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夢茹
(河南大學 哲學與公共管理學院,河南開封 475000)
根據第七次人口普查數據,截至2020年11月1日零時,我國60歲及以上人口為2.64億人,占總人口的18.70%,65歲及以上人口為1.90億人,占總人口的13.50%。人口老齡化進程的加劇,刺激了養老服務需求的快速增長。但與城市相比,我國農村的公共養老服務目前還處于起步階段,農村居家養老服務仍是空白狀態。隨著城市化、工業化的不斷發展,越來越多的農村青壯年勞動力外出務工。大量青壯年人口外流使得農村空巢老年人口比例愈來愈高。這些空巢老年人面臨著傳統的家庭養老功能不斷弱化和自我養老能力不足的困境。在城鄉老齡化倒置的背景下,農村地區的養老問題成為了重中之重。隨著家庭養老功能的日漸式微以及現代化背景下生存壓力的加大,把幾億老年人的養老責任都寄托在青年人身上顯然有失妥當。第七次人口普查數據顯示,在我國2.64億老年人口中,60~69歲低齡老年人口1.47億人,占比為55.83%。這1.47 億老年人中,大多數身體健康并有行動能力,仍希望“退而不休”。發揮這部分老年人的人力資源價值,讓低齡健康老年人為高齡老年人或者失能老年人提供力所能及的服務,或者彼此提供互助養老服務,不失為妥善解決農村老年人養老問題的一條創新路徑。
2008年,河北省邯鄲市肥鄉縣(今肥鄉區)前屯村建立了互助幸福院,有效解決了農村老年人照料難的問題,從此,互助養老作為中國特色的養老方式受到國家的高度關注,學術界對于互助養老的研究成果也如雨后春筍般涌現。有學者指出:農村互助養老模式是破解農村老年人養老難題的新途徑,是介于純社會化養老和居家養老之間的一種新型養老模式,既有社會化養老的特征,又契合傳統的家庭養老習俗,既保留了傳統鄉土本色,又順應了現代社會的時代潮流(趙志強 等,2013;熊茜 等,2014;楊靜慧,2019)。還有學者通過選取個案進行實證研究指出,根植于民間鄰里宗族互助文化的互助養老模式,成為了留守老年人養老的另一種可能,能夠滿足老年人的生活照料需求和精神服務需求,對我國養老福利的完善有促進作用(高和榮 等,2014;朱火云 等,2021;李亞雄 等,2021)。這些研究都表明,農村互助養老模式對于探索農村養老方式具有重要的啟發意義。對我國農村互助養老的研究成果進行文獻綜述,有助于厘清學界對此的研究思路,認識農村互助養老目前存在的問題,從而更好地推動農村互助養老的發展。
對于互助養老的概念界定,因學者們研究的側重點不同而呈現差別化的話語體系。其中有代表性的有如下觀點。鄭沃林(2021)將互助養老總結為資金互助、服務互助和文化互助三個方面的表達,其中資金互助滿足經濟供養需求,服務互助滿足食、住等方面的生活照顧需求,文化互助滿足精神層面的需求。陳靜 等(2013)認為,互助養老是老年人自主選擇和政府引導相聯合的產物,是正式支持體系和非正式支持體系相結合的重要實踐,遵循的是互助友愛的基本準則,在基層社區幫助老年人實現精神慰藉和生活照顧需求的滿足。金華寶(2014)將農村社區互助養老概括為“居住在中心+供養在家庭+生活在社區+照顧在彼此”的半社會化半家庭化養老方式。現有研究對互助養老的概念界定并未形成統一的認知,多為描述性定義,普遍集中于互助養老的目的、形式、效果等層面,較少對其進行系統性闡述。但學者們大多認為,互助養老是一種新型的養老模式。
首先,互助養老是一種自主自愿的養老行為。盧艷 等(2021)指出,互助養老是指為了提高老年人的自主生活能力而自愿形成的一種相互照料、相互扶持的養老形式。孟令君等(2014)指出,互助養老模式的共性是集體建院、集體居住、老年人自愿申請入住。村集體建造的互助幸福院具有福利性、自愿性、組織性等特點,村民的互助完全根據自己的時間以及互助意愿進行(陳靜 等,2013;萬穎杰,2021)。
其次,互助養老是老年人力資源再開發、再利用的過程。劉妮娜(2017)指出,互助養老的核心是要充分挖掘老年人力資源,并將其作為主要的服務力量。通過聚合農村社區老年人的力量,使老年人的智力資源、體力資源及社會網絡資源得到充分利用,通過互助解決空巢老年人的照護問題,并使“退而不休”老年人的自我價值和社會價值得以實現(李俏等,2018;紀春艷,2018)。
再次,互助養老強調回歸老年人的主體本位。方靜文(2016)、王進文 等(2021)指出,或可反思將老年人視為無法對生產、生活做出貢獻的學術表達,僅僅把老年人看做“照料者”和“無能者”的錯誤定位亟須改變。互助養老的參與對象應該是老年人,要激發他們的主體性和創造性,將老年人的能動性納入對養老問題的思考范疇。羅曉暉(2021)以公共性為視角看待互助養老,同樣強調要關注參與對象的主體性,指出參與主體的認知行為對養老服務的發展狀況有重要影響。
最后,互助養老是將自助-互助理念融入社會養老之中。劉妮娜(2017)、王進文 等(2021)指出,發展農村互助型養老要推動老年人的自助-互助行為,發揮守望相助精神。老年人通過互助養老,一定程度上實現了從“被養”到“自助養老”的轉變,在互助中也實現了自助。“由自組織實現互助與自助,是我國傳統單位制度弱化以后老年人獲取資源和利益傳輸的重要渠道,同時也是提高老年社會政策效率的重要途徑”(陳靜 等,2013)。
由此,互助養老可以定義為貫穿于傳統的居家、社會養老模式之中,以自助和互助的理念為核心,充分調動村民、家庭、政府、社會組織等多元主體參與,通過鼓勵老年人自主自愿參與的方式,利用老年人力資源使其自我價值得以實現,為老年人提供低成本的生活照料和精神慰藉的養老方式。
有學者指出,農村互助型社會養老的中國特色在于與中國農村的傳統鄉土本色和現代社會相適應(劉妮娜,2017)。中國農村從傳統的養老方式嵌入互助型養老方式,這其中的邏輯機制一定得益于農村的“肥沃土壤”。
農村的互助養老模式開辟了有效整合農村社會的互助資源、低成本解決養老困境的新途徑。杜鵬 等(2019)、趙成云(2019)指出,互助養老模式是村民利用身邊的資源解決自身養老困境的新模式,通過入住老年人的互幫互助,可以在很大程度上減少成本投入,緩解了政府的養老服務提供壓力。從各地實踐來看,這種模式發揮了積極作用。韓振秋(2013)、王偉進(2015)在總結作為成功典范的肥鄉模式特點時指出,把村里閑置的校舍、廠房等改造成幸福院,村集體本著量力而行的原則,承擔大部分公共物品的供給,老人自帶米、面、油,一般的就醫費用則由老人本人或者子女承擔,這種互助養老模式走出了一條既具有農村特色、又符合實際需求的低成本養老之路。通過把村里的閑置房產改造成幸福院,一方面有利于對土地資源的再開發和再利用,避免了資源浪費,實現了物盡其用;另一方面也避免了這些屋舍因常年無人居住而破舊不堪,從而有助于推動新農村建設。通過互助養老,不僅閑置資源可以發揮其使用價值,文豐安(2021)認為,互助養老更能夠釋放農村大量年輕勞動力的最大生產能力。由于城鄉發展不平衡的差序格局,我國農村仍然主要由兒女承擔贍養老人的責任。在外打工的子女因為不能經常回家看望老人而深感內疚,往往背負著很大的心理壓力。農村互幫互助的養老方式,可以緩解子女們因擔心父母不能得到妥善照顧而產生的心理負擔,其生產能力可以得到最大限度的解放。
以熟人社會為基礎的互助文化使中國農村更具鄉土人情味。中國自古以來就有“不獨親其親,不獨子其子”,“矜、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的傳統,互助養老在我國農村社會有著深厚的文化氛圍。這種互助文化是農村互助養老發展的強大文化動力,在農村經濟相對落后的背景下,基于農村倫理規范的鄉風文明占據主導地位,孝文化和尊老愛老的文化準則仍然主導著鄉村生活(張云英等,2017)。李亞雄等(2021)指出,具有人情觀和臉面觀色彩的道義精神,不僅為勞動互助提供了實踐場域,還體現在村民之間的日常生活互助上。蓋房子、婚喪嫁娶、農忙等時節的互相幫忙,生活用品和工具方面的互借互助,趕集時幫忙捎東西等,便是對鄉村道義的最好注解。趙志強 等(2013)指出,農村互助養老具有很強的文化適應性,這是現實的社會結構沖突與傳統的互助文化底蘊相互作用的結果,來自對中華民族敬老文化的傳承,體現了對老人的情感關懷。不僅如此,互助養老模式在構建和諧的代際關系方面有良好的促進作用。一方面,老人減少了與子女因生活瑣事而起的糾紛;另一方面,老人的獨立生活減輕了子女的思想負擔,安心打工的子女可以為老人提供更多的經濟支持,從而更好地維系家庭的和睦關系,增強鄉村社會的凝聚力(韓振秋,2013)。因此,在鄉土熟人互助文化背景下,通過聯結村社內部和諧關系,那些具有主動性和互助愿望的老年人更容易達成協同的合力狀態,從而更好滿足養老服務需求和解決養老困境。
互助養老使得老年人在熟悉的環境中安享晚年生活。由于受傳統習慣影響,很多老年人秉持葉落歸根的觀念,不愿意到陌生的地方生活。賀雪峰(2019)指出:農村是典型的熟人社會,是情感歸屬的重要場合,將農村作為首選的養老場域,更容易給老人帶來認同感和歸屬感,凝聚了村莊情誼、長久生活在一起的一群老年人,他們有類似的生活經歷和心理狀態,身邊都是村里日常打照面的鄰里,在日常生活中更容易達成默契的交往和情感共鳴,在這種環境烘托下,可以更好地為互助參與者提供情感關懷和服務資源。讓老年人在熟悉的農村生活和頤養天年,滿足其對故土的眷戀感情,他們不僅在身體上有安全感,在心靈上也更容易有歸屬感。除了村莊的熟人社會順應了老年人的地緣意識,農村的另外一個重要特性——土地集體所有制度則有助于增強老年人的利益聯結。有學者通過調查發現,家庭耕作面積大的老年人互助意愿更強,他們以土地為媒介,維持著互助互惠關系(王琦等,2021)。務農是一直生活在農村的農民的天然底色,超過60歲的農村老年人只要還有勞動能力,大部分會選擇繼續在田間勞作,目前,許多農民在農忙時節依舊保持著與鄰里互相幫助的傳統,這種長久以來的生活習慣,通過勞動互助的方式,將故土難離的老年人凝聚起來。王進文 等(2021)認為,土地的集體所有制具有整合農村老年人利益關聯的制度優勢,農村老年人通過以土地為橋梁的利益上的耦合,較容易實現公共性、溝通性的村莊整治。
家庭養老功能的日漸式微和社會供養能力的不足,使互助養老成為破解農村養老難題的有效方式。賀雪峰(2019)認為,高成本、高風險決定了農村養老不能只靠政府、社會和市場,更不能只靠日漸空心化的家庭,而只能依靠村民互助的辦法。從機構養老看,老人不愿去機構的一個重要原因是害怕失去自由。很多養老機構為防止老人外出發生意外,以及害怕由此而承擔風險,往往會采取禁錮老人自由的措施。還有一個原因是收費太高。農村老年人普遍收入較低,再加上受傳統觀念影響,老人是在家養老還是去機構養老往往是子女說了算。養老機構為了達到國家的安全檢查標準,在增大投入的同時收費標準也會相應提高。在這種情況下,老人及其子女更不愿花錢投入養老。從家庭養老來看,留在村里的老年人因年輕人進城而處境艱難,無法自我滿足日常生活需求,對家庭的拖累大,老人自己也深感歉意(賀雪峰,2020)。在家庭成員因為種種原因而無法承擔贍養責任的情況下,村社中的宗族成員可以對此進行補位。同一宗族的成員具有天然的親近感和熟悉感,宗族網絡的嵌入,使留守老年人的醫養照顧需求和情感歸屬有了寄托;鄰里之間在日常生產、生活中的互幫互助,彌補了子女在生產支持、生活照料和精神慰藉等方面的缺位:這些都為故土難離的留守老年人提供了另一種養老可能性(李亞雄等,2021)。所以說,在家庭贍養功能日益退化、機構養老難擔大任的背景下,農村互助型養老扛起了農村老年人養老的大旗。抱團養老成為農村老年群體應對養老困境的自發性策略。
作為新型養老模式的互助養老,有效彌補了家庭養老和社會養老的不足,順應了農村社會的實際需求。從國家相關政策出臺情況看,我國對互助養老的探索已有十余年歷程,整體效果顯著;但是在具體的實踐中仍存在以下幾個方面的不足。
在農村互助養老的發展過程中,與農村地區相配套的完善的政策體系發揮著重要作用。目前,我國針對互助養老的政策扶持缺乏,相關的激勵措施有待完善,無法充分調動社會力量參與其中(趙成云,2019)。我國在農村互助養老方面的法律法規建設停滯不前,相關的法律法規較為缺乏或內容陳舊,關于農村互助養老的管理辦法出臺滯后,相關法律法規對互助養老過程中的責任劃分、后果承擔等沒有給予相關的解釋。由于擔心發生意外傷害和出現過多法律糾紛,政府部門本著謹慎的態度對待互助養老,基層的村民自治組織和老年社會組織也本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則,沒有積極性推行互助養老,導致很多老年人不愿參與互助養老(楊立春,2019;劉芳,2014)。在政策法規普適性方面,針對農村老年人養老服務出臺的法規政策體系和當前農村的經濟發展狀況不匹配。萬穎杰(2021)指出,已有政策體系存在政策的普適應和針對性不強、互助政策缺乏合理性等問題。由于存在地區差異、城鄉差異,適用于這一地區的養老政策設計并不能簡單地套用到另一個地區,“一刀切”的做法不僅不能妥善解決養老問題,還容易導致事倍功半。
目前,我國農村老年人的互助意識不強,仍然持守“養兒防老”的觀念,對互助型養老這一村莊公共事務的參與積極性不高。李丹 等(2020)、楊振 等(2021)通過以農村老年人為調查對象進行質性分析,發現農村老年人對互助養老的認知度較低,參與積極性不高,老年人的施助意愿更是整體偏低。金華寶(2014)、王偉進(2015)認為,中國人固有的臉面觀念是推廣互助養老的主要阻礙因素:在老年人看來,他們的養老問題只能由子女解決,甚至一些農村地區的老年人即便身體行動不便,也不愿去互助院集中養老。劉曉梅等(2018)指出,落后的養老觀念影響了互助養老的地域開展,對于子女來說,雖然互助養老減輕了其負擔,但也會讓他們在道德層面背上沉重的包袱。丁煜等(2021)認為,趨于從眾心理的老年人并沒有參與互助養老的較強意愿,究其原因,是“農村老人對自身的表達性需求和內生性需求存在矛盾”。深受傳統觀念影響的老年人對農村社會型養老的需求有很強的隱蔽性,若到家庭以外的地方養老,會使子女背負“不孝”的罪名。這導致固守“養兒防老”傳統觀念的農村老年群體對村莊互助養老的發展整體持冷漠態度。
充足的資金支持是農村互助養老獲得充分發展的重要保障。當前我國農村互助養老發展缺乏穩定的外部資金注入,資金來源渠道單一,社會組織和企業捐贈的資金具有偶發性,部分村集體雖然有一定的投入,建造了互助幸福院等,但是這種支持并不穩定,缺乏長效機制(鐘仁耀 等,2020;何茜,2018;賀寨平 等,2017)。由于農村收入整體不高,村民對互助養老的支持不足,無論在人力、物力、財力上,村民都較少給予支持,他們也很少以志愿者身份提供養老服務,再加上老年人自己有儲蓄的也較少;因此,農村互助養老的發展很大程度上只能依靠政府財政扶持。文豐安(2021)指出,一些地方的社會組織和企業對發展農村互助養老的支持存在“彈簧門”現象:社會組織和企業參與互助養老的積極性不高,或者因為各種原因,前期熱情高漲,后期缺乏穩定運行。由于資金鏈不穩定,一些地方的互助養老只是“曇花一現”。韓振秋(2021)指出:僅僅靠政府的資金支持,并不能推動農村互助養老的長期有效發展;由于農村“造血”功能不足,一旦外部資金支持鏈斷裂,便會導致互助養老不可持續。一些村集體經濟發展好的地方,對互助養老的支持力度會大一些,還能勉強維持互助幸福院的運營;經濟發展不好的地方,其互助幸福院只能關門大吉。
目前我國在推廣互助養老的過程中,普遍存在基礎設施薄弱、缺乏專業化資源、單一養老服務供給難以滿足老年人的多元化需求等問題。有的地方的互助養老組織由于基礎薄弱,養老服務質量跟不上,為老年人提供的服務有限,只注重于滿足老年人的助餐服務等物質需求,對于滿足老年人文體娛樂、健身活動等方面精神需求的關注有待加強。此外,農村的互助養老沒有和醫療診所等機構相銜接,規模小、公共設施不規范的互助養老組織很難滿足老年人在醫療保健方面的需求,老年人一旦出現危急情況,難以及時就診(趙成云,2019;鐘仁耀 等,2020;韓振秋,2021)。互助養老實踐是為老年群體搭建平臺,讓老年人自覺自愿參與其中,滿足養老服務需求,但是一些開展互助養老的組織要求加入其中的老年人必須具備一定的自理能力,這就把那些失去勞動能力的高齡老年人排除在外,互助養老的互助性、開放性沒有得到體現(李俏 等,2018)。受教育水平不一、經濟水平分化、職業狀況各異等,導致農村老年人的異質性較強;農村老年人的利益取向具有多極化特征,而互助領域則較為狹窄:這些導致農村地區的互助養老組織出現了錯綜復雜的需求導向(金華寶,2014)。
農村互助型養老模式是一種互相幫助、自我幫助的養老模式,極大地緩解了農村的養老壓力,但是由于缺乏長效運行機制,目前仍然存在許多不足,需要從我國國情出發,在地方實踐探索和制度創新的經驗模式中,構建可行的運行機制。
多主體參與農村互助養老是該模式得以持續發展、永葆生機的保證。為保障農村互助養老的持續發展,需要政府從政策制度層面發揮主導作用,社會組織盤活多方資源,廣大群眾轉變養老觀念。
1.政府加強頂層設計,合理發揮宏觀管理職能
制度環境對互助養老組織化發展有顯著的正向影響,制度越完善、越成熟,互助養老組織化發展之路越暢通,國家層面對互助養老組織作用的認同,將會有利于其政策通道的發展(廖歡,2021)。農村社會型互助養老的發展單靠基層的村民自治組織、老年人自身的努力是無法實現的,需要加強頂層設計,增強政府的引領作用。但這并不意味著政府的直接管理和全盤管理,相反,政府應該適當放權,“有所為,有所不為”。政府發揮合理的政策指導和監督管理等宏觀管理職能,才能真正有利于增強村民對互助養老的信任度。在政策指導方面,米恩廣(2020)指出,要明確中央-地方協同與聯動的思路,中央要進一步深化農村互助養老的制度設計,優化現行農村互助養老的法律法規,構建農村互助養老的服務體系。省(區、市)、市(州、盟)、縣(市、區、旗)、鄉(鎮)各級政府要在農村互助養老的供給機制中形成合力,發揮對互助養老的精準引領作用,形成多元聯動的運作模式;結合各地實際情況,因地制宜制訂具有針對性、操作性、靈活性的互助養老實施辦法;明晰政策落地的相關風險,打消各級組織的顧慮,確保政策支持的可得性。在監督管理方面,楊文建 等(2016)認為,當前我國農村的互助養老存在重建設、輕管理、輕服務的問題,為保障互助養老的規范化、制度化運行,應拒絕形式化,建立事前、事中、事后全過程監督機制。對互助養老的實施效果及時進行考評,對運行中發現的問題進行指導并督促改進,落實追責問責機制,形成農村互助養老的長效運行機制。
2.探尋社會組織參與的切入點,盤活多方資源
互助養老模式的有效實施需要發揮社會組織的協同作用,盤活各類資源,破解資源下鄉的“最后一公里”困境。李翌萱 等(2020)指出,宜吸納更多的社會力量參與到農村互助養老建設中,例如:可以加強與院校合作,一方面可以為院校學子提供實踐平臺,另一方面,互助院也能從中獲得專業化的服務支持;除此之外,還可以建立城市醫療資源向農村地區的互助院、幸福院等集體養老場所傾斜的機制,以彌補農村醫療資源不足,同時也可以更好地發揮城市醫療衛生資源的作用。陳哲(2021)指出,社工介入可以幫助村民卸下防備之心,社工小組可以引導老年人互幫互助,及時了解老年群體的養老服務訴求,并及時向上級部門建言獻策。劉妮娜(2020)指出,可以借助社會組織和企業的力量,鏈接外部資源并拓展服務,例如:探索社會組織和企業的合作,村莊可以嘗試引進民間社會組織,借助其力量運營農村互助養老事業;進而搭建互聯網和物聯網的資源鏈接平臺、農業農村發展的網絡平臺,保障農村互助型養老的多圈層、多規模運營。劉妮娜(2021)進一步指出,民間草根團體和互助組織對農村的治理有著輔助作用,有條件的農村社區可以嘗試成立老年協會、村社聯合會、老年服務會,由有威望、德高望重的老人擔任會長,形成一個連接緊密、內核穩定的社會網絡組織。
3.幫助村民轉變養老觀念,引導其積極參加互助養老
當前我國很多農村地區的家庭養老觀念根深蒂固,如何幫助農民轉變養老觀念,增強他們對互助養老的參與意識,這是發展農村互助養老的關鍵所在。老年人固守“養兒防老”的傳統觀念,對社會型養老的接受度普遍較低,亟須提升其對互助養老的認知水平。向運華等(2020)認為:激發老年人參與互助養老的動能,關鍵在于培育農村老年人的互助意識,增強其參與互助養老的積極性主動性;互助養老模式的發展,需要以村為單位,培養老年人的互助奉獻精神、利他精神和公共精神。朱奕臻(2021)指出,將互助養老模式應用到日常生活中,可以在開展集體性養老活動的過程中,通過一定的社會化宣傳方式普及抱團養老觀念,比如,可以通過宣傳欄、板報、高音喇叭等形式,讓村民意識到養老并非單個家庭的事務,而是村集體的大事,從而使得老年群體更多關注村集體的互助養老,如此使老年人既增強了互助養老理念又可以獲得歸屬感和認同感。精英群體的帶頭宣傳可以起到模范先鋒作用,他們往往在村莊中有較高的威望,相當于以“一石激起千層浪”的方式,讓廣大村民感受到互助養老的重要性(王輝,2017)。也可以通過親朋好友的口口相傳和發揮親朋好友的支持作用,在廣大農村地區進行互助養老宣傳,擴大互助養老的影響力。老年人更愿意向親朋好友提供養老服務;另外,老年人是否與愿意參加互助養老,很大程度上取決于其家人、親戚朋友的支持程度。因此,可以先在家庭、親戚朋友范圍內開展互助養老,再向其他村民擴展;要發揮好這些“強關系”成員的感染力,做好這類人的思想工作,使其引導老人走出家門,參與社會(孟令君 等,2014;聶建亮 等,2021)。
持續有效的資金支持,是互助養老發展的重要保障。因此,要構建穩健的資金注入機制,從而實現互助養老運營中的有效資金供給。
1.加大財政扶持力度,保障資金的穩健注入
政府的支持是互助養老事業發展的基石。在政府層面,要明確對互助養老的財政支持責任,完善互助養老服務試點的基礎設施建設,讓更多的老年人享受到政府提供的服務。針對欠發達的農村地區構建城市與農村的對口支援機制,各級政府要有的放矢地配置資金,優化資金支出體系,停止盲目重復的設施建設項目,將資金真正補貼到有需要的老年人手中(劉妮娜,2017)。國家設立互助養老專項賬戶,并將其納入財政預算,試點著手進行項目投資,高效利用資金(吳賓等,2017)。魏樹發等(2017)主張,在政府的引導下成立互助基金會,制定資金使用制度,確立資金管理責權,并對互助養老基金的使用情況進行細化監督,從而使互助基金發揮最大作用。鐘仁耀 等(2020)提出根據經濟分化程度,分類補貼農村地區,實現村與村的均衡發展:對于經濟條件較差的地區,加大資金補貼力度,鼓勵社會志愿組織和慈善機構對其進行捐贈;對于經濟條件較好的地區給予政策支持,鼓勵地方籌集經費。
2.拓寬資金籌集渠道,健全多元化資金投入機制
為實現資金籌集渠道的多元化,需要形成“政府扶持一部分,社會捐贈一部分,個人投入一部分”的籌資機制。社會捐贈部分可以借助社會公益組織的力量,比如通過“助老愛老”活動,引導年輕人通過消費指定產品為老年人積累養老基金,以此解決一些貧困地區互助養老的資金啟動問題(劉曉梅 等,2018;何茜,2018)。儲燦燦(2021)指出,鄉村企業是促進農村經濟發展的重要力量,可以通過對外招商引資,尤其鼓勵從本地走出去的成功企業家在家鄉興辦鄉村企業,拓寬互助養老的資金來源,助力提升當地經濟水平。激活農村“造血”能力,鼓勵互助幸福院開展院落經濟。黨員、精英群體可以帶頭組織有能力的老年人開展形式多樣的創收勞動,發展特色農業。半失能老年人可以制作有當地特色的手工藝品,并將其通過電商平臺或者其他渠道出售。通過這些方式,不僅可以增強老年人之間的相互聯系,其所獲收益也可以較好彌補互助養老資金不足。
由于農村互助養老在其發展過程中存在服務內容單一、服務形式不符合老年群體實際需求等問題;因此,有必要以老年人的需求文導向,優化服務內容,創新互助養老實踐形式,保障農村互助養老的發展深得人心。
1.豐富互助養老的服務內容,層級劃分供給服務
為推動互助院、幸福院的持續發展,僅僅依靠初級的服務內容是不夠的,更深層次和更高質量的服務項目亟待加強。老年人普遍關注的是養老服務中的醫療保健問題,宜將互助養老院與鄉鎮衛生室進行對接,如此不僅方便老年人就近治療,建立健康檔案,還可以滿足其在醫療保健方面的養老服務需求;同時,增加專業化、差異化的服務內容,如聘請專業人員開展健康知識講座,幫助老年人提升養老保健技能,開展青年志愿者培訓,提升互助養老服務質量(張麗等,2019)。楊文建 等(2016)認為,應該全面了解老年人的養老服務需求,建立需求檔案,針對老年群體的實際需求,確定需要提供的服務內容,在此基礎上,對養老服務內容進行層級劃分:對于經濟條件一般的地區,應在滿足老年人的基本生活需求后,將村社資源與外界資源對接,為入住老年人提供醫療保健服務;對于經濟條件較好的地區,應在滿足老年人日常照料需求的基礎上,提供更加多樣化的健身保健服務。另外,要注意交通情況、居住距離、服務覆蓋范圍等對老年人獲取互助養老服務資源的便利性,要注重資源點的分布情況。要在老年人的可及范圍內組織開展一些文體活動,以滿足廣大老年群眾的精神文化需求(米恩廣,2020)。
2.創新互助養老實踐形式,優化養老服務體系
不同的互助養老形式有著不同的優勢和劣勢,適合不同經濟發展程度和不同特點農村地區的老年人。因此,應該探索多樣化的互助養老模式,充分考慮老年人的主觀意愿和養老需求,根據老年人的特點和地區發展情況的差異化特征,因地制宜創新互助養老實踐形式;賦予各地自主發展空間,依托本地的特色產業(比如鄉村旅游產業或者當地特色產品產業)與養老產業鏈的結合,創新互助養老運行模式(杜鵬 等,2019)。何茜(2018)指出,可以借鑒國外多種互助養老模式并存的形式,比如在較為落后的地區組織老年人與婦女兒童互助,在人口密集的地區采取“多代居”的形式。通過發展多種模式的互助養老,完善農村互助養老體系。可以在居民分散的農村地區建立以幸福院為中心的數字化虛擬互助養老平臺,也可以在小范圍聚集、大范圍居住的農村地區建立一個中心幸福院及多方圍繞的微型幸福院,根據各地實際情況建造幸福院,從而避免各地的互助養老模式出現路徑依賴的現象(亞森江,2019)。
國內學界對于農村互助養老的研究成果頗豐,足以見得農村互助型養老是符合我國村莊實際的特色養老方式,是中國現實情景下社會發展之必然,是鄉村熟人社會互助文化的現實寫照。通過梳理既有研究成果,發現目前我國學界關于農村互助養老的研究存在以下不足之處。第一,從研究內容看:我國農村互助養老的相關基礎理論研究不足,缺乏互助養老模式與其他養老模式的比較研究,對農村互助養老抵御風險能力、危機應對方案制定的研究,對農村互助養老的異質性需求研究;對互助養老的作用機制關注較多,較少關注互助養老的組織發展。第二,從研究視域看:國內對互助養老的研究缺乏針對性,大多是對互助養老的整體問題進行研究,缺少個案研究;對發達農村地區互助養老的研究偏多,對不發達農村地區互助養老的研究偏少,對東部農村地區的研究偏多,對西部農村地區的研究偏少。由于已有研究大多沒有考慮這些差異性,其分析結果的實踐指導性不強,適用性較差。
為了推進農村互助養老的可持續發展,未來可以從以下幾個方面著手進行農村互助養老研究:一是加強農村互助養老相關理論研究;二是把研究方向轉向老人異質性方面,多進行個案研究,從而針對農村特殊老年人提出互助養老模式中解決具體問題的方案;三是關注農村地區互助養老的實踐能力,將互助養老放在中國農村的語境下,除了研究外部影響因素外,還真正關注互助養老的參與主體——老年人和村民——的行為機制;四是注意研究視角的創新,比如,可以將制度環境作為切入點,探討互助養老的未來政策和制度建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