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夢旦, 唐正東
把唯物史觀從一般歷史觀層面推向具體問題分析層面,即推動唯物史觀的具體化,是學界近年來的一項共識。但國外學界的一些學者在把唯物史觀的一般歷史過程問題上的觀點誤讀為抽象普遍主義觀點的前提下,片面地站在具體特殊性層面來展開對馬克思的唯物史觀及社會批判理論之具體化路徑的闡釋。這不僅使唯物史觀的歷史辯證法在方法論維度上的闡釋力度大打折扣,而且也使具體性的視角因無法掙脫經驗主義的方法論而不能發揮出它應有的批判性張力。在這一闡述線索中,即使像克里斯多夫·阿瑟(ChristopkerJ. Arthur)這樣的著名學者,盡管已經在對資本主義具體性的理解上不再停留在直接的經驗對象性上,而是深入到了資本主義交換抽象的層面上,因而表現出了足夠的理論思辨性,但由于他在基本闡述思路上仍未能突破具體特殊性的維度,因而其學術路徑的突破性仍顯不足。相比而言,加拿大學者莫伊舍·普殊同(1)莫伊舍·普殊同(Moishe Postone,1942-2018)是當代國際著名的馬克思主義理論家,長期執教于芝加哥大學歷史系,曾任芝加哥大學當代理論中心聯合主任、猶太研究中心委員會成員,以及《歷史唯物主義》(Historical Materialism)、《社會學理論》(Sociological Theory)等多家重要學術期刊的編委。普殊同的代表作《時間、勞動與社會統治:馬克思的批判理論再闡釋》曾獲美國社會學學會理論著作獎。在此問題上的解讀是頗有創新性的。他雖然也反對關于唯物史觀的抽象普遍主義解讀思路,但他并不摒棄歷史過程性的視角,而是堅持把具體特殊性放在歷史運動過程中來加以解讀。同時,他雖然也主張對特殊性的強調,但并不認為特殊性的具體對象本身就具有理論的意義,而是強調具體特殊性背后的統治結構及其在歷史過程中的獨特性。普殊同用“歷史特殊性”(historical specificity)范疇來支撐他對馬克思社會批判理論的解讀,在對唯物史觀具體化問題的思考中體現出了較高的歷史辯證法意識,因而值得我們認真面對。這不僅是為了搞清楚國外馬克思主義研究中的這種具體觀點,而且也是為了我們自己在推進唯物史觀具體化時能獲得一些方法論上的啟示。
普殊同使用“超歷史”(transhistorical)的概念來表達與“歷史特殊性”相對的抽象普遍性,并認為在馬克思的思想發展中發生了“從超歷史的起點轉向歷史特殊的起點”(2)[加]莫伊舍·普殊同:《時間、勞動與社會統治:馬克思的批判理論再闡釋》,康凌譯,北京大學出版社,2019年,第163、6、166頁。。由此,《資本論》中的核心范疇如商品、勞動、價值等,都具有資本主義歷史特殊性的烙印,它們不能被理解為普遍適用于所有社會形態的抽象范疇。普殊同指出,學界對馬克思成熟期的批判理論有兩種不同的闡釋模式,“一種是從勞動的角度出發來批判資本主義;另一種是對資本主義勞動的批判”(3)[加]莫伊舍·普殊同:《時間、勞動與社會統治:馬克思的批判理論再闡釋》,康凌譯,北京大學出版社,2019年,第163、6、166頁。。前一種以超歷史的勞動為基點的批判模式是“傳統馬克思主義”模式,而后一種專注于對資本主義勞動的批判模式則是普殊同所堅持和認同的。在他看來,“傳統馬克思主義”理解框架把勞動視為“似本體論的出發點”(4)Moishe Postone,“Critique and Historical Transformation”, Historical Materialism,2004,12(3):69.,把批判對象視為基于私有制的分配方式與以工業生產為代表的生產力之間的矛盾。這種理解沒有跳出古典經濟學基于數量維度的闡釋模式,沒有把握住馬克思的勞動價值論在社會關系維度上所作出的重要理論突破。
有些學者對“傳統馬克思主義”的界定提出了質疑,“如果‘傳統馬克思主義’這一術語無差別地包含了霍克海默和盧卡奇以及考茨基和斯大林,那么它幾乎不可能是有效的。”(5)Andrew Feenberg,“Review: Time, Labor, and Social Domination: A Reinterpretation of Marx’s Critical Theory”, Theory and Society,1996,25(4):610.普殊同并沒有否認在“傳統馬克思主義”概念統攝之下各種具體的理論在觀點、立場、方法等方面的差異性,他只是強調這些理論所共有的將馬克思批判理論的范疇、方法加以普遍化和永恒化的方法論誤區,他“拒絕任何將辯證法作為一種可以應用于各種具體問題的普適方法的觀念”(6)[加]莫伊舍·普殊同:《時間、勞動與社會統治:馬克思的批判理論再闡釋》,康凌譯,北京大學出版社,2019年,第163、6、166頁。。但是,他并沒有舍棄歷史辯證法,而是消解了它的本體論基礎,將辯證法歷史化了。普殊同強調馬克思的辯證法僅僅是“適用于一種被商品生產規定為總體的社會形式(即資本主義社會)及其歷史特殊矛盾的唯一方法”(7)。辯證法不是解釋整個世界的理論體系,“馬克思的辯證法必須被理解為批判”(8)Moishe Postone, Helmut Reinicke,“On Nicolaus ‘Introduction’ to the Grundrisse”, Telos,1974,22(5):135,135.,這種批判性一方面表現為對資本主義的內在批判和超越,更重要的另一方面在于“真正否定資本主義社會必然意味著否定辯證法本身”(9)。馬克思的辯證法作為“特殊語境中的特殊方法”(10),并不具有普遍的、超歷史的效力,因而,無論是作為批判理論對象的資本主義,還是作為把握這一對象之唯一方法的辯證法,都具有內在批判和內在超越的歷史性,這才是“認識論上的自洽”(11)Moishe Postone, Helmut Reinicke,“On Nicolaus ‘Introduction’ to the Grundrisse”, Telos,1974,22(5):135,140,135.。
在拒斥抽象普遍性解讀視角的同時,普殊同也拒斥單純的具體特殊性。我們知道,20世紀下半葉興起的后現代主義和后結構主義是作為抽象普遍性的反題登上理論舞臺的。“分裂,不確定性,對一切普遍的或‘總體化的’話語(為了使用受偏愛的詞語)的強烈不信任,成了后現代主義思想的標志。”(12)[美]戴維·哈維:《后現代的狀況:對文化變遷之緣起的探究》,閻嘉譯,商務印書館,2013年,第15頁。普殊同也承認“相較于正統的第二國際馬克思主義,批判的馬克思主義立場與后結構主義更為接近”(13)。但在他看來,后現代主義與后結構主義以徹底否認和拋棄總體性、歷史邏輯、結構動力等形式的宏大敘事來反抗抽象普遍性,走向的是將異質性、偶然性和斷裂絕對化、本體化的另一極端,因而最終仍然被困在“決定論與偶然論的傳統的、二元的、本質上是形而上學的對立框架中”(14)Moishe Postone, History and Heteronomy: Critical Essays, University of Tokyo Center for Philosophy, 2009, p.43,p.104.。普殊同提出的“歷史特殊性”與他所批判的這種“具體特殊性”的根本區別在于:后現代主義與后結構主義直接否認抽象普遍性的存在,完全轉向其對立面;而普殊同承認抽象普遍性的存在,但是將其視為存在于資本主義特殊的社會歷史條件下且必須被批判和超越的他律性的現實。
譬如,法國后現代主義思想家德里達解構了時間的連續性,強調未來與當下在本質上是斷裂的,以避免對當下的復制和再現會阻礙一種異質性未來的可能性。“異質性為理解打開了前景,它任由自己被那展開、到來或即將到來——特別地是來自他人——的東西的碎片打開。若是沒有這斷裂,便既不會有指令,也不會有承諾”。(15)[法]雅克·德里達:《馬克思的幽靈:債務國家、哀悼活動和新國際》,何一譯,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6年,第34、76、6頁。同時,德里達也否認歷史必然性,認為任何有方向性的歷史動力必然都是線性的、目的論的,他提倡的解放是“作為允諾,而不是作為本體論暨神學的或終極目的論暨末世論的程序或計劃”(16)[法]雅克·德里達:《馬克思的幽靈:債務國家、哀悼活動和新國際》,何一譯,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6年,第34、76、6頁。。普殊同并不贊同德里達的這種觀點,他指出“這種批判不應只是通過復制、肯定當下以把握當下”(17)Moishe Postone,“Deconstruction as Social Critique: Derrida on Marx and the New World Order”, History and Theory, 1998,37(3):381,385.。如果像德里達一樣將歷史理解為“當下的時間鏈條”(18)[法]雅克·德里達:《馬克思的幽靈:債務國家、哀悼活動和新國際》,何一譯,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6年,第34、76、6頁。,即由同質化的當下線性串聯起來的歷史,那么對這種總體化歷史的批判只能訴諸于突然的斷裂。普殊同所理解的未來“建立在占用過去的基礎之上”,而非“由過去所驅動”(19)。歷史動力不具有總體性和普遍性,“歷史動力是資本主義的一種歷史特殊的特征”(20)Moishe Postone,“The Holocaust and the Trajectory of the Twentieth Century”, in Moishe Postone and Eric Stantner (eds.), Catastrophe and Meaning: The Holocaust and the Twentieth Century, The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2003, p.102,p.103.。同時,歷史動力雖然具有方向性,但它不是作為推動人類社會前進的引擎而直線向前、線性連續的,而是包含了復雜的兩種時間形式的辯證法。“它包括過去以一種不斷重構作為必然當下的資本主義本質特征的形式而積累,表現為抽象的、同質的、常量的時間,作為當下的時間——即使它被另一種時間形式(具體的、異質的、方向性的)猛沖向前。后一種時間運動是‘歷史時間’。然而這種時間不是與資本主義時間相反的原則,而是另一種構成時間的形式,也是資本的組成部分,它與抽象時間的相互作用構成了資本主義社會首要的非線性動力”。(21)Moishe Postone,“Deconstruction as Social Critique: Derrida on Marx and the New World Order”, History and Theory, 1998,37(3):381,385.普殊同強調,在資本主義的統治結構之下,歷史時間以異化的形式建構和積累,并且被不斷轉入當下性的框架,強化當下的必然性。因而,資本主義的歷史動力是“作為一種他律性形式,作為抽象的時間統治,被批判性地把握”(22)。在這種理解框架之下,歷史時間作為不斷積累的過去,一方面強化著當下,另一方面也與當下的必然性之間產生不斷增長的張力,正是這種張力生發出異質性未來的可能性。
簡言之,普殊同認為批判理論“不是否認同質化與總體化過程的現實存在,而是將它置于歷史特殊的社會關系形式中,并且力圖說明內在于這種關系的結構性張力如何打開歷史性廢除這一過程的可能性”(23)Moishe Postone,“Deconstruction as Social Critique: Derrida on Marx and the New World Order”, History and Theory, 1998,37(3):382,383.。具體特殊性是經驗的、個別的,它本身不具有社會歷史基礎與內在批判性,往往只是以偶然的、政治性的“抵抗”出現。而歷史特殊性把握的是資本主義歷史動力中所蘊含的“轉變”的可能性。
對普殊同來說,無論是強調抽象普遍主義,還是突出具體特殊主義,在方法論上都沒有擺脫抽象與具體之間的二元對立,都只是單一維度的批判話語。在他看來,真正深刻的方法論視域應該是基于內在批判的歷史特殊性。只有從這種方法論原則入手,我們才能不僅把握住導致抽象普遍性與具體特殊性之二元對立的社會歷史基礎,而且還可以真正把握住馬克思資本批判理論的方法論視角。普殊同強調,作為歷史特殊性的資本主義不是一個平滑、堅固的統一體,即不能被視為一種經驗現象的具體特殊性。“與阿多諾的看法相反,這種同一體并未將不具有社會同一性的東西吸收到自身之中,以此將整體打造為一個無矛盾體,并走向統治的普遍化。”(24)它在本質上是一種具有內在矛盾性的總體,這種內在矛盾性是由它特定的歷史基礎所建構和決定的。正因為如此,打破資本主義的統治無需從外部尋找異質性或斷裂,而應當從資本主義抽象與具體的張力中找到一種時間性的歷史動力,從而使內在地超越資本主義成為可能。我們認為,可以從以下幾個方面來理解普殊同的這種歷史特殊性觀點。
第一,普殊同認為馬克思資本批判理論的方法論基礎就是這種歷史特殊性。“馬克思理論不應被理解為一種普遍適用的理論,而是一種特別針對資本主義社會的批判理論。”(25)[加]莫伊舍·普殊同:《時間、勞動與社會統治:馬克思的批判理論再闡釋》,康凌譯,北京大學出版社,2019年,第215-216、6頁。在普殊同看來,《資本論》中的核心范疇,如商品、資本等,都只適用于資本主義社會,這些范疇所把握的對象只是資本主義的本質內涵,而非它們在其他社會形態中的各種表現形式。他批評后結構主義者沒有對此加以區分,因而陷入了具體特殊性的方法論桎梏。普殊同的目標在于“重建一種適用于當今資本主義的批判理論,擺脫將資本主義等同于它的某種歷史配置的方法論桎梏”(26)Moishe Postone, History and Heteronomy: Critical Essays, University of Tokyo Center for Philosophy, 2009, p.83.。對他來說,資本主義的歷史特殊性不是資本主義某一階段“歷史配置”(historical configuration)的特殊性,而是以資本為核心的、由資本主義勞動所建構的資本主義統治結構的歷史特殊性。
第二,基于內在批判的歷史特殊性應以否定性的方式加以把握。普殊同指出,從超歷史的“勞動”出發的批判理論是一種肯定性的批判,而以資本主義勞動為基礎的批判理論是一種否定性的批判,兩種批判方式的區別在于,“前者是將資本主義作為現代社會內部一種階級剝削與階級統治的形式而加以批判性分析,而后者是對現代社會形式本身的批判性分析。”(27)[加]莫伊舍·普殊同:《時間、勞動與社會統治:馬克思的批判理論再闡釋》,康凌譯,北京大學出版社,2019年,第76、186、417、102、102、416、416、43、91、167頁。也就是說,以一般的“勞動”為基礎的批判,其立足點是現存的勞動結構以及表現這一結構的階級,即無產階級;所謂的解放就是否定和超越阻礙“勞動”與無產階級相互實現的那些不合理的分配方式,但是這種勞動結構本身是被肯定性地加以保留的。普殊同的批判理論以資本主義勞動為基礎,將資本主義社會視為由資本主義勞動所建構起來的抽象、異化的統治結構。“異化根源于商品性勞動的二重性,由此,它內在于這一勞動本身的特性中。”(28)[加]莫伊舍·普殊同:《時間、勞動與社會統治:馬克思的批判理論再闡釋》,康凌譯,北京大學出版社,2019年,第76、186、417、102、102、416、416、43、91、167頁。所以,資本主義勞動作為歷史特殊的、異化的勞動結構,其本身是隨著超越資本主義而被否定和廢除的。因此,否定性批判的起點在于“一種特定的可能性,它歷史性地出現在現存的矛盾性質之中,并且不應被等同于這一秩序的任一維度的現存形式”(29)[加]莫伊舍·普殊同:《時間、勞動與社會統治:馬克思的批判理論再闡釋》,康凌譯,北京大學出版社,2019年,第76、186、417、102、102、416、416、43、91、167頁。。對普殊同來說,這是一種指向解放可能性的批判,是以或然之物對實然之物的批判。內在批判的歷史特殊性指向的是建立在對資本主義特殊性要素的否定和廢除基礎之上的自由可能性,而非指向某種現存異化狀態在未來自由社會的真正實現。
第三,基于內在批判的歷史特殊性的現實前提是資本主義社會關系的矛盾性。“現代社會的結構,即其深層社會關系具有矛盾性,這一觀念為那種內在的歷史批判提供了理論基礎。”(30)[加]莫伊舍·普殊同:《時間、勞動與社會統治:馬克思的批判理論再闡釋》,康凌譯,北京大學出版社,2019年,第76、186、417、102、102、416、416、43、91、167頁。普殊同沒有將資本主義社會理解為一個穩定的、統一的整體,而是強調資本主義社會關系具有矛盾性。但是,他認為這種矛盾不應被簡單地理解為工人階級與資產階級之間的對抗關系,而是指“一個社會的真正肌理,是內在于其社會關系結構之中的一種自我生產的‘異質性’”(31)[加]莫伊舍·普殊同:《時間、勞動與社會統治:馬克思的批判理論再闡釋》,康凌譯,北京大學出版社,2019年,第76、186、417、102、102、416、416、43、91、167頁。。在他看來,資本主義社會的矛盾源于商品的二重性,其價值維度建構了資本主義的統治結構,而使用價值維度盡管內在于資本主義社會關系的深層結構之中,但它作為“異質性”要素,是不斷積累的一般知識與潛能,盡管在當下是以異化的方式積累著的。因此,資本主義的根本矛盾“是指如下兩者之間的矛盾:一方面,是所積累的種屬一般能力的潛能;另一方面,是它們的現存的、異化的形式”(32)[加]莫伊舍·普殊同:《時間、勞動與社會統治:馬克思的批判理論再闡釋》,康凌譯,北京大學出版社,2019年,第76、186、417、102、102、416、416、43、91、167頁。。兩者之間不斷增長的張力建構了超越資本主義的內在可能性,“正是實然和或然的這一結構性鴻溝,使得資本主義的歷史轉型得以可能,并由此為批判本身的可能性提供了內在的基礎”(33)[加]莫伊舍·普殊同:《時間、勞動與社會統治:馬克思的批判理論再闡釋》,康凌譯,北京大學出版社,2019年,第76、186、417、102、102、416、416、43、91、167頁。。資本主義社會關系的矛盾性不僅使資本主義作為區別于前、后資本主義的歷史特殊性而存在,同時也為它的內在批判和內在超越提供了動力基礎。
第四,這種歷史特殊性所具有的內在批判性是具有自反性(self-reflexive)的。所謂自反性,即批判本身應內在于其自身所處的社會歷史語境,而不能處在語境之外展開批判,批判的立場和可能性皆內在于批判的對象。“這種具有自我反思性的主體性社會理論,尖銳地對立于那些沒有辦法或是只能以一種客觀主義的辦法,來將根本性的反抗意識的可能性建立在現存秩序之中的批判。”(34)[加]莫伊舍·普殊同:《時間、勞動與社會統治:馬克思的批判理論再闡釋》,康凌譯,北京大學出版社,2019年,第76、186、417、102、102、416、416、43、91、167頁。也就是說,自反性的批判不是在批判對象之外設定一個理想化的“應然”,而是將“應然”置于社會歷史語境之中,將它作為現存社會結構發展與超越的內在可能性。“自反性批判試圖將其自身的可能性,即根本性地批判它的社會總體的可能性,依賴于它用以把握這個總體的范疇。”(35)Moishe Postone,“Deconstruction As Social Critique: Derrida on Marx and the New World Order”, History and Theory,1998,37(3):380.在普殊同看來,商品、資本這些范疇是具有自反性的。普殊同將資本視為“歷史主體的規定范疇”(36)[加]莫伊舍·普殊同:《時間、勞動與社會統治:馬克思的批判理論再闡釋》,康凌譯,北京大學出版社,2019年,第76、186、417、102、102、416、416、43、91、167頁。,而商品作為批判的出發點,“預先假定了整體的充分展開”(37)[加]莫伊舍·普殊同:《時間、勞動與社會統治:馬克思的批判理論再闡釋》,康凌譯,北京大學出版社,2019年,第76、186、417、102、102、416、416、43、91、167頁。,因而對于他來說,批判內在于作為主體的資本的自我展開過程之中。資本的抽象與具體二重維度之間的相互作用形成了持續的動力,這種動力使超越現有的資本主義社會結構成為可能,也使一種內在的、自反性批判成為可能。
在歷史特殊性的方法論框架之下,普殊同提供了一種獨特的關于反猶主義(anti-Semitism)與納粹屠猶(Holocaust)的分析思路。現代反猶主義不是一般的種族主義,納粹屠猶也不能等同于納粹對波蘭人等其他民族的屠殺,因為“缺乏明顯的功能性”(38)Moishe Postone,“Anti-Semitism and National Socialism: Notes on the German Reaction to ‘Holocaust’”, New German Critique,Special Issue 1: Germans and Jews, 1980,(19):105,105,112,110,112,106.。也就是說,屠殺猶太人不是為了外在的目標(如軍事目的、經濟目的),屠殺本身就是唯一的目標。但是另一方面,納粹屠猶也不能理解為獨立于20世紀歷史進程的“事件”,它不是“一種文明與歷史結構的斷裂”(39)Moishe Postone,“The Holocaust and the Trajectory of the Twentieth Century”, in Moishe Postone and Eric Stantner (eds.), Catastrophe and Meaning: The Holocaust and the Twentieth Century, The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2003, p.81.。普殊同將現代反猶主義與納粹屠猶界定為具有“質的特殊性”(qualitative specificity)(40)Moishe Postone,“Anti-Semitism and National Socialism: Notes on the German Reaction to ‘Holocaust’”, New German Critique,Special Issue 1: Germans and Jews, 1980,(19):105,105,112,110,112,106.,強調將其置于20世紀資本主義的歷史發展中加以分析。普殊同將現代反猶主義稱為“拜物教化的反資本主義”,抽象、無形、普遍、流動這些現代反猶主義賦予猶太人的特征實際上只是資本主義價值維度的表現形式,是“資本表現出來的抽象維度的人格化形式”(41)Moishe Postone,“Anti-Semitism and National Socialism: Notes on the German Reaction to ‘Holocaust’”, New German Critique,Special Issue 1: Germans and Jews, 1980,(19):105,105,112,110,112,106.,納粹屠猶意圖消滅的不是人類學意義上的猶太人,而是被等同于資本主義抽象統治的猶太人。
普殊同對現代反猶主義和納粹屠猶的這種解讀方式顯然與他所理解的歷史特殊的資本主義本質直接相關,他重構了馬克思的“拜物教”概念以解釋資本主義本質與表現形式的差異及其成因。在他看來,雖然資本主義本質上是一種歷史性的社會關系,但是它卻以超歷史的、客觀的、物的表象呈現出來,這正是馬克思的拜物教理論所要批判的對象。“用馬克思的話說,這就是屈服于拜物教的表象:將資本主義社會形式的抽象的價值維度所具有的性質,賦予它們具體的使用價值維度,由此模糊了它們的社會與歷史特殊性。”(42)[加]莫伊舍·普殊同:《時間、勞動與社會統治:馬克思的批判理論再闡釋》,康凌譯,北京大學出版社,2019年,第276、202頁。具體來說,商品二重性(即抽象的“價值”維度與具體的“使用價值”維度)之間的矛盾張力外在化地表現為貨幣(價值的表現形式)與商品(使用價值的表現形式)的對立。這時,具有抽象與具體二重性的、作為社會關系的商品與貨幣就只具有單維度的表現形式,即具體的商品和抽象的貨幣,“商品‘分身’為商品和貨幣,其結果是,貨幣表現為抽象維度的客觀化,而商品則表現為一個單純的物”(43)[加]莫伊舍·普殊同:《時間、勞動與社會統治:馬克思的批判理論再闡釋》,康凌譯,北京大學出版社,2019年,第276、202頁。。而在資本的邏輯層面上,資本的二重性表現為工業資本與金融資本之間的對立,“工業資本成為‘自然的’手工勞動的直接繼承者,與‘寄生的’金融資本相對立”(44)Moishe Postone,“Anti-Semitism and National Socialism: Notes on the German Reaction to ‘Holocaust’”, New German Critique,Special Issue 1: Germans and Jews, 1980,(19):105,105,112,110,112,106.。工業資本被誤認為具體地、自然地獨立于資本主義社會關系,而金融資本則被誤認為抽象的、惡的,是資本主義的本質。由此,資本主義歷史特殊的二重性本質僅僅表現為抽象的價值維度。“由于抽象和具體維度的矛盾,特定形式的反資本主義針對以猶太人為形式的資本表現出來的、抽象的維度,不是因為猶太人被有意識地等同于價值維度,而是因為資本主義表現為這樣的方式。”(45)Moishe Postone,“Anti-Semitism and National Socialism: Notes on the German Reaction to ‘Holocaust’”, New German Critique,Special Issue 1: Germans and Jews, 1980,(19):105,105,112,110,112,106.因而,作為一種“意識形態和思維形式”(46)Moishe Postone,“Anti-Semitism and National Socialism: Notes on the German Reaction to ‘Holocaust’”, New German Critique,Special Issue 1: Germans and Jews, 1980,(19):105,105,112,110,112,106.的現代反猶主義,它的產生正是資本主義社會形式物化的結果。
顯然,普殊同對現代反猶主義的分析與從心理、宗教等角度出發的理論大為不同,但是他明確強調自己并不排斥其他類型的解釋路徑,他的意圖不是直接解釋行動者的動機和意圖,而是“闡明一種歷史-認識論(historical-epistemological)的框架”(47),以對現代反猶主義進行社會歷史性的分析。普殊同指出,“現代反猶主義是一種極為有害的拜物教形式”(48)Moishe Postone,“Anti-Semitism and National Socialism: Notes on the German Reaction to ‘Holocaust’”, New German Critique, Special Issue 1: Germans and Jews, 1980,(19):107,113.,因為他們無法穿透資本主義的本質,而是僅從抽象維度的表現形式把握資本主義。“從‘健康的’、‘根植的’、‘自然的’具體的立場單維度地攻擊抽象。”(49)Moishe Postone,“The Holocaust and the Trajectory of the Twentieth Century”, in Moishe Postone and Eric Stantner (eds.), Catastrophe and Meaning: The Holocaust and the Twentieth Century, The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2003, p.93.任何割裂抽象和具體、從具體出發反對抽象的“反資本主義”都沒有把握資本主義的本質,也無法真正承擔批判的功能,而普殊同重構批判理論的目地恰恰在于揭示和闡明具有歷史特殊性的資本主義及其本質。
普殊同試圖突破抽象普遍性與具體特殊性的二元對立框架,將對“具體”的解讀置于特定的社會歷史語境中,從歷史特殊的資本主義二重性中尋找矛盾、歷史動力及超越的可能性,這在一定程度上堅持了唯物史觀的歷史辯證法原則。他由此而展開的對馬克思資本批判理論的解讀是有一定合理性的,這不僅是因為馬克思在《資本論》及手稿中的確是通過把資本主義社會置放在歷史發展過程中而獲得了關于資本關系之本質的深入理解的,而且還因為普殊同憑借這種獨特的解讀思路而把國外左派學界在“具體”問題上的解讀水平向前推進了一大步。當我們習慣了索恩-雷特爾(Alfred Sohn-Rethel)、克里斯多夫·阿瑟等人基于“交換抽象”的解讀思路時,一旦面對普殊同基于歷史特殊性視角而建構的“勞動抽象”的思路時,無疑是能感受到較強的理論創新性的。事實上他也正是基于這種創新性思路而在對資本主義客觀矛盾、克服路徑等問題的解讀上表現出較好的理論深度的。
當然,同時我們也要看到,普殊同從歷史特殊性的角度對“具體”的理解畢竟還沒有達到馬克思在《政治經濟學批判〈導言〉》中所說的“具體總體”的理論層次。“具體總體作為思想總體、作為思想具體,事實上是思維的、理解的產物;但是,決不是處于直觀和表象之外或駕于其上而思維著的、自我產生著的概念的產物,而是把直觀和表象加工成概念這一過程的產物。”(50)《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0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第42-43頁。馬克思是通過從抽象上升到具體的科學方法論而把直觀和表象這些具體的特殊性“加工”成“具體總體”的。因而,他的這種具體總體并不僅僅是普殊同所說的那種具體特殊性背后的統治結構,如抽象的商品交換關系背后的勞動抽象結構,而是私有制社會的內在矛盾在資本關系維度上的全面展開。也就是說,馬克思所看到的資本關系,既不僅僅是索恩-雷特爾等人所看到的交換抽象,也不僅僅是普殊同所看到的勞動抽象,而是通過資本的自我運動、自我增殖形式而表現出來的勞動與資本之間的內在矛盾性。通過這種內在矛盾運動而表現出來的雇傭勞動的抽象性,不再只具有抽象性的維度,而且還具有被剝削剩余價值的維度,因而是抽象性與被剝削性的辯證統一。通過這種內在矛盾運動而表現出來的資本主義的內在矛盾性,也不再只是源自于普殊同所講的使用價值維度在價值關系結構中的異質性,而是基于資本主義私有制關系的一種內在的、必然的客觀矛盾。由此,對馬克思來說,資本批判理論便不再僅僅是一種權力批判理論,而是被提升到了社會歷史理論的層面上來加以理解。對馬克思與普殊同在“具體”問題上的上述兩種解讀思路的辨析,不僅對于我們正確地評價國外左派學界在唯物史觀具體化研究上的新進展具有重要的意義,而且對于我們在自身的實踐語境中把握唯物史觀具體化的方法論路徑也是很有幫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