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本中：見證！我所經歷的中小學計算機教育

尋訪·鉤沉——口述學科課程史

2022年4月，教育部頒布義務教育學科課程方案和信息科技等16個課程標準。其中，信息科技課程從綜合實踐活動課程中獨立出來，單獨開課，課程名稱也變更為“信息科技”，開啟課程發展的新篇章。至此，我國中小學校從計算機教育到信息技術教育的課程發展歷程告一段落。

在歷史的后視鏡中，我們可以更好地總結課程發展經驗，鉤沉為學科發展做出重要貢獻的人和事。王本中曾任北京師范大學附屬實驗中學校長，兼任全國中小學計算機教育研究中心北京部主任，從事中小學信息技術教育20余年。他見證了我國中小學計算機教育初始時期的學科課程發展歷史。本期，我們邀請王本中校長來講述他所經歷的中小學計算機教育。

王本中

現任北京圣陶教育發展與創新研究院院長。曾任北京師范大學附屬實驗中學校長，兼任全國中小學計算機教育研究中心北京部主任，教育部資源建設專家指導委員會副主任，全國教育規劃辦信息技術學科組副組長，中國教育學會中小學信息技術專業委員會理事長，中國教育學會高中教育專業委員會理事長。從事中小學信息技術教育20余年。

中國青年代表團的日本之行

1978年，我參加了一個中聯部組織的青年代表團到日本訪問。這次訪問是考察日本社會，重點是學校教育。代表團一共去了12人，時間是3周。我們考察了日本最大的汽車公司，還有東芝公司等，同時也考察了他們的學校、幼兒園。給我印象最深的是，在日本，我看到這里的幼兒園、小學、中學，包括技術院校，都開設了計算機課，這讓我很震驚。

回來以后，在我們學校，也就是北京師范大學附屬實驗中學就開始為開設計算機課做一些準備。北師大實驗中學和北京景山學校是我國最早開設計算機課的兩所學校，緣起就是這次中國青年代表團的日本之行，受到我們看到的日本學校的影響。

要開設計算機課，當時的中小學校都沒有機器。景山學校利用時任副總理方毅同志贈送的一臺日本學習機，現在我們叫它函數計算器。北師大實驗中學沒有人贈送，我們要開計算機課怎么辦呢？因為我曾在北京師范大學數學系學習算法。1963年畢業以后，我到北京師范大學附屬實驗中學工作。那時候在北京師范大學昌平校園的數學系里有一臺150計算機（電子管計算機）。我就帶學生不定期去那里研究學習電子管，這也算最早的有機教學了。

景山學校后來更超前。當時的崔孟明校長思想非常解放，再加上學校的郭善渡老師、沙有威老師，他們在這方面很專業。記得郭善渡老師那時候最早提出來在計算機教學中應用“任務驅動”的教學法：在計算機教學中，利用解決任務的辦法來帶動計算機的學習。“任務驅動”就是一種推進計算機學習的一個有效機制。郭善渡老師曾有一篇論文專門談任務驅動。兩位老師都是我們元老級的計算機教師。后來景山學校聯系了蘋果公司給予技術支持，他們是最早引進蘋果公司產品的學校，當時也搭建了局域網。

蘋果公司的產品都是游戲軟件，學生們通過游戲在玩中學習。引進來以后，學校又發現其中有好多問題，那些游戲內容、里面的形象等也有好多問題。當時我們國家剛剛開始改革開放，國外的東西進來了，我們還不能習慣。所以有些國外產品引進來以后，就放在那兒了。這就是一開始的探索階段，我們超前一步，如果沒有這超前一步，我們就永遠在人家后邊跟著。

回顧我國中小學校的計算機教育歷程，應該說起步最早的就是北師大附屬實驗中學和北京景山學校，它們幾乎同時開始計算機教學。

不懂計算機的語言就是當代文盲

20世紀80年代初，瑞士召開了世界計算機教育大會，我國派了一個代表團參加，代表團成員都是大學的教授。當時華東師范大學王吉慶教授回來給教育部傳達會議內容，說到大會主席伊爾肖夫在主報告中提出“不懂計算機語言就是當代的文盲”。他的觀點對我們震動很大，感覺中國再不開展計算機教育，將必然落后于時代了。教育部有關領導正式提出在中學開展計算機教育試點，當時一共選了五所教育部部署中學。這五所學校是北師大實驗中學、北京大學附屬中學、清華大學附屬中學、復旦大學附屬中學和華東師范大學附屬中學。

搞實驗就要成立一個新單位來協調實驗校的事情，包括學什么、配什么機器、如何建機房等等，不能夠無機教學。所以當時就成立了一個中學計算機教育研究中心，這個研究中心是由我兼職負責的。這五所學校開始搞計算機教學實驗，第一件事就是要建一個機房，第二件事就是配備計算機。那時候的計算機操作系統有蘋果系統的，也有280系統的。我們當時選的是280系統的，沒有選蘋果系統，一是覺得它的系統太封閉，二是它的價位太高，而且還沒有國產的。還有一件事情要考慮，就是一個機房里邊配備多少臺計算機，是兩人一臺，還是一人一臺？根據當時的經濟條件，最后確定是兩人一臺計算機。由此，這五所實驗學校在教育部和專家的指導下，就設計出了最早的機房和生機比的模式。

有了機房和計算機，接著就要考慮教學內容，學什么？學生要操縱計算機就要學習計算機的語言。當時上海的譚浩強教授一直在高等學校里教學BASIC計算機語言。他撰寫了高校用的BASIC語言教科書，發行量很大。鑒于當時中小學師資的缺乏，重新編寫面向中小學校的計算機教材也很困難。于是就利用譚浩強教授稍微改編的BASIC語言教材當做中學的計算機實驗教材。在當時條件下規范了計算機教學的內容、形式和方法，解決了在什么機器上學、學什么語言、怎么學、老師怎么教等問題。

20世紀80年代正是一個改革探索時期，當時北師大數學系教授陳茂德直接到實驗中學教計算機課，開始了計算機教育的探索。改革開放背景下，教師們覺得計算機教學是一個嶄新的事物，對學生的未來發展有好處，所以非常愿意探索。那種氛圍和環境現在回想起來確實是一個黃金時期。

計算機普及要從娃娃抓起

1984年，鄧小平同志在觀看上海一位學生操作簡易電子計算機時說：計算機普及要從娃娃抓起。鄧小平同志的指示對于計算機教育的普及促進作用是很大的。緊接著，他給北京景山學校題詞“三個面向”，即教育要面向現代化，面向世界，面向未來。這“三個面向”至今來看依然是非常有遠見的。在這個背景下，教育部門決定擴大計算機教學實驗范圍，增加實驗學校的數量，延伸計算機教育學段到小學、初中。

當時，計算機實驗學校已擴展到200所左右，在此基礎上教育部成立了全國中小學計算機教育研究中心，包括兩個基地——北京中心和上海中心，分別隸屬于北京師范大學和華東師范大學。教育部給兩所學校的編制為10-12人，我是北京部的主任，上海部的主任由華東師范大學呂傳新教授擔任。

實驗學校擴展到200所以后，計算機教師多是由物理、數學老師兼任。在教學過程中逐步熟悉計算機課程的教學工作。出現兩個問題：一是原來的數學、物理老師缺編了，二是數學、物理老師有一個重新學習的問題。當時各實驗學校都采取臨時的辦法予以解決。

話說回來，鄧小平同志看到學生的展示后，提出計算機普及要從娃娃抓起。這位學生是從哪里來的呢，還有一個故事。從五所大學附屬中學試點實驗開始，我們就組織了相關競賽。當時是中國計算機學會牽頭，組織全國性的賽事，這位學生就是參加過競賽的學生。一開始搞計算機教育實驗的時候，我們就設計了一整套的內容，除了課程，還給學生們設計了比賽，以及學生展示自己學習能力、學習水平的平臺。現在的學科競賽、信息學奧賽等模式也都是從這里開始的。這一段歷史為解決以后計算機教育當中存在的問題，以及在中小學校普及開課，奠定了管理體制、發展機制、教師培訓、設備結構的基礎。

回顧20世紀80年代的這十年，中小學計算機課開始普及，學校紛紛建設計算機機房，培訓計算機教師。到了20世紀80年代末，據統計，全國的實驗學校就有3000多所了，遍布在廣東、上海、江蘇、浙江等沿海城市。

90年代的兩個標志性事件

到了20世紀90年代，隨著計算機的普及，中小學校有了一個很大的變化。80年代我們開始接觸計算機，學習BASIC語言;到了90年代，中小學校增加了對計算機輔助教學、輔助管理的探索。

計算機輔助教學就是用計算機輔助學生學習物理、化學、語文等學科。計算機輔助管理在北師大附屬實驗中學也做了一些嘗試。我們知道，班主任老師每學年、學期的結束都要給學生寫評語，評語基本上都是圍繞德、智、體三個方面來寫。教師們把常用的那些評語都列出來，比如可能有多少關鍵詞或者短語，一共列了一百多條，將其輸入到計算機里。在學期末，班主任從計算機里挑出幾個適合這位學生的評語，組成針對性強、稍微個性化的評語，然后把學生的評語打印出來，因為寫得更細，所以評價效果很好。

90年代的計算機教育除了學計算機以外，還簡單地輔助教學輔助管理，很多學校都做了這樣的試點，此舉拓展了計算機的應用。

這一時期，計算機教育發展經歷了兩個標志性的事件。一個標志性事件是1992年教育部召開了計算機教育工作會議。會前由全國中小學計算機教育研究中心做調研，調研主題是希望教育部在政策上解決什么問題。比如，計算機教師的工作量問題，職稱評審問題，教學用計算機進入儀器設備采購問題等。這個會議一共通過了三項決議，第一項是計算機教師的工作量單列，當時規定計算機教師的課時工作量是每周教學8個課時，相當于其他學科教師課時的2/3。這樣就保證了教師能夠投入時間、精力從事編軟件的工作，以及探索利用計算機輔助學科教學。第二項是計算機教師可以參加職稱評審，可以有一級、二級、高級等職稱。我記得我國中小學的第一位計算機特級教師就是北京161中學的呂品老師。第三項是將計算機納入學校采購的范圍，進入裝備目錄。

另一個標志性事件是全國中小學計算機教育研究中心單獨申報的一個軟件開發項目獲得國家發改委批準。當時國家發改委有一個信息技術發展司，其中有一個計算機處，是為大學計算機教育專業提供設備的。我們通過這個處申報了一個軟件開發項目，正式批準下來的時間是1996年7月15日。

當時中小學計算機教育發展的困難主要是軟件開發。比如，計算機輔助教學就是軟件的問題，包括學計算機系統操作、學語言也都是軟件的問題。申報時我們當時提了800萬到1000萬，后來國家發改委批下來是6000萬。這件事情影響同樣很大，經費后期使用也非常有效。

20世紀90年代的兩個標志性事件為計算機教育的進一步普及和發展奠定了基礎。

我從事信息技術教育20余年，見證了我國中小學計算機教育的發展歷程。今天，這一事業與時俱進，進入了嶄新的發展階段——信息科技教育時代。與此同時，教育信息化有了更寬廣的發展空間。沒有教育信息化就沒有教育現代化，未來，我們要抓住數字中國轉型發展機遇，培養面向未來的數字公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