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世平
(莆田學院 外國語學院,福建 莆田 351100)
薇拉·凱瑟是20 世紀上半葉美國著名女作家,她善于創作帶有地方特色的文學作品。薇拉·凱瑟小時候和家人一起遷居到了內布拉斯加草原,所以她的作品多以西部邊疆生活為創作題材,贊頌邊疆拓荒者無畏的拓荒精神和對理想生活的不懈追求,其中也有以刻畫女性拓荒者、表現婦女成長意識為主題。在這些作品里,她以獨特的視角呈現了女性拓荒者的成長軌跡,并將外物與內情融合起來,這對于多角度來探索女性成長有很大的幫助。她的文學作品,無論是關于開拓物質世界過程中對精神領域所產生的影響、沖擊還是所呈現的裂變,都值得我們去探討。對于薇拉·凱瑟作品的研究文獻很多,多從生態視角、敘事藝術、女性主義和印第安文化等角度進行研究,凱瑟在創作《我的安東尼亞》時注入了女性成長的元素,刻畫了典型的女性拓荒者形象以及描述她們如何在男性為主的社會中歷經身心掙扎而成長起來并追尋到自己身份的艱辛過程。[1]本文擬從成長視角來分析薇拉·凱瑟的《我的安東尼亞》中的女性拓荒者——女主人公安東尼亞。
成長小說起源于德國,19 世紀中期,美國文學也開始關注青少年的成長問題。盡管經過較長時間發展,英語文學史上已經出現了不少的成長小說,但對于成長小說的內涵至今還沒有達成一致的說法。對于成長小說和其他小說最顯著的區別,巴赫金認為:“成長小說刻畫的是成長中的主人公形象,首先,這種形象并非靜態的,而是動態的;其次,時間進入了人物形象本身而極大地改變了主人公的人物命運。因此這種小說被普遍認為是人的成長小說。這種類型的小說主要注重的是人物的形象、性格以及性格的發展變化。”[2]維基百科對成長小說是如此下定義:“成長小說,是一種描述和探索主人公通常從幼年時代到有成熟表征出現這一階段里在精神、道德、心理或社會上的演變和發展狀況的小說。”[3]也有學者認為:“成長小說的主題就是描述人物成長的經歷,它通過敘述一個人或幾個人的成長過程來展示出人物在思想和心理上趨向成熟的過程。”[4]雖然對成長小說表述有所不同,但其主要內容基本是一樣的。總而言之,成長小說的核心界定在于突出所描繪的人物形象對成人世界從年少懵懂無知的狀態到逐漸認知了解。[5]
而女性成長小說顧名思義就是描述女性人物成長經歷的小說,女性是小說中的主體,作者的成長主題主要通過女主人公或其身邊其他女性的成長過程來共同體現,有較長的時間跨度和生活容量。在女性成長小說中,作者會通過小說中的女性人物在社會倫理、道德和情感等方面作出的判斷和抉擇來呈現出她們經過本我、自我和超我的內在調整來達到自我精神世界不斷趨于平衡。有時為了更好地映襯和突出女性成長主題,作者也會塑造出不同人生觀念的女性人物來和主人公的人生經歷相比較,由此來喚起人們對成長的思索和領悟。[6]
《我的安東尼亞》是薇拉·凱瑟描寫西部大草原的草原三部曲之一,其主題主要是贊頌歐洲各國的移民在大草原自然環境惡劣的土地上求生存的拓荒精神,小說字里行間都呈現出鮮明的時代性、懷舊情調和女性色彩。主人公安東尼亞作為薇拉·凱瑟筆下的女性拓荒者,作者賦予她女兒、女友、妻子和母親的多重女性身份,通過這些身份的變化和疊加烘托出一位在社會倫理和精神世界等方面不斷成長的女性角色,盡管這個成長過程是艱辛的。
在《我的安東尼亞》中,整個故事的大背景是美國的拓荒時代,小說里設定的主要人物有女主人公以及她周圍的一些伙伴。薇拉·凱瑟將邊疆和女性這兩個主題糅合在一起的出發點是試圖呈現拓荒時代背景下的人與自然,尤其是女性與大自然的關系,以及在這種關系中女性的成長。安東尼亞一家懷揣著對美好生活的向往從舊世界遷居到新大陸,然而,草原惡劣的自然環境超出了他們的想象,并發現他們所向往的這個新世界并不是伊甸園,而是面臨惡劣的環境和大自然的挑戰。[7]
安東尼亞跟隨家人來到內布拉斯加大草原時還是個小女孩,彼時的大草原在她眼里充滿了新奇和想象,就如小說開始時描寫的那樣:“她拍著手掌喃喃道‘好藍的天,好藍的眼呀!’”[8]草原在她眼里是美好而色彩繽紛的。淡黃色的玉米地,紅色的櫻桃,棕色的樹葉,沿路燦爛的太陽花,還有那各種各樣的小動物:小狗、兔子、松鼠、貓頭鷹。一開始大自然以她最溫柔的姿態迎接遠道而來的客人。小安東尼亞對這片新土地充滿了好奇,在和好朋友吉姆荒原探險之中他們遇到大蛇,安東尼亞對蛇表現出極大的恐懼,吉姆打死蛇在她眼中算是壯舉了。大草原對安東尼亞而言既有已知的期待又有未知的迷茫。秋去冬來,草原的色調變了,成片的黃燦燦的太陽花變成了暗棕色的赤條條的稈了,大自然開始給安東尼亞呈現出它惡劣的一面,“整個世界因雪而改變了,我們看不見熟悉的路標了。整個秋天金燦燦的樹頂變得矮矬而頹廢了,似乎它們的枝干里再也孕育不出新生命。”[9]草原進入了大寒冬和蕭條,與此同時,安東尼亞一家也經歷著生活上的困頓和艱難。雪默爾達先生帶著對生活的無助和失望選擇了自殺,以最決絕的方式離開了大草原。父親的離世在一定程度上歸因于草原惡劣的生存環境,“他精神疲憊,如此厭倦寒冷、擁擠和不斷的下雪”,[10]安東尼亞此時對大草原的認知發生了變化,但草原環境的惡劣并沒有讓她屈服,相反,激發了她內心想要征服它的欲望。“這個家現在裝備良好,準備在這片土地上進行奮斗”,[11]安東尼亞穿著舊時她父親穿過的靴子和舊毛皮帽子,像男人一樣拓荒耕作。她一整天都挽著袖子,她的手臂和喉嚨被曬得像水手一樣黑。作者薇拉·凱瑟借吉姆的感受將安東尼亞的成長表達出來,“在這八個月里她成長的太快了!剛認識時她還是個小孩,而如今她已經長成了一位高大健碩的女孩,雖然她十五歲的生日剛過。”[12]她不再是初到草原那個怕蛇的小女孩了,在與自然的較量中她成長了,土地給予她力量和生存的勇氣,她與大自然建立了和諧的關系。之后安東尼亞扎根于大草原,把草原視為家,找到了生命的歸屬感。
大自然在不知不覺中引領著女主人公走向成熟,它開拓了安東尼亞的視野,堅定了她的信念,使其在與大自然的堅守和搏斗中收獲啟發和成長。大自然引領著安東尼亞的人生觀和價值觀,在充滿希望的大草原中,安東尼亞尋找到了人生的真諦和自我。
女性成長小說經常透過女性形象的塑造來反映女性在歷經困惑走向成熟的過程中所面臨的倫理選擇和價值取向,以及在這一過程中道德與欲望交織纏繞的復雜心理。作者的點睛之筆在于傳遞女性在成長這一重要階段如何將社會道德意識逐漸內化為自我道德需求,這是女性完成內在成長和感悟生命過程中必備的條件。[13]薇拉·凱瑟在《我的安東尼亞》中對于女主人公在社會倫理方面的認知成長也著墨頗多。
為了擺脫繁重和枯燥的田間勞作去體驗城市生活,安東尼亞在吉姆奶奶的幫助下來到黑鷹鎮哈林家作女傭。起初,安東尼亞身上帶有鄉下人特有的淳樸和勤勞,但鎮上年輕人的生活方式和社會倫理觀念讓她漸漸迷失了方向,她學會了化妝和跳舞并以此來滿足內心的虛榮。此時她聽不進哈林太太的勸告,一意孤行,執意離開哈林家去外面尋找向往的世界,最終未婚先孕并被列車員拉里拋棄。此時安東尼亞逐漸醒悟過來,意識到只有大草原才是她的歸屬地。正如之后安東尼亞在和吉姆談論城市時所說:“我在城市里總是感到痛苦,我會在孤獨中死去。我喜歡生活的地方應該有我所熟悉的每一堆谷物和每一棵樹,那兒的每一寸土地都親切無比,我想在那里扎根終老。”[14]在嘗到了城市生活的苦澀之后,她毅然選擇了回到農場,對社會倫理重新適應、調整。大草原上有她思念的親人,有她所熟悉的一切,還有父親的墳墓,這些都是照亮她回家之路的明燈。雖然她知道自己作出有悖社會傳統道德觀念的事兒可能會讓別人瞧不起,但安東尼亞回到農場并未自暴自棄,她勇敢地生下孩子,承擔起家庭的重擔,像個男人一樣在田地里辛勤地勞作。在歷經心靈洗滌之后,安東尼亞已褪去青蔥歲月里的無知和茫然,勇敢地正視和應對人生中的種種挑戰,她嫁為人婦,生兒育女,變得更加堅強和果敢。安東尼亞對社會倫理認知的改變也體現在對兒女的教育上,“我很高興我們自小就認識了,我等不及我小女兒長大要告訴她我們人生所經歷的種種過往。”[15]她不畏往事不堪,反而以此為鑒,警戒兒女。雖然從困惑到成熟是一個艱難的過程,但這種艱難讓她真正成長,使她的生命變得更有價值和意義。20年后,當吉姆返回故鄉時,他眼前的安東尼亞比之前更瘦削,但她莊嚴的臉上有一種新的力量之美。吉姆參觀了她的果園,感受到她身心回歸后豐收的喜悅和對未來美好生活的憧憬。她房屋前那一大片成熟的蜀葵不僅象征著他們富庶的生活,也象征著女主人的成長。
關于男性的成長小說側重于描寫個體發展的社會性與思想性,而女性成長小說則傾向于描寫女性在成長過程中她們的精神世界和情感生活所經歷的內在變化,這使成長小說較其他小說從內容到形式都有了新的格局。家庭生活、同伴行為以及社會道德觀念都對女性的精神世界產生影響。[16]
《我的安東尼亞》以安東尼亞的好朋友吉姆為第一人稱來敘述女主人公的成長故事。像所有的成長小說的敘事手法一樣,女主人公經歷了天真—誘惑—迷惘—頓悟這樣一個成長模式,時間跨度從童年到中年,身體和精神世界都發生了變化。主人公在人生的初始階段所面臨的一些誘惑和抉擇,看似偶然,實則是成長的必經階段。[17]年少的安東尼亞將男性視為精神依附的對象,在外,好朋友吉姆是她心中的榜樣,她羨慕他舒適的成長環境,崇拜他擁有豐富的學識,向往他在職場生涯獲得的成功,吉姆儼然成為了她精神上的標桿。[18]在家里,父親是她的精神支柱,盡管雪默爾達先生身在令他頹廢的陌生他鄉,但他對女兒的呵護和責任絲毫未減,“安東尼亞跑向父親,抓起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臉頰上。她是家中唯一能夠將這位老人從麻木中喚醒的人。雪默爾達先生解下他的包,拿出了三只他獵到的兔子,帶著一閃而過的笑容看著安東尼亞。”[19]然而父親的突然離世讓她一夜之間失去了依賴,之后她來到黑鷹鎮,本以為再次找到精神安慰的安東尼亞又被列車員拉里欺騙感情。從初到草原的懵懂無知到青春期的迷茫失足再到中年的沉穩堅強,安東尼亞在迷茫中毅然前行,努力在精神世界里探索生命的真正意義。在思想上頓悟之后,她和丈夫庫扎克在大草原上建立了自己的家,扎根于農場,繁衍后代。當丈夫因生活的困頓表現出軟弱的一面時,安東尼亞充當起男主人的角色,挑起了家庭的重擔。她打理果園,照顧孩子,成為丈夫的支柱,將精神上依附男人轉變為男人的精神依托。安東尼亞自我精神的完善還體現在她對于黑鷹鎮生活的重新認識。當吉姆重返草原追憶起往事,感慨安東尼亞當初不該前往黑鷹鎮,她卻很坦然地表示那段經歷對于她人生的特殊意義,“噢,我很高興我去了!如果我沒去的話,我永遠也學不會烹飪或打理家務,我在哈林家學了很多好的方法,所以我才能把孩子們撫養得這么好。”[20]在昔日偶像吉姆面前,雖然安東尼亞外表上已不復從前般光鮮,相反已變成一個頭發稀疏、不修邊幅的中年婦女,然而此刻的她渾身上下充滿了活力,精神世界豐盈,將過往種種變成了精神動力,這令吉姆都感嘆自愧不如了。見識過人生旅途的曼妙風景也遭遇過沿途的狂風暴雨,此時的安東尼亞已重新確立自己的社會身份,塑造一個全新的自我。她真正將草原視為情感和生命的歸宿,從內心里去接納它,勇敢并意志堅定地去重建新生活,這是安東尼亞成長中邁出的重要一步,也是她成長的完成性標志。從小說中可以真切地感受到主人公對生活的熱愛,對自我生命價值的不懈追尋。在精神世界不斷深化的過程中,盡管對生命意義的認知經歷了一個曲折的過程,但最終還是完成了自我精神世界的升華。[21]
“成長”是文學作品中常見的主題之一,在《我的安東尼亞》中薇拉·凱瑟巧妙地通過女主人公好友吉姆的視角將安東尼亞的成長過程呈現出來,使小說的故事更具客觀性和信服力。小說展現了女主人公安東尼亞作為一位女性拓荒者如何在大草原的背景下探索生命本質,從精神和社會倫理等方面完成了從懵懂女孩到成熟女性的蛻變,情感日漸成熟,完成了身體和精神的成長。女性成長主題剖析了女性在精神發展和自我意識覺醒的過程中所面臨的重重考驗和精神抉擇,呈現了她們最終獲得了成長的力量,實現了自我飛躍。對女性成長主題的探究為女性尋求自我、確定自身價值以及實現自我構建具有一定的指導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