。韓非日：背厶為公。”[13]清人段玉裁的《說文解字注》中引用《韓非子·五蠹》，對“公私”之意作了形象的說明，其所謂“自環為公”，意為個體主動地將自身圈定在內，不超出圈定范疇稱為“私”，打破圈定則為“公”。段玉裁所注“背厶為公”蘊含著以個體主動性為核心的行動，強調“公”之“背私”的含義。清人王筠《文字蒙求》中將“公”解釋為：“厶，公私之私之本字。八，背也。背厶為公。”[14]這里簡要概括了“公”的兩層含義：一是“公”與“私”為對立的范疇，二是對“私”的背離即為“公、綜上可知，“公家花園”或“公園”之“公”，標示的正是空間的性質。結合晚清學者對“公家花園”或“公園”的討論，可知這里的“公”對應的實際是皇家之“私”。農事試驗場的用地主要由皇家園林和官地構成，屬于皇家財產，而“導民善法”的游覽功能使其讓渡了原本僅屬于皇家的空間。

三、民國時期對農事試驗場的認識

農事試驗場在民國時期因管理更迭多次更換名稱。北平市農林實驗所的名稱沿用至新中國成立前夕，期間園內空間并無擴建。民國官方報告《農商部農事試驗場一覽》提到“世人誤認本場為公園者”[15]。至于誤認的原因，一方面因其內部設置具備園林特征，另一方面因其開通風氣向民眾開放，以致忽略了農事試驗場振興農業的意義。在一份日本國際觀光局繪制的北京地圖里，西直門之外便標注了“至萬牲園”（To Botanical Garden）。而在北京風俗地圖（A Map and History of Beiping）中亦有對農事試驗場的介紹和標注，只是標注為“ZOO”。

此外，民國時期亦有游記類著作撰寫農事試驗場。比如，《本國新游記》記錄了北京十三處可供游覽之地，其條目二即為與“農事試驗場”相關的內容（萬牲園舊稱三貝子花園）。當中提到“場為前清官立者”，說明其為清代創立，具有官方性質。然后又總結說：“余于是場。竊有不可解者。謂其為農事試驗場，則農事固未備也；謂其為萬牲園，則動物亦未充也；謂其為花園，則又雜他種性質于其間。無已則名之日公園較為適當。”[16]這里表達了作者對農事試驗場歸類和定位的困惑。從以上敘述可知，民國時期的農事試驗場農事不備、動物不足，與清末大不相同，據其所言，農事試驗場原備的試驗與博覽功能已失，只能供人游覽，叫“公園”更為妥當。可見，作者認知的“公園”是農事試驗場、萬牲園、花園所共有的空間性質，有更大的概念外延。

由此可見，民國時期關于農事試驗場的認知已經出現分離。官方話語中強調農事試驗場農事研究的一面，承繼清末“振興農業”的思想；民間話語則視農事試驗場為公園、動物園（萬牲園）、花園，延續的是清末“博覽園”或“公家花園”的思想。正如《本國新游記》提到“農事固未備也”，農事試驗場已徒有其名，場內只剩下些許景致。

值得注意的是，民國時期已有系統論述“公園”的百科書籍，如童玉民的《公園》，系統地概述了公園的效用、計劃、用地、經營機關、財政問題，并對國立公園、公園路、游藝園、運動公園和兒童公園作出敘述，最末一章還詳細介紹了中國公園概況。該書梳理了公園五段發展歷史，農事試驗場大約就屬于其所謂的第一期“公園改造時代”。至于“公園”的含義，童玉民在該書第一章就給出了定義“公園者，人類群眾生活上不可缺少之設施也。公園之研究，在科學上，屬園林飾景學（landscape architecture）之一科。何謂公園？定義頗難，簡言之：為供公眾游覽之園；詳言之：為以美觀及實用為目的，供人類公共享樂或使用而設施之地。”［17］清末以來，對“公家花園”或“公園”的理解，大抵為“供公眾游覽之園”。童玉民從審美的角度對公園下定義，而上文筆者曾就“公”的含義提到，皇家讓渡了其獨享的空間，具體來說讓渡的正是該空間的審美功能，以達到寓教于樂的官方目的。此外，童玉民在《公園》中還提到了“國立公園”的概念，認為“有國民的，或國際的性質者，是為國立公園”，其特征為“在一國之造園政策上，占最高地位。非少數人所能完成其計劃，非數載之光陰所能理畢其工程”，并列舉了美國國立公園“在國會中議案提出后，有歷經二十五年，方見通過者”［18］。

“公園”作為公眾游覽之園的定義已經在童玉民的論著中得以明晰，但其論述“公園”之“公”的性質已悄然發生變化——清末的“公園”同“公家花園”屬于同義，蘊含著皇家財產的含義，但童玉民所論“國立公園”需按照國家造園政策建造，同時還需要國會審核，也即造園之事已經是國事，需要類似國會的國家機構審核才能通過。

四、新中國成立以后的北京動物園

新中國成立前，農事試驗場又幾次更名，從“北平市農林實驗所”更名為“北京市農林試驗場”，又更名為“西郊公園”，1955年4月1日正式更名為“北京動物園”。[19]新中國成立后，動物園的面積擴建到了86.54萬平方米，新擴建的北區占地面積30.29萬平方米。新中國成立后的動物園規模由清末的1.5萬平方米擴建為近乎全園分布的空間結構，完成了以農業為核心轉向以動物園為核心的結構分布。清末農事試驗場位于西直門外，南長河之南，是皇家去西郊行宮必經之路。而新中國成立后的農事試驗場舊址周圍已發生了極大的變化，東面有北京展覽館（1954年建成），西南角上有首都體育館（1968年建成），北面有國家氣象局（1964年建成），南面臨西直門大街，有汽車站和電車站。尤其是20世紀80年代至今，北京動物園周圍更是新建了很多建筑，同清末“西郊”的地理位置已大不相同。可見，從清末的農事試驗場到北京動物園，“郊”的空間概念消失了，變成了“城”。

今天的“公園”一般指的是供公眾游覽休息的園林，大多設在城市及其郊區。由魏興琥主編的《景觀規劃設計》一書中也對“公園”作出了定義：“公園是城市中向公眾開放的、以游憩為主要功能，有一定的游憩設施和服務設施，同時兼有健全生態、美化景觀、防災減災等綜合作用的綠化用地。它是城市公共綠地的重要組成部分，也是城市園林綠化的重要標志。”[20]可見，“公園”的一般認識自清末以來基本一致，只是現代認識更具學科系統。

現代的“公園”除具有綠化城市的功能外，還具有與“私”相對的“公”的性質。在《新編現代漢語詞典》中，“公”屬于八部，四畫，其含義有“國家或集體；與國家或集體有關的（與“私”相對）”，“公有”被解釋為“國家或集體所有”，“公有制”則指“生產資料歸全民或集體所有的制度”。[21]

由此可見，現代對于“公”的認識包含著國家共同體的意識，其可代指國家及其政治制度的性質，凡與國家相關的事物都可以“公”來標明，如公事、公務、公開、公正等。“公園”指的正是國家或集體所有的園林，即“公園”屬于全民。于是，現代的“公園”成了與私人所有空間相區別的空間。

自清末至今，“公”的含義發生了變化，但與之相對的“私”的含義似乎沒有太大變化。《說文解字》釋“私”為“禾也。從禾，厶聲。北道名禾主人日私主人。”[22]在段玉裁所注《說文解字》中，“禾也”被注解為“蓋禾有名私者也，今則假私為公厶。倉頡作字，自營為厶，背厶為公。然則古只作厶，不作私”，“北道名禾主人日私主人”被注解為“北道蓋許時語，立乎南以言北之辭。周頌駿發而私，毛日：私，民田也”。[23]據段玉裁所注內容可知，有歸屬的“禾”謂之“私”，原寫作“厶”，后假借“私”為“厶”，周頌說“駿發而私”，毛說民田為私。《說文解字》與段玉裁的注都提到“自營為厶”，強調對整一群體的脫離。《文字蒙求》中所講“營者環也”，“環”既有如環形之意，也有自我圈定之意。加之“禾”的限定，按毛“私，民田也”的解釋，便獲得了視覺和空間的意味——即在整一的群體性之外，自行圈定土地營生，是為“私”。

結合前文所列著作中對“公”的釋義，可知其基本含義為“背私為公”。“公”的含義實際有三層關系：第一層是以“私”的概念為核心，“公”與“私”是相對互存的范疇；第二層是對“私”的價值取向的舍棄，“公”成為背離“私”的概念；第三層是“公私”范疇形成的道德行為判斷，“背私為公”，賦予“公”公正的價值傾向。以如今人們對北京動物園的認識為例，可知今天人們對“公”的接受和理解，仍舊在與私人相對的層面上。如今，“公園”聚眾的空間功能以及非私人化的空間屬性與清代是一脈相承的，但其“背私”的道德核心則漸被削弱，在現代城市建設中僅僅具備承載公共生活和城市綠化的空間功能，使其審美性成為最大的特征。總的來說，公與私的空間在現代已經成為并行或交融的空間。

五、結語

今天北京動物園所在的空間，本是清末秉承開通風氣、振興農業的農事試驗場，其中的萬牲園也是近代中國第一所動物園。可以說，北京動物園一定程度上秉承著清末農事試驗場開通風氣的功能，向大眾科普動物常識。另一方面，也可說是從動物園的角度進一步實現了開通風氣的目的。從清末的“公家花園”到民國的“公園”，再到后來的“北京動物園”，北京動物園承載著一代人關于公共空間的集體認識，其間的百年歷史，不僅是一個空間的布置流變，更是近代人們有關公共空間認識的觀念生成。

注釋：

［1］京師近事：開筑農事試驗場[J].北洋官報，1906（1069）：5.

［2］實業：修筑動物園之大概［J］.北洋官報，1907（1416）：11.

［3］參見由清代農工商部1909至1911年所編《農工商部農事試驗場章程》第一章《總綱》的第1頁。

［4］同［3］，第7—9頁。

［5］趙省偉，吳志遠.洋鏡頭：1909，北京動物園［M］.廣州：廣東旅游出版社，2020：123.

［6］林崢.北京公園的先聲——作為游賞場所與文化空間的萬牲園[J].中華文史論叢，2015（3）：325- 366+1+367-373+400-401.

［7］余慧君.從皇家靈囿到萬牲園——大清帝國的動物收藏與展示[J].新史學，2018，29（1）：1-57.

［8］北京動物園管理處.北京動物園志［M］.北京：中國林業出版社，2002：40.

［9］〔清〕王筠.文字蒙求（卷三）［M］.北京：中華書局，1962：159.

［10］〔漢〕許慎.說文解字注［M］.〔清〕段玉裁，注.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730.

［11］同［5］，第117頁。

［12］張英.本國新游記（第1集）［M］.上海：商務印書館，1920：13.

［13］〔漢〕許慎.說文解字［M］.〔宋〕徐鉉，校.長沙：岳麓書社，2020：28.

［14］同［9］，第56頁。

［15］農商部.本場沿革［M］//農商部農事試驗場一覽.1914：2.

［16］同［12］，第5頁。

［17］童玉民.公園［M］.上海：商務印書館，1928：1-2.

［18］同［17］，第40頁。

［19］同［8］，第113—115頁。

［20］魏興琥.景觀規劃設計［M］.北京：中國輕工業出版社，2010：199.

［21］字詞語辭書編研組.新編現代漢語詞典［M］.長沙：湖南教育出版社，2016：406-410.

［22］同［13］，第144頁。

［23］同［10］，第321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