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維林 劉秉鐮
黨的二十大報告明確提出高質量發展是全面建設社會主義現代化國家的首要任務[1],將高質量發展視為中國式現代化的本質要求之一。而全要素生產率是現代經濟學中表征經濟發展質量的核心因素,被視為經濟長期持續增長的源泉。黨的二十大報告將著力提高全要素生產率作為實現高質量發展的重要任務。推動全要素生產率提升,在未來中國的經濟發展目標中將占據核心地位。因此,對全要素生產率的理論內涵和提升路徑進行詮釋、辨析和思考是一項重要任務,這不僅有利于深化對于高質量發展的理解和認識,而且有利于在政策實踐上進行提前謀劃和精準設計,進而推動中國經濟行穩致遠,為中國式現代化提供持續的動力源泉。
全要素生產率也被稱為多要素生產率,本質上也屬于生產率的一種,用于度量經濟單元的生產效率。在單投入單產出條件下,生產效率可以表示為投入與產出的比率。如果假設勞動是唯一的投入要素,則可以用勞動生產率來測量生產效率。而由于現實中除勞動投入以外,還包括有形資本等其他要素資源,僅考慮勞動生產率就會忽略資本投入的影響。因此,有必要構建新的指標對多種要素投入組合下的生產效率進行刻畫。
全要素生產率是現代經濟增長分析中的一項核心指標,這一概念最早由荷蘭經濟學家Tinbergen提出,通過在包含資本和勞動投入的柯布—道格拉斯生產函數中增加一個代表技術變動的時間趨勢項,來刻畫由于要素投入之外的技術進步所實現的產出增長[2]。新古典增長學派的代表人物Solow 在其基礎之上將生產廠商理論、計量估計方法和國民生產核算數據進行了整合,構建了衡量技術進步的索洛余值測算框架[3],并基于該框架對美國1909—1949 年的經濟增長進行了實證考察,發現大部分增長都應歸功于技術進步的貢獻,盡管這一結果并未得到后來學者的廣泛認可,但該理論框架被一直沿用至今。該框架也進一步表明,在生產要素投入量不變的情況下,一國也能通過技術進步獲得經濟增長,從而揭示了技術進步作為經濟增長引擎的重要性。
大量經濟學者基于索洛余值測算框架從不同層面開展了一系列相關理論和實證研究,并基于不同的分析目的開發了一系列全要素生產率測算方法。以往研究中的主流測算方法可大致分為增長核算法、參數法和非參數法三大分支。其中,增長核算法較多為定期發布生產率序列的統計部門或國際組織所采用,主要是基于規模報酬不變和競爭性均衡等假設,利用要素投入份額確定產出彈性,再從產出增長中扣除投入要素增長部分后得到剩余部分,進而利用統計學上的加權指數(如T?rnqvist 指數、Divisia 指數等)對各生產要素的經濟增長貢獻進行分解,較多地用于測度宏觀或中觀層面的全要素生產率增長率。參數法包括隨機前沿分析法、普通最小二乘估計法、系統廣義矩估計法、OP 法和LP 法等,這些方法可以對生產技術的不同形式進行刻畫和驗證,偏重于考察中觀省際層面和微觀企業層面的全要素生產率水平。非參數法則源于F?re 等首先提出的測度生產率的數學規劃方法[4],包括數據包絡分析與各種指數的結合,多用于考察中觀區域或產業層面以及微觀企業層面的全要素生產率增長,但存在無法解釋隨機噪音和難以進行適宜性驗證等缺陷。不過需要指出的是,自索洛余值測算框架提出以來,如何選擇正確的測算方法對技術進步作出更好的估算就存在激烈的爭論,上述三大分支各自均衍生出一系列方法的改進和創新。即便是針對同一對象,所得到的全要素生產率測算結果也存在較大差異,也因此在眾多涉及全要素生產率的研究中,存在未對測算方法的假設條件、對象特征、研究場景等加以辨析而誤用和濫用的現象,進而導致對所測算全要素生產率結果所代表的經濟含義作出錯誤的解讀。
為了更好地界定全要素生產率的內涵,首先需要從經典索洛模型中的總量增長框架中尋找答案。在Solow(1957)的研究中,設定總產出Q為資本投入K、勞動投入L和中性技術進步A的函數,即Q=A(t)f(K,L),將該函數對時間t求微分,可以得到中性技術進步與產出增長率、資本投入增長率和勞動投入增長率之間的等式關系:

其中,αK和αL分別對應于資本和勞動的產出彈性,在參數法中,通過構建產出與要素投入的經濟計量模型,可以實現對要素產出彈性的估計,進而代入生產函數計算出索洛余值部分作為全要素生產率的水平值,還可以得到全要素生產率的變化率,即代表中性技術進步的gTFP。
在增長核算法中,資本和勞動要素的產出彈性難以直接從國民經濟統計賬戶中獲得,需要納入規模報酬不變和要素市場競爭的假設,認為二者分別等于資本和勞動的支出份額SK和SL,進而可以利用國民經濟賬戶數據得到全要素生產率的估計值。為了與參數法的全要素生產率相區分,我們稱之為核算全要素生產率。但是需要指出的是,在現實經濟場景中,要素錯配現象普遍存在,要素的支出份額并不總是等于其產出彈性,此時通過增長核算法所得到的?TFP實際上是中性技術進步與資源配置效率之和。

由此可見,基于增長核算法所測算的全要素生產率,既包括通過技術進步導致生產可能邊界擴大所獲得的產出效率提升,又包括在生產技術水平不變條件下通過優化資源要素配置所獲得的配置效率提升。如果將該模型進一步擴展,還可以通過放松規模報酬不變和完全競爭假設納入規模效率變動、成本加成等因素,對此我們不做過多展開。
非參數法則放棄了對生產函數的設定,而是從工程學角度認為在既定技術條件和投入約束下,所有的決策單元會存在最大可能產量,采用生產可能性集合的定義對生產個體相對生產前沿的距離進行測算,再結合Malmquist 指數、Luenberger 指數等衡量跨期變動,利用指數的相對變動來模擬全要素生產率的增長率,以及純技術效率變化、規模效率變化和技術變化等分解指標。這種方法避開了生產函數的形式選擇和參數估計問題。但與此同時,非參數法所計算得到的效率值只能代表決策單元的相對效率,相應的全要素生產率指數是跨期前沿相對距離變動和同期前沿相對距離變動的總和,是一種無量綱的相對變化率,更適合微觀或中觀個體相對效率的比較,與生產函數中的索洛余值并不存在直接對應關系,也難以與國民經濟增長核算相匹配,故本文將其稱為相對全要素生產率。
由此可見,在實證文獻中所形成的三大測算框架分支分別是基于對全要素生產率的不同理解和分析邏輯而進行構建的,所得到的全要素生產率指標也各有不同的概念內涵和適用場景,其中非參數法放棄了對生產函數形式的設定,在投入和產出對象選擇上具有較強的靈活性,適合基于不同目的對經濟個體進行相對效率的比較研究。而參數法和增長核算法均源于經濟增長理論中的索洛余值,以一定的生產函數形式為基礎,但參數法所得到的理論全要素生產率更多適用于對宏觀國家層面、中觀行業或地區層面以及微觀企業層面技術變革的潛在動力和動態機制等開展學理性探討;增長核算法所得到的全要素生產率實際包括了技術進步和配置效率兩方面,更適用于宏觀國家層面以及中觀行業或地區層面的統計核算分析,往往被定期發布全要素生產率的統計部門或組織機構所采用,成為各國政府實施宏觀調控、制定產業政策和編制規劃的重要依據。
全要素生產率是要素投入轉化為產出的總體效率,決定著經濟內涵型發展程度和潛在增長率高低,本質是技術、人才等要素質量和資源配置效率[5]。這一概括準確地詮釋了中國全要素生產率提升所包括的實際內涵,與國際統計實踐上采用的全要素生產率核算也是一致的,既包括了技術變革、要素質量提升所帶來的產出增長,又包括了優化要素配置和配置效率改善所帶來的產出增長。
改革開放以來,中國經濟總量長期保持了較高的增長速度,但在一些西方經濟學者眼中,中國的經濟增長主要依賴于勞動和資本的投入,其中以Paul Krugman 為代表,他認為中國與其他亞洲國家一樣,經濟增長是資源投入的結果,而非效率的提升[6]。Young 對中國1978—1998 年的經濟增長進行了測算,認為這一期間全要素生產率增長的貢獻低于15%,由此認為中國的經濟增長方式不可能長期持續[7],這一類觀點也被總結為“克魯格曼—揚詛咒”[8]。2014 年以來,中國經濟步入新常態階段,傳統的人口紅利優勢日漸式微甚至開始逆轉,而在經歷了大規模固定資產投資階段以后,資本報酬遞減規律日益顯現,造成高投資拉動的方式愈加難以持續,如何從全要素生產率中尋找中國經濟增長的新源泉成為當前廣受關注且日益緊迫的議題。黨的十九大報告首次作出中國經濟已經由高速增長階段轉向高質量發展階段的重要論斷,強調要推動經濟發展質量變革、效率變革、動力變革,提高全要素生產率。而在黨的二十大報告中,再次納入并強化了“著力提高全要素生產率”這一重要表述,以及“堅持創新在我國現代化建設全局中的核心地位”,“增強國內大循環內生動力和可靠性,提升國際循環質量和水平”,這些論述既是對以往更多依靠科技進步、勞動者素質提高、管理創新驅動以及節約資源推動經濟發展理念的延續,同時又在面臨世界百年未有之大變局的外部挑戰和構建新發展格局的內在要求下,賦予其更為重要的歷史使命。
當前,世界正進入百年未有之大變局的加速演進階段,新一輪科技革命和產業變革深入拓展,大國博弈加劇和全球價值鏈重構趨勢正在重塑全球科技創新和產業分工格局。與此同時,中國從全面建成小康社會進入全面建設社會主義現代化國家的新征程,雖然物質基礎得到一定程度的改善,但面臨著更為艱巨的技術創新能力對產業鏈現代化支撐不足、領軍型和創新型人才匱乏、教育方式亟待改進和發展不平衡不充分等一系列矛盾和問題。
1.科學技術革命的團聚式爆發驅動社會生產力變革
當前人類社會正進入以生物科學、信息科學、量子科學、納米科學以及通信技術、材料技術、能源技術等為代表的新一輪科學革命和技術革命的團聚式爆發期。信息化、智能化與工業化深度融合,新技術的多點突破和融合互動推動一系列新產業、新業態、新模式的興起,引發現代產業體系的重構和社會生產力的變革,使得國家之間的競爭真正走向關鍵核心技術和戰略性新興產業的競爭。在這一背景下,發達國家紛紛在新的科技領域率先布局以搶占先機,加大了對前瞻領域與關鍵技術的投入以鞏固其在科技與產業中的長期領先地位。與此同時,科技革命和產業創新也為中國提供了彎道超車、換道超車的歷史機遇,中國的完整工業體系將為新技術、新業態、新模式的研發應用提供廣闊的應用場景和需求市場,工業化進程與科技革命的深入融合將有助于加速中國的現代化進程。
2.全球產業分工內向化收縮導致外部技術溢出吸收受阻
自2008 年金融危機以來,全球產業分工與合作的趨勢正面臨一系列挑戰,全球化遭遇逆流、大國博弈加劇等正在重塑全球產業鏈,全球價值鏈呈現內向化收縮和區域化集聚等一系列新的發展動向。在全球價值鏈發展的早期階段,發展中國家可以通過參與產品的加工組裝等低端環節來逐漸獲取先進的產品工藝、技術訣竅和管理經驗,但當發展中國家試圖突破低端鎖定向中高端環節攀升時,則往往會遭遇發達國家的重重限制和打壓。尤其是近年來國際間科技競爭與博弈日趨激烈,以美國為代表的發達國家開始推行制造業產業鏈的本土化并強化對關鍵價值鏈環節的自主掌控能力,打破了“二戰”以來形成的全球宏觀經濟治理框架。它們屢屢以國家安全和意識形態為由,利用非市場化手段封鎖、圍堵和限制發展中國家的高新技術企業發展,推進產業鏈和技術鏈的“脫鉤”[9]。以往中國產業技術進步更多依附于先進國家核心技術、關鍵零部件和跨國資本所形成的技術引進和吸收的道路難以延續,必須轉向更多依托于科技自立自強、產業自主可控的獨立自主發展道路。
3.全球經濟運行的不穩定性和不確定性風險加劇
在世界經濟陷入低迷期、地區沖突加劇和新冠肺炎疫情等多重因素影響下,全球經濟秩序正在步入深刻調整階段,國家之間的力量對比發生明顯改變,全球經濟重心呈現向亞太地區轉移的“東升西降”趨勢[10]。美國對全球資本和技術等生產要素流動的主導力和控制力明顯下降,轉而通過不斷激化國家之間的矛盾、競爭和對抗來造成國際間混亂失序,并在這一進程中達到坐收漁利和阻撓中國國際影響力提升的雙重目的。在這種宏觀背景下,全球產業鏈供應鏈的運行隨時可能遭遇原材料、能源和零部件斷供的風險,并通過全球生產網絡的“牛鞭效應”將不確定性進一步放大傳導至整個產業體系,抑制企業進行長期技術積累的積極性和維持足夠的研發經費投入,導致全要素生產率增長呈現全球性趨緩的趨勢。
1.超大規模的國內需求為科技創新提供支撐,但產業鏈與創新鏈融合不足
中國是一個擁有世界近五分之一人口并實現全面脫貧和建成小康社會的超大規模經濟體,經濟總量居全球第二,是世界第一工業制造大國和貨物貿易大國,擁有世界上最大規模的中等收入群體,新型工業化和城鎮化仍處于較為快速的推進階段,廣闊的國內市場能夠為新技術從研究開發、生產組織到產業化應用,再到形成規模化的全套產業鏈提供足夠大的市場需求來消化研發投入的沉沒成本,可以支撐多個重大前沿技術領域開展探索,通過試錯迭代找到最佳的科技路線,并且實現快速孵化成長,進而形成產業鏈成本優勢和全球技術領先優勢。
然而,也必須認識到,中國制造產業體系雖然門類齊全、規模龐大,但“大而不強”的問題長期未得到根本改善,產業鏈發展面臨著核心基礎零部件(元器件)、關鍵基礎材料、先進基礎工藝和產業技術基礎的“四基”薄弱問題。科技創新鏈條與產業鏈條融合不足,基礎研究短板較為突出,科學研究、應用研究和產品開發的渠道不暢,產學研合作缺乏動力,科研成果轉化率低。同時,科技人才流動也存在諸多限制,需要加快推進科研體制、人事管理、投資機制等多方面的制度創新。
2.科技經費和人才投入水平穩步提升,青年科學家和領軍型、創新型人才匱乏
中國近年來研發經費投入的規模和強度不斷提升,2021 年研究與試驗發展(R&D)經費的投入總量為2.8 萬億元,僅次于美國,位居世界第二位;研發強度達到2.44%,在世界主要國家中排名第十三位。中國的科技人才資源在數量和質量上也位居世界前列,2021 年R&D 人員全時當量達到571.6 萬人,創新人力資源繼續穩居全球第一。在全球頂尖的10 萬名科學家中以及學科前1%高被引學者中,中國科學家的數量均僅次于美國,位居世界第二,并保持較快的上升速度。隨著未來經濟總量的進一步擴大和科技強國戰略的實施,中國全要素生產率的持續提升在經費規模和人才結構上將具備更為堅實的基礎。
與此同時,雖然中國的研發人員數量相對以往有了較大提升,但在頂尖科技人才、創新領軍人才的培養和選拔上還存在諸多不足[11]。大學和科研院所對于科研人員的考核機制以及人才計劃偏重于“苗子”的選育,而對科學技術創新土壤的改良關注不足。科研人員緊跟熱點,追求早出成果、快出成果,缺乏在重要研究領域的深耕,原始創新和自主創新能力薄弱,具有世界影響力的頂尖科技人才和研究成果還不夠多。
3.教育發展水平跨越式提升,但與人才強國建設尚存差距
教育將現代化的科學、技術、知識和能力與各產業、各領域的人力資源相融合,催生新產品、新業務、新模式、新業態,改變著人類傳統的生產方式、商業模式和管理模式,在激發經濟活力和創新潛力的過程中發揮著重要作用。將人力資本打造成為新人口紅利的源泉是提升全要素生產率最基礎和最具戰略性意義的任務。黨的十八大以來,中國的基礎教育和高等教育水平均實現了大幅度、跨越式的發展,基礎教育的公平性和均等化明顯改善,普通高等學校招生人數從2012 年的688 萬人上升到2021 年的1 001 萬人,為新時代高質量發展提供了必要的人才保障和智力支持。但也應看到,當前中國基礎教育和高等教育的總體質量與國際影響力相較于發達國家還有一定差距,在全球教育發展議題中少有中國聲音,教育軟實力亟待提升。長期的應試教育模式和“拔尖人才”的選拔方式導致學生在中小學階段過早地消耗掉學習興趣,同時大學專業偏于狹窄的院系設置和就業取向,導致學生系統性的邏輯思維訓練缺乏,融會貫通的能力較弱。同時,教育發展不平衡和不充分問題較為突出,校際、城鄉、區域教育發展不平衡,革命老區、邊遠地區、貧困地區、民族地區教育發展滯后,流動人口隨遷子女因戶籍制度在基礎教育中面臨諸多限制,教育資源在經費投入、教育設施和師資配置上仍有待優化。
在以中國式現代化全面推進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新征程中,中國全要素生產率的提升必須擺脫對傳統技術升級路徑和資源配置方式的依賴,順應新時代內外部環境的變化,積極探索新的發展模式,從前瞻技術布局、系統技術研發、技術轉化應用、創新戰略轉向、配置效率改善和創新人才培養等方面著手,為中國經濟的高質量發展持續注入新的動力。
提升全要素生產率是一個國家經濟發展的長期戰略性目標,難以通過短期或某一局部的努力攻關來達成,而需要基于特定的時代方位和國家特征進行戰略性、全局性和系統性謀劃。中國全要素生產率的提升作為中國式現代化發展道路的重要組成部分,必須立足于世界百年未有之大變局和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戰略全局進行謀劃,實現從依附于先進國家資本、技術與核心零部件的“模仿—吸收—應用”技術升級路徑和出口需求牽引的資源配置方式,轉換為基于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強、超大規模內需市場牽引、暢通的國內循環和高質量國際循環優化資源配置的全要素生產率提升新模式。
一方面,發揮新型舉國體制優勢,積極推動科學技術的創新與進步,不斷拓展生產可能性邊界。既立足當前,從現實的緊迫需求出發,對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的關鍵核心技術開展重點突破,著力破解關鍵零部件和原材料的“卡脖子”難題,又著眼長遠,對基礎研究和前沿技術領域超前部署,蓄積原始創新能力和戰略科技力量,引領未來經濟社會的高質量發展。
另一方面,暢通國內經濟循環的堵點,深化市場經濟體制改革“深水區”攻堅,推動全國統一大市場建設,促進供需匹配,打破區域分割,消除阻滯堵點,完善市場機制,推進高水平對外開放,形成“內循環打造高效統一大市場,外循環構建穩定暢通全球供應鏈”的內外協同優化資源配置的新機制。
中國科技強國的建設將面臨以美歐日韓為主的創新型國家第一集團的激烈競爭甚至圍堵,也有可能需要同時應對來自以印度為代表的新興經濟體的快速追趕和直接競爭。應對區域對抗加劇和逆全球化的挑戰,保持國內生產和技術體系的相對獨立性和完整性尤為必要。為此,需要在一些重要的競爭性領域保持核心技術的領先地位。核心技術主要包括對于中國經濟結構調整和產業升級具有關鍵性影響的技術,因購買成本特別高而必須自主開發的技術。這些重要產業的發展和重大技術開發需要通過舉國體制的重大項目來支持和推動。戰略技術是指能夠滿足維護國家安全及國家利益需要的技術,可以有效緩解可持續發展面臨的約束,為經濟社會長期發展提供技術基礎。 戰略技術通常具有顛覆性和排他性,是市場上買不來的,需要政府進行長期持續支持。應通過實施重大專項突破一批重大關鍵技術,全面提升科技支撐能力,超前部署前沿科技,積極研發“從0 到1”的原創性成果。聚焦顛覆性技術的發展前沿,構建以人類生命健康領域、社會發展和生態環境改善、變革性技術發展、提升基礎科學能力等為核心的經濟社會基礎科學研究體系。積極探索共性技術領域,構建復雜科學和跨學科研究體系,關注多學科領域交叉共性難題,以多學科、跨領域交叉融合構建戰略技術體系。
立足于中國產業基礎高級化、產業鏈現代化的發展要求以及居民消費品質化、個性化、高端化的升級趨勢,充分發揮中國的規模優勢,通過科技創新引領中國產業邁向中高端、增添新動能、拓展新空間。具體而言,要重點加強以下領域的技術研發:一是先進制造和提高產業勞動生產率的技術,如機器人、計算機、傳感器等;二是能加速技術商品化的技術,如信息和軟件技術、新材料加工、高速集成電路、視覺和語言處理等;三是能促進能源獨立的技術,如常規資源的深層勘探開發技術、可再生能源規模化技術、新的非傳統資源發現與開發技術;四是服務于各產業普遍需要的關鍵共性技術,如人工智能、數字媒體和數據庫、硬件和架構、大數據和物聯網、ICT 和工業軟件;五是現有技術的高度綜合和交叉,經濟融合、主體融合、技術融合與跨領域融合形成的技術領域,如供應鏈大數據與協同支持技術、產業技術標準研發與測試、人和環境安全性檢測技術等。
在傳統被動嵌入全球價值鏈的發展模式下,中國產業的技術進步很大一部分是通過參與國際外包的“干中學”方式引進、模仿和吸收國外先進技術來實現的。這種模式盡管在一定程度上提升了中國產業的生產效率和管理水平,但也導致自主創新能力薄弱、關鍵零部件“卡脖子”和價值鏈中低端鎖定等弊端。隨著全球全要素生產率增速放緩和中國科技水平逐步接近全球前沿,引進和吸收國外先進知識與技術的空間日趨縮小,國際循環的溢出效應日趨減弱,依托于內循環形成中國的自主創新能力愈發重要。各級政府應積極推動國內創新鏈與本土產業鏈的深度融合,打造科技自立自強下的產業鏈協同創新聯合體,構建多領域對接、協作、融合的創新平臺。進一步增強鏈內和鏈間技術溝通協作,鼓勵產業龍頭對關鍵技術開發“揭榜掛帥”,擔當“鏈主”推動產業鏈上下游的協同創新和聯合攻關,加快研發成果從實驗室到工廠車間再到消費者手中的轉化應用過程,盡快形成全產業鏈的成本優勢,驅動中國制造向價值鏈高端攀升。
過去40 多年中國的技術創新主要依靠全球價值鏈分工、市場化改革與人口紅利所形成的巨大國際和國內市場需求拉動的技術創新,這種需求拉動型的科技創新路徑,為中國企業開展以技術引進、漸進式創新、二次創新、組合創新等為主要方式的應用性創新和工程科技創新提供了巨大的拉動力,也培育了新產品應用和快速迭代的用戶基礎,并與互聯網的崛起一道促成了共享經濟和用戶創新等新業態與新模式的快速發展。但隨著全球化不確定性的增加、中美貿易摩擦的升級以及國內人口紅利的消失,過去主要依賴需求引致的技術創新路徑難以為繼。從目前位于世界領先地位的主要創新型國家來看,德國、日本、英國和韓國的技術進步主要依靠對基礎研究的持續高強度投入所帶來的核心技術供給,而美國則是打造了由強大的基礎研究和核心技術供給路徑與需求引致的創新路徑共同構成的強大的國家創新生態系統,抓住和引領了第二、三次工業革命以及正在進行的新一輪科技革命戰略機遇。印度作為后發國家,得益于巨大的人口紅利也在沿著需求引致的創新強國路徑加速追趕。而中國經濟如今已經步入高質量發展階段,要實現技術領域的趕超,必須進行技術創新驅動力的轉換,一方面積極發展能夠為制造強國建設、核心技術突破和經濟發展動能轉換提供持續動力的核心科技,另一方面大力支持在與世界科技強國進行的新一輪科技競爭中獲得戰略主動和話語權的關鍵性技術,使其成為中國在重塑國際經濟社會新秩序和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進程中掌握話語權的重要砝碼。
高水平的供需動態平衡和國內國際循環相互促進的新發展格局將大大改善市場經濟體制機制、優化資源配置能力,為全要素生產率的增長提供重要支撐。資本、勞動力和中間品的無障礙流動是實現資源配置最優化的重要條件。一方面,對內推動全國統一大市場建設,破除生產要素從產業鏈低端環節向高端環節流動的壁壘和障礙,加強產業上中下游融合與協作,確保生產要素在不同區域間和產業間自由流動。另一方面,對外推進更高水平的對外開放,降低進口關稅和制度性成本,擴大優質產品和服務、先進技術設備、能源資源等進口,促進進口來源更加多樣化和多元化,提升中國產業鏈運行的穩定性和安全性。在供給側優化產業結構,堅持“補短板”與“鍛長板”相結合,打造非對稱性競爭優勢,增強中國制造在全球產業鏈中的不可替代性,夯實現代產業體系根基。發揮需求側對于優質消費品、中高端產品和高品質服務的支撐作用,為新技術、新產品、新服務的創新提供充足的市場空間。
教育是社會經濟活動方式轉向更高層次的基礎條件。一流的教育質量,全面發展的教育體系,公平、普惠的教育機會,是現代化國家的重要標志之一,也是傳統產業轉型升級、新興產業培育壯大、產品國際競爭力提升的重要手段。發展先進科學技術的關鍵在于人的創新能力,具有卓越創新能力的創新型人才培養應列為教育體系的重要目標。無論是發生重大顛覆性技術革命,還是技術進步穩態推進的情景下,都需要有利于培養創新型人才的教育體系為社會提供源源不斷的創新動力。為此,應積極探索教育目標與教育方式的改革,以培養分析問題和解決問題的能力為重點,而不以標準答案為唯一指針,將學習的重點放在解決問題的過程和途徑上來。在教學方式上,以啟發引導為主要手段,鼓勵學生的創新思維,養成主動思考、自主學習和樂于探索的思維習慣。加強拔尖科技創新人才的培養,形成人才國際競爭的比較優勢。加快中國特色、世界一流大學和優勢學科建設,打造世界人才培養高地,同時強化通識教育培養,以完整的知識結構作為創新理念的支撐,讓學生熟悉和掌握現代科技的發展動向,培養具有較強人文素養、邏輯辯證能力和高尚人格的新時代勞動者。推動資源要素的分配方式由物的投入向人的投入轉型,以“人”為中心,激發經濟活力和創新潛力,將人才打造成為國家競爭優勢的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