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九星
(1.杭州師范大學學習科學研究所,浙江 杭州 310021;2.杭州市電子信息職業學校,浙江 杭州 310021)
《文學》(Literature)是由美國培生(Pearson)公司旗下的普倫蒂斯霍爾出版社(Prentice Hall)出版的一套母語教科書。該出版公司向教育領域提供了大量的中學和大學的教育資源。中學教育資源中分學科提供AP 和選修課程、職業與技術、語言藝術、數學、科學、社會研究和世界語言等課程的教科書。《文學》是其眾多中學教育資源中語言藝術課程教科書中的一種。
《文學》教科書體系教科書共5 種,每種教科書下又分為若干冊,相關內容見表1。

表1 《文學》教科書體系結構
從單冊教科書的結構來看,前輔文包括封面、版權頁、編委成員名單、單元目錄和工作坊目錄等;后輔文包括詞匯表、字典詞典使用方法、學習小貼士、索引和致謝等內容。在單元目錄、工作坊目錄和索引項下又包括更為具體的內容。具體結構關系見圖1。
每一單元中,包括單元導入、兩部分課文、一個總復習和拓展閱讀。導入部分包括“單元編者的話”“單元編者簡介”“單元體裁介紹”“單元編者選文”四部分;單元中每部分的課文包括“文學技能預習”“生詞表”“選文背景介紹”“選文”和“課后練習”等。單元結構的具體關系如圖2 所示。
《文學》中的練習不僅包括分布在每課和單元之后的“課后練習”,而且有大量的以旁批形式分布在課文各處的“隨文練習”。(如表2)

表2 《文學》課后練習類型
“隨文練習”主要包括“批判視角”(Critical viewing)、“文學分析”(Literary analysis)和“閱讀檢查”(Reading check)三種。“批判視角”主要對教科書中插圖與課文主題、細節等關系設問,同時對每一個問題側重的認知維度(類目)做出了明確的標示。(如表3)“文學分析”是結合課文具體內容針對相關文學知識設置的題目。從《文學》一書附錄中的統計來看,該冊教科書圍繞近三百個文學知識點設置了題目。“閱讀檢查”是對文本中關鍵性情節、細節的設問,以促進學生達到文本細讀的要求。“隨文練習”的三類練習題目,或通過建立課文與圖片之間的聯系引導學生在圖文之間展開閱讀對話活動,或通過對文本細節的關注,引導學生在文本細讀過程中把握文本故事發展脈絡和文學知識的建構。

表3 《文學》中各認知類目問題舉例
“課后練習”大體上主要包括“技能運用”(Apply the skills)、“技能語言建構”(Build language skills)、“工作坊”和“進度監測”(Monitor you progress)四部分。
通過對《文學》中練習構成的考察,可以發現,該套教科書中的練習系統間有著較為緊密的聯系。“隨文練習”部分涉及的文學知識、認知維度和技能技巧等會在“課后練習”的“技能運用”“技能建構”和“工作坊”部分再次提供實踐的機會;而在“進度監測”,會通過閱讀和寫作測試對學生在前面學習的知識和技能進行測查。彼此之間的關系用圖3 表示。
活動是人類社會存在的一種具體形式,是自然現實和社會現實的意義性變革。相對于自然法則來說,社會法則只能通過人類活動才能將其顯示出來,并且在人類活動中建構現實的新形式和新特征,從而將材料的最初狀態轉變為產品狀態。主體和客體是相互促進的統一整體。由主體所開展的活動包含目標、手段、形塑客體的過程以及結果,在完成活動的過程中,主體自身也得到改變和發展。活動的目標是以創造性工作中可預測的結果形態出現的,活動的可變性和目的性使主體可以從一個給定的條件狀態過渡到另一個更為寬廣的歷史和社會情境中的狀態。[2]
用活動理論作為分析教科書和教科書中練習系統的理論基礎,就是將教科書和其中的練習系統作為學生學校生活中的一種具有活動意義的形式和工具。在課程論和教學論層面,教科書及其練習系統是知識的體現和教學手段的體現,而在活動論層面,它是使學生獲得社會法則的那些“人類活動”,是促進學生內化社會法則,并創新性的外化社會法則的特殊的活動。作為學校教育教學的手段和工具,教科書的練習系統本身是合目的性的,在活動理論看來,它們肩負著引導學生從現有條件狀態過渡到一個更高水平的條件狀態的責任。以活動理論為分析工具進行教科書練習系統的研究,可以涉及諸多問題。由于本文以考察美國語文教科書《文學》的練習系統為主要目的,加之不擁有相關數據,只能以活動理論為“眼鏡”透視該套美國語文教科書練習系統的一些特點,做掛一漏萬的梳理。
活動理論的發展經歷了三代演變歷程。第一代以文化歷史學派創始人維果茨基為代表,受經典條件反射學說的影響,其提出了以“中介物”為調節的活動理論。中介物即工具,分為物質工具和心理工具。第一代活動理論凸顯出活動是人指向目標對象的行為,這個行為以中介物的創造和使用為中介,體現了人類高級心理機能活動的中介性。第二代是以列昂捷夫為代表,提出了“活動、行為、操作”活動的三個水平模式,也成為活動的三個層次結構。引入了規則、共同體和分工等要素,將活動作為分析主體與客體之間互動的基本分析單位,拓展了活動理論的框架。第三代是以芬蘭學者恩格斯托姆活動模型理論為代表,其提出活動是一個系統,提出了學習者集體和高級學習網絡的概念來突破學習的制度限制,形成更廣闊的理論系統。[2]
從對三代活動理論的簡要概述中,可以形成以下一些認識:
1.以教科書為中介物的學習活動,是具有目的指向性的。在學校教育中,這個目的性突出地表現為國家的教育目的、課程目標、教學目標等目標結構體系所指向的內容。在核心素養背景下,這種合目的性的學習活動依然成立。
2.教科書中的練習作為活動中介物中的一種構成元素,對它的分析要建立在一種關系性思維的基礎之上,即練習系統是勾連學習主體——學生、學習客體——知識和技能之間的橋梁,要把練習系統作為一個活動來看待。簡言之,就是把練習作為一種基本的分析單位。這種認識不同于以往的地方在于,以往對練習的認識要么是在行為主義刺激—反應理論下,通過多次、循環的設計達到熟練的水平;要么是在認知主義、建構主義的理論指引下,雖然認識到了通過練習建立學生知識和能力的作用,但還是把練習題當作一種客觀實體進行單因素分析,沒有考慮到學習活動的情境性。
3.對教科書練習系統等學習活動的考察和設計不能把它置于封閉的、單一的活動系統之中,而是要在更為廣泛的學習者集體和高級學習網絡中考察。
維果茨基在活動理論上的主張可以概括為以下三點。第一,提出了系統的活動概念。維果茨基認為人的高級心理機能必須通過主體的社會關系活動才能形成,體現了活動的主體性。第二,活動是人高級心理機能的中介。相對于人的低級心理機能來說,人的高級心理機能是間接的、中介的、需要工具參與的。第三,符號是從社會功能轉變到影響自我的手段,實現了心理工具和技術工具的分野。[2]維果茨基認為,技術工具主要是為了改變客觀世界,而心理工具可以讓主體的思維發生變化。
總結上述三點內容,可以認為,學習作為人的一種高級心理機能的表現,需要通過學習者這個主體憑借相應的心理工具展開學習活動才可以完成。維果茨基的活動理論模型如圖4 所示。
《文學》的練習“批判視角”主要圍繞教科書中插圖與課文主題、細節等關系設問,同時對每一個問題側重的認知維度(類目)做出了明確的標示。在前文表3 中是該練習涉及的認知維度的次數統計(降序排列)和樣題舉例。
從形式上看,“批判視角”中的問題認知能力類目主要集中在安德森—布魯姆目標分類體系中的“理解”和“分析”的維度上;對層級較低的記憶維度和層級較高的應用、評價和創造等維度涉及較少。這是由于主要“批判視角”的練習題是以旁批的形式出現在教科書選文的旁邊,對學生起到輔助理解所學課文的作用。但獨具特色的是,每一題目前有一標示方向的三角符號,指向文中的插圖。這些題目將教科書中的插圖和課文的細節聯系起來,引導學生在“建立連接”“解釋”“分析”和“比較”等不同的認知過程中進行學習。
按照圖4 的“主體—工具—對象”的理論模型來看,“批判視角”的練習正是學習活動開展時所要依憑的心理工具,是文化的體現,不僅反映了當代社會的文化價值,更凝聚了先人智慧的經驗成果。學生通過與插圖相配合的“練習”這個工具,與文本所描繪的文學的社會和世界進行交流,在交流中獲得對社會和世界的替代性經驗,達成目的的要求;同時,在通過建立“圖—文”間關系的練習中受到社會、歷史和文化的制約,要揣摩圖片中的色彩、細節等對文本閱讀在氛圍、還原性和關聯性等方面造成的影響。也就是說,教科書編寫者在對練習的設計——包括形式、內容和指導思想等——都會對學生的認識和能力形成相應的制約。
維果茨基的活動理論中不僅強調工具對“主—客”關系主體通過工具作用于客體的正向影響,而且更為注重這對關系中工具對主體的作用和影響,這也就是他區分心理工具和技術工具的不同,強調心理工具可以讓主體的思維發生變化的意義。在“批判視角”中,每個練習都明確了認知維度,這樣有利于促進學生元認知的形成,使主體的思維發生變化。“批判視角”的每一問題之后標示出該題目所屬的認知維度,使學生的思維有的放矢。對于初學者,這些標示能讓他們對要學習的內容、學習的任務和要求了然于心。在后續的學習中,相同認知維度以不同的題目反復出現,以變式的形式不斷對學習者形成強化作用,促使其對不同認知思維活動分化的加強、泛化的減弱。經過長期的練習,學習者在具體操作活動中自然而然地豐富并獲得有關不同認知維度思維活動差異的元認知方面的體驗和知識,即通過這種“自由放任式”的元認知培養方式,提升了對如何學習的認知;在這樣的學習活動過程中,實現了主體(學生)通過工具(練習)作用于對象(認知維度),經過一定的過程轉化之后,主體獲得相應的結果(元認知)。
維果茨基提出,活動是人高級心理機能的中介,人的高級心理機能是間接的、中介的、需要工具參與的。在“批判視角”的練習中,也是該套教科書的一大特色,通過“圖—文”間的練習活動,促進學生高級心理機能的形成。插圖是教科書中助讀系統的重要內容,《文學》的編寫者通過“批判視角”的題目,引導學生對教科書中的插圖與文本表達的內容間的關系展開思維活動,促成更高級的學習網絡——跨文本媒介的學習活動。這時,圖片這一“工具”所承載的文化符號意義比單純的文字信息更加豐富、思維難度更加高深。因為,圖片中所包含的信息量遠遠大于文字本身所包含的信息量。《文學》的編寫者通過這樣的練習設計,使學生通過“工具”建立主體與客體之間連接水平時,形成了讀圖能力,對學生的認知和能力形成相應的“制約”,適應了21 世紀社會發展帶來的閱讀能力升級的趨勢。如有的地方通過引導對課文前圖片的考察,建立閱讀課文的先行組織者。《文學》在每篇課文之前都配有一幅別有意味的插圖。之所以說它“別有意味”,不僅在于這些插圖有著豐富的文化韻味,而且在“批判視角”問題的引導下,這些圖在學生學習活動中起到了先行組織者的作用。先行組織者是美國教育心理學家奧蘇貝爾提出的,他認為這是一種對即將要開展的學習內容起到的引導性材料,具有抽象性、概括性和包容性,有利于在認知上聯結新舊知識材料的學習和發生。[3]如有的地方通過引導學生對比圖片與文本的異同,促進學生文本細讀。文本細讀(Close Reading)是美國閱讀教學中的重要教學內容,在《共同核心州立標準》中被高度重視。文本細讀是一項技能,要求學生在閱讀中通過確定作者寫作的目的、作者語言運用的特征,以便能對文本中的細節以及為什么這樣寫有清晰的理解。[4]“批判視角”中的不少問題的設置就是引導學生在圖—文之間建立聯系,以加深對文本的理解。
可以認為,《文學》中的插圖是該套教科書的一大特色,考察編者如何設計插圖與課文學習活動的關聯,插圖在學生閱讀能力培養中發揮了什么作用等,都是可以留待今后仔細考察的內容。
列昂捷夫繼承了維果茨基活動理論的工具中介學說,指出工具中介使個體和外界、客體發生活動,肯定和發展了維果茨基關于個體的主體性作用觀點,將共同體(內部活動和外部活動)納入活動理論的研究對象。列昂捷夫強調活動是具有自己的結構、自己的內容轉化和發展的一個整體性單位,指出意識、心理、活動三者相互作用,相互關聯,發展、補充和形成了意識和活動統一原則,通過活動來使人產生內化和外化兩方面的影響。
列昂捷夫的研究理論可以概括為“三項圖式”,認為人的外部活動受其心理和意識決定。他還揭示出活動的層次結構為活動、行為和操作,這三個水平之間是一種包含和被包含關系。活動對應的是動機,行為對應的是目標,操作對應的是條件。恩格斯托姆的活動模型理論則以學習集體的視角深化了維果茨基和列昂捷夫的活動理論。
眾所周知,活動不是一蹴而就的,是根據活動的內部關聯而發生作用的,任何一項活動都是被動機所激發,通過行為,借助操作而完成的,并且通過多個步驟或階段才能轉化為結果。在前文圖3 的“《文學》中練習系統間關系圖”中,試圖從外在形式上表明“隨文練習”為“課后練習”之基礎,“進度監測”又是對前兩次練習的鞏固與拓展。如果參照列昂捷夫的活動層次結構模型再來考察《文學》中的練習系統設置,可以認為活動是通過個體和行為、操作來實現的,練習系統就是通過學生個體對知識的發生和鞏固來達到再認知的過程。“隨文練習”是發生在學生文本學習過程中的一個個“操作”,其中的問題設置都是與課文中的細節、文學知識點、插圖等相聯系,屬于“操作”這一層面的練習發生需要具備的“條件”就是學生基于文本的思維活動。“課后練習”作為對“隨文練習”的進一步鞏固,在設計上更加突出了“目標”指向。如在“技能運用”的練習中,通過邊欄的形式對課文的主要內容進行了“快速回顧”(Quick review),并對在課文學習設計的文學知識做了提要。而在練習題目的設計上,回應單元前“閱讀、詞匯技巧預習”(Reading and vocabulary skills preview)和“建構技巧”(Build skills)中的有關知識和技巧,以文本為應用這些知識和技巧的情境,讓學生通過練習“行為”達到實踐、鞏固知識和技巧的“目標”。單元最后的“進度監測”也像“課后練習”一樣,具有明確的目標指向性,不論是閱讀還是寫作,都圍繞單元前提及的知識和技巧設計,要求學生在前面基于文本練習的基礎上,在這里進行變式練習,進一步鞏固相關知識和技巧。即“課后練習”中的內容都是基于“目標”的練習“行為”。而活動、行為和操作是一個相互依存的包含與被包含關系的完整活動。當我們把《文學》中的“隨文練習”的“操作”和“課后練習”的“行為”統合起來考察時,可以認為《文學》構建的練習是一種旨在引發學生學習動機的學習“活動”。在“隨文練習—課后練習—進度監測”練習系統體系中,教科書編寫者希望學生通過井然有序的聯系活動,不僅能牢固地掌握文學閱讀和文學寫作的知識和技巧,而且能將這些知識和技巧應用于更為廣泛的文學閱讀活動活動中,如《文學》中向學生提供了“為未來的閱讀”(For future reading)的拓展性閱讀內容。
練習活動是語文教科書中重要的組成部分。《文學》教科書的練習活動不僅有圍繞“選文”的練習,而且還能將插圖有效地融入文本閱讀和練習活動之中,避免了“使學生的內部活動等同于機械的記憶和理解,外部活動等同于重復訓練、簡單模仿,學生學習的主體性被忽視和削弱”的弊病。[5]該套教科書構建了體系嚴密、目標清晰的練習系統,在基于文本的“回答問題”的基礎上,將學生的注意力引向知識和技巧的學習,提供形成元認知的機會,并提供適用情境更廣的練習活動。這樣就使教科書中的練習活動編制達到服務學生的學的目的。練習系統是我們教材使用和開展教學過程不可缺少的一部分,教材編者要將練習系統真正無縫地對接到學生的學習過程,真正作用于學生的活動和學習,使其內涵與價值超越了行為主義“練習”的強化作用的認定,[5]也超越了建構主義通過“練習”建構新舊知識之間聯系的界定,而是形成了“主體—工具—客體”“操作—行為—活動”等內涵豐富的“學習活動”體系。
從“練習”活動到“學習活動”,可以看作是學習者主體地位的確立;從“練習”編制走向“學習活動”設計,[5]就是從立足于發展能力的角度對教科書的結構進行徹底改變。雖然《文學》教科書的練習系統并不是完美的,但它在聯系“圖—文”的練習活動設計上,建構層級性的練習系統設計上是值得我國教科書編寫者借鑒的。特別是在當前“核心素養”和“雙減”政策的背景下,如何通過練習活動的設計,使學生在練習活動中培養和形成適應未來社會發展需要的關鍵能力,超越簡單的知識記憶、技巧掌握,是教科書中練習系統設計需要思考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