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海敏,付高爽,曹克剛
北京中醫藥大學東直門醫院腦病科,北京 100700
頭痛是指頭部經脈拙急或失養,清竅不利所導致的以頭部出現疼痛為特征的一種病證,可單獨出現,也可在其他急、慢性疾病過程中見到。《黃帝內經》中“頭痛”多作為一種癥狀出現,但亦有作為病名的描述,如“是以頭痛巔疾,下虛上實……甚則入腎”[1]。現代醫學的頭痛指頭顱上半部,以及眉弓、耳輪上緣、枕外隆突連線以上的疼痛,如偏頭痛、叢集性頭痛和緊張型頭痛等原發性頭痛,也包括高血壓頭痛、三叉神經痛、頸源性頭痛以及感染、外傷、腫瘤等導致的繼發性頭痛,而連線以下的疼痛多屬于面痛。筆者認為古醫籍中關于“頭痛”的記載其內涵應包括“面痛”,治療時亦可將二者統一而論[2]。現就“三辨三法”辨治頭痛進行闡述。
1.1 一辨原發和繼發頭痛首先要辨別原發和繼發。辨別是否繼發性頭痛,可避免陷入“頭痛醫頭”的困境,亦可避免誤治的發生,若不屬中醫內科范疇,應另謀良法,不致錯失治病良機。筆者認為,繼發頭痛當警惕“真頭痛”與“類中風”。條件允許的情況下可以借助現代醫學檢查方法排除器質性顱腦病變,如顱內感染、腫瘤、蛛網膜下腔出血;亦需鑒別全身性疾病,如心血管系統疾病、急性感染性疾病、血液病、內分泌代謝病、變態反應、中毒;還要排除五官科疾病如青光眼、中耳炎、鼻竇炎、智齒冠周炎以及外傷頭痛。
1.2 二辨外感和內傷先審病程之久暫,以別外感和內傷。外感頭痛當伴隨外感癥狀:感受風寒、風熱、風濕等,有惡風、脈浮等表證。外感頭痛,每因外邪致病,發病急驟,往往痛勢較劇,疼痛特點為跳痛、灼痛、脹痛、重痛,多屬實證。內傷頭痛起病較緩,痛勢不甚,特點為隱痛、空痛、昏痛;痛勢悠悠,遇勞則劇,時作時止,多屬虛證;因肝陽、痰濁、瘀血所致者多虛實夾雜。外感頭痛需論部位,頭后部下連于項屬太陽、前額部及眉棱骨處屬陽明、頭之兩側連于耳屬少陽、巔頂之上或連目系屬厥陰。內傷頭痛要分虛實,實證要分清偏肝火、肝陽、痰濕、痰熱還是血瘀,虛證要分清氣血陰陽。
外感頭痛與內傷頭痛可相互轉化。外感日久,內傷氣血,演變為內傷頭痛,因體質因素、感邪性質而從化不同,陽盛感寒易熱化、陰勝感熱易寒化。實證頭痛與虛證頭痛亦可相互轉化。痰濁內蘊日久,脾胃受損氣血生化無源,而致氣血虧虛;久病及腎,肝陽、肝火日久則子病及母,出現腎陰虧虛、腎精不足。久病必瘀、久病入絡,各種頭痛遷延不愈,久而入絡,則絡脈瘀阻。
1.3 三辨實證和虛證內傷頭痛要論虛實。實證不通則痛,虛證不榮則痛。實證無非氣、火、痰、瘀,虛證不過氣、血、陰、陽。筆者認為,虛實之辨從頭痛的性質亦可窺知一二,頭若脹痛,責之肝陽;頭見重墜痛,責之痰濕;頭若跳痛,責之肝火;頭見刺痛,多因瘀血;頭若隱痛、空痛、昏痛多屬虛證,可見于氣血不足、肝腎陰虛等證。另外,頭痛病勢緩者多為虛證,病勢急者多為實證。頭痛程度輕者多為虛證,頭痛程度重者多為實證。然內傷頭痛常纏綿不愈,虛中夾實,實中有虛,臨證當辨虛實主次,切莫顧此失彼。
2.1 一法祛外風風為陽邪,易襲陽位,頭為諸陽之會,手足三陽經皆上循頭面,正所謂“傷于風者,上先受之”,風邪和頭痛發作關系密切。《素問·風論篇》曰:“風氣循風府而上,則為腦風”“新沐中風則為首風”。因此,治療頭痛必用風藥,李東垣在《蘭室秘藏·頭痛論》中說:“凡頭痛皆以風藥治之者,總其大體而言之也。高巔之上,唯風可到,故味之薄者,陰之陽,乃自地升天者也。”[3]風藥善行走竄,走而不守,引經可用,以引藥直達病所,太陽頭痛用羌活、蔓荊子、川芎;陽明頭痛用葛根、白芷、知母;少陽頭痛用柴胡、黃芩、川芎;厥陰頭痛用吳茱萸、藁本等[4]。筆者臨證多以選奇湯為主方治療外感頭痛,該方出自《蘭室秘藏》,由羌活、防風、酒黃芩(冬月不用,如能食,熱痛者加之)、炙甘草(夏月生用)組成。方中羌活引藥上達頭面,防風祛風散邪,黃芩清上焦熱,甘草緩急止痛。此即筆者所言“外感頭痛,必散外風,兼備引經”的診治思路。
2.2 二法調肝氣《脈經·頭痛》中曰:“足厥陰與少陽氣逆,則頭目痛”,《石室秘錄》中云:“諸痛治肝”。因此筆者認為,一切內傷頭痛論治均不離肝。肝主疏泄而調暢氣機,疏泄不及和太過均可導致氣機失調。若憂思惱怒等精神刺激致肝失條達,氣郁不暢,肝氣郁結,極易生他變[5]。“氣有余便生火”,肝氣不舒,肝氣郁滯,不及時治療則易化火,火性上炎,肝火上犯造成頭部陰陽氣血失于和順,不能正常運行,則可發生頭痛,亦是肝陽上亢的進一步發展[6]。調肝氣之法,在《素問·臟氣法時論篇》早有論述:“肝苦急,急食甘以緩之”“肝欲散,急食辛以散之,用辛補之,酸瀉之。”《素問·藏器法時論篇》又云“肝欲酸”。因而,調肝氣不唯疏肝一法。肝臟其性剛燥,易動難靜,若肝氣太過,總宜酸柔平抑,以逆其橫,此即《黃帝內經》所謂以酸瀉肝之法[7]。若肝臟失于條達而出現氣急、躁急、拘急等不舒展的病理狀態,可遵《素問·至真要大論篇》曰:“急者緩之”之旨,治以甘味之品,恢復肝之柔軟、舒展的生理特性[8]。遂其性為補,反其性則為瀉,“辛補之”即順應肝氣升發之性而用藥,“酸瀉之”即收斂升發太過之肝氣而用藥。辛以散之、用辛補之是對肝用不及而言;甘以緩之、酸以瀉之是針對肝體不足,肝用有余而言[9]。因此調肝氣當明“體”“用”之別,靈活運用辛散、酸瀉、甘緩三法。筆者常以四逆散為主方調肝氣,該方出自《傷寒論》,方中柴胡、枳實味辛以順應肝氣、芍藥味酸以收斂肝氣、甘草味甘以緩肝急。筆者認為此方不失《黃帝內經》所言“辛散、酸瀉、甘緩”治肝三法大旨。
2.3 三法補肝血肝主藏血,《素問·五臟生成篇》提到:“故人臥血歸于肝。”肝之藏血功能主要體現為肝內貯藏血液,制約肝氣的升騰,使其不亢,以維持肝之疏泄功能,使肝氣調順。同時,肝之藏血,亦有防止出血之功。因此,肝不藏血,可導致肝血不足、肝氣橫逆,也可引起出血[10]。筆者認為,補肝血之法非徒增益肝血,若使肝血藏,便是補肝血之良法。化瘀活血是補血之法,柔肝平肝亦是補血之法。此外,滋腎水可謂補肝血之妙法,誠如張景岳在《類經附翼·質疑錄》中所言“然補肝血,又莫如滋腎水;水者,木之母也,母旺則子強,是以當滋化源”[11]。此即精血同源之謂也。筆者常善用四物湯補肝血,此方出自《仙授理傷續斷秘方》,方中熟地黃益精填髓,滋水以涵木,腎精充則肝血得化;川芎、當歸活血補血,瘀血去而新血自生;芍藥柔肝養血;全方益精養血、活血養血、柔肝養血。筆者認為此方契合了“補肝血非徒增益”“補肝血莫如滋腎水”之旨。
然而,“三法”在具體實踐過程中未必是一法單用,臨床中內傷兼外感、虛實夾雜情況不少,需斟酌聯合使用兩法、三法,甚至取他法之妙為我法所用,但總不離乎三法之變化。
案患者解某,女,1981 年3 月出生,2016 年2 月25 日就診。主訴頭痛反復發作15 年余。患者15 年前因睡眠欠佳而出現頭痛,伴惡心嘔吐,吐后癥狀緩解,此后每月發作1~3 次不等,與月經關系不密切,不服用止痛藥最長可持續3 天,休息后疼痛緩解。本次頭痛發作3 h,以后枕部為主,疼痛程度同前,伴惡心嘔吐,吐后癥狀緩解,手足心汗出,頭暈,無視物旋轉,無一過性黑曚,無畏光流淚,無畏聲,夜眠易醒,醒后不易入睡,晨起疲倦下午減輕,大便時溏,質黏,小便調,月經量少,經期延后3 周,既往經行腰腹痛。刻下診見:神清,語利,面暗紅,少神,氣息均勻,舌紅,苔薄黃略膩,雙寸關脈弦、尺脈沉。
患者中青年女性,病程較長,有內傷頭痛之根基,無真頭痛、類中風之狀。此次為急性發作,疼痛以后枕部為主,考慮太陽經脈感受外邪誘發頭項強痛,伴惡心嘔吐,吐后癥狀緩解為太陽經受邪,里氣抗邪于表,氣逆于上之征。“女子以肝為先天”,月經量少,經期延后,經行腰腹痛,此肝氣郁滯之征兆,舌紅苔薄黃候熱,寸關脈弦主肝主痛,尺脈沉為在腎在里,考慮外感風邪兼陰虛肝郁化火。腎水虧虛不能制約肝木,水不涵木,故肝火旺盛。肝火犯胃故惡心嘔吐;肝火上炎則頭暈;腎陰虧虛則手足心汗出,肝火擾心則夜寐易醒、醒后不易入睡;肝郁則脾虛,故晨起疲倦午后緩解,大便時溏,質黏。治療以祛外風,補肝血二法為主,處方以選奇湯合四物湯加減:黃芩15 g,羌活10 g,防風10 g,炙甘草10 g,生地黃30 g,當歸15 g,赤芍15 g,川芎20 g,細辛3 g,黑芝麻15 g,阿膠10 g,龜甲15 g,知母10 g,川牛膝15 g,桑葉15 g。7劑,每日1劑,顆粒劑,水沖服。
2016年3月24日復診。自訴服藥1劑頭痛程度減半,服藥1 周手足心出汗減少,睡眠改善,遂自行抄方續服3 周,本月頭痛未發作,大便成形,月經來潮。2019 年春節后患者訴此后每年有2~3 次發作,持續時間縮短,疼痛程度不甚,未繼續服藥治療。
按方中黃芩、羌活、防風、炙甘草為選奇湯組成,原方主治風熱夾痰上壅、頭痛眩暈、眉棱骨痛,筆者認為頭痛發作有“風”的特點,一切外感頭痛和頭痛發作期均可用之。羌活、川芎又為太陽經之引經藥,這體現了“三法”之祛風法并重視引經藥的使用。方中生地黃、當歸、赤芍、川芎為四物湯原方組成,以生地黃易熟地黃增強涼肝作用;細辛祛風止痛;黑芝麻填精生血,阿膠、龜甲滋陰養血,此即補肝血莫如滋腎水之意;更以知母、桑葉清肝熱,牛膝益肝腎并引熱下行。此方妙在肝郁而不疏肝,卻獨養肝血。筆者認為調肝氣非唯疏肝一法,此處借養肝血以調肝氣,該患者肝郁已化熱,直接疏肝未嘗不可,但不合時宜。疏肝法好比自然界之風,火勢不甚時可滅火苗,火勢旺盛時非但不能滅火,反而助長火勢。養肝血法好比自然界之雨,而雨不僅能滅火,還能滋養草原新生命。
誠如清代林佩琴在《類證治裁》序言中所言:“司命之難也,在識證;識證之難也,在辨證。”[12]正因為辨證方法靈活多樣,臨床頭痛病癥又紛繁復雜,常易厚此薄彼,無所適從。筆者以“三辨三法”為辨治頭痛的綱目,執簡馭繁,指導臨床,每獲良效。總之,“三辨”識頭痛,當以排除真頭痛、類中風為先,再辨外感和內傷,內傷當別虛實;“三法”治頭痛當分外感和內傷,外感頭痛重在祛風,重視風藥運用,配合循經用藥,內傷頭痛重在治肝,宜分調肝氣、補肝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