須大為
網絡道德審判是一種在網絡空間頻繁發生的社會現象,發生時往往成為一時的熱點,對當事人的生活產生巨大的影響,而其本身也成為爭議、批判的對象。究其原因,網絡道德審判以道德的名義施展其力量,但本身卻面臨著亟待化解的倫理困境。
“道德審判”并非一個有著嚴格定義的倫理學術語,在日常使用中通常被用來指人們在道德的名義下對特定的社會成員進行批判、聲討的活動。道德審判在任何歷史時期和任何傳播媒介中都可以發生,但在目前的傳播環境中,論壇、微博、微信等網絡平臺已成為道德審判主要的發生場所。因此,人們如今談論的道德審判大多是指網絡道德審判。
隨著人類的社會活動越來越多地以網絡為媒介展開,網絡已不僅是社會生活的基礎設施,而且已然成為催生新的社會現象、推動社會變遷的結構性因素。這意味著“網絡”對“道德審判”的限定并非無足輕重,網絡和以此為基礎的網絡心理、網絡語言和網絡傳播方式必然為道德審判帶來新的特點和問題。
“道德”一詞揭示了“網絡道德審判”的動機來源、規范依據和作用方式。部分網民對悖德行為的道德義憤至少是網絡道德審判表面上的動機,部分網民持有的道德觀念和認可的道德原則構成網絡道德審判的規范依據。眾所周知,道德是通過社會輿論、傳統習俗和內心信念維系并發揮作用的行為原則、規范的總和[1](10)。道德的作用方式一定程度上限制著網絡道德審判的作用方式,使得網絡道德審判首先表現為網絡道德輿論。
“網絡道德審判”的核心是“審判”,它決定著這一活動的形式和內容。“審判”本是一個司法概念,即訴訟中審理和判決的統稱,具體是指通過庭審對事實和證據進行認定并形成判決的過程。網絡道德審判不遵循任何程序,不以審判權作為前提,不產生任何權威的制度化結果,可見其“審判”并不實指司法審判,而只是對司法審判比喻性的概念挪用。盡管如此,這一挪用仍然暗示著網絡道德審判與司法審判的重要關聯。其一,網絡道德審判同樣需要基于對行為事實的認定從而對行為者進行評價。其二,網絡道德審判試圖模擬司法審判的效果,即正義和強制的結合,因而呈現出實施懲罰的傾向。
鑒于以上分析,對網絡道德審判之倫理困境的考察可以從道德輿論、道德評價、道德懲罰這三個維度著手,而網絡始終構成這些分析的背景性因素。
網絡道德審判首先是一種網絡輿論。輿論是公眾關于現實社會中各種現象、問題所表達的具有相對一致性、強烈程度和持續性,并對社會發展及有關事態的進程產生影響的信念、態度、意見和情緒表現的總和[2](33)。在網絡道德審判中,網民以網絡為媒介對社會中違背道德規范的行為或道德品格低下的個人表達強烈的反對意見和否定態度,是公眾道德信念的情緒化表現。網絡道德審判的參與者對審判對象的言行、道德品格持有較一致的否定態度,并且這一態度通常具有較高的強度,甚至表現為激烈、極端的侮辱性語言。網絡道德審判即使持續時間較短,也足以對審判對象產生較大影響,而很多網絡道德審判可以在相當長的時間內伴隨著審判對象。可見,網絡道德審判具備輿論的一般特征。
輿論表達的信念、態度、意見、情緒在很多情況下源自主體的道德觀念,以至于李普曼認為輿論基本上就是有關事實的道德化和準則化的看法[3](100)。同樣,道德作為一種社會規范,其運行事實上也離不開輿論。道德哲學將道德根植于主體的理性或道德感,但主體未經反思的道德觀念卻通常來自輿論。道德哲學往往是對輿論所反映的道德觀念的系統解釋和反思。雖然這一解釋和反思也能夠反過來為輿論提供觀念的基礎和修正的可能,但在現實中道德反思不可能脫離道德輿論獨自維系道德的存在和作用,往往正是道德輿論所產生的激勵和壓力構成了道德行為的動機。可見,道德作為一種社會規范需要通過道德輿論展現自身并發揮作用。
和道德一樣,道德輿論也是一種具有普遍必然性的社會現象,網絡道德審判則是這一現象的一種網絡形態。有學者認為網絡道德審判是中國特有的現象,或在中國尤為嚴重,認為道德話語“從未在網絡媒體之前、儒家文化之外掀起這樣大的波瀾”[4](176-177),但事實并非如此。首先,“網絡道德審判”雖然是在中文語境中被創造和使用的概念,但其指稱的現象絕非為中國所特有。加拿大學者丹尼爾·特羅蒂爾(Daniel Trottier)所說的“數字義警”(digital vigilantism)與網絡道德審判便有相當部分的重合。前者指的是當公民共同被某一公民的行為冒犯后借助數字媒體對其進行報復的活動,其中引發“數字義警”的冒犯行為可以是任何違反道德、法律或其他社會規范的行為,而“報復”的形式包括譴責、羞辱、人肉搜索(doxing)等[5](55-72)。針對各種悖德言行的網絡道德審判在國外同樣層出不窮,尤其是當這些言行涉及未成年人性侵、種族主義、性別歧視等道德禁忌時。
其次,網絡道德審判并非中國傳統文化的特殊產物。道德輿論所呈現的道德觀念確實往往來自傳統,而中國傳統文化恰恰以對道德倫理的重視為其重要特征之一。但傳統對網絡道德審判的支撐作用同樣是普遍的現象。在涂爾干看來,傳統道德觀念是社會“共同情感”的體現,對于維護社會曾經的“機械團結”至關重要[6](42-43)。現代社會雖然轉而依賴分工造成的“有機團結”,但共同的道德觀念維系社會團結的作用并不可能完全消失,網絡道德審判正是這種機制發揮作用的一種表現。
最后,網絡道德審判也不是中國社會轉型期特有的現象。在社會轉型期,原有共同道德觀念的部分瓦解和部分人眼中“道德滑坡”現象的存在會加劇社會的道德焦慮,從而引發更多、更激烈的道德審判。但任何社會在任何時期都有以道德維系社會團結的需要,一個結構趨于穩定的社會同樣會基于其中穩定的道德觀念產生道德審判。因此網絡道德審判并不是特殊時期的暫時現象,而是常態化的社會現象。
道德輿論的普遍必然性通過言論自由這一權利得到了法律的確認。我國憲法第三十五條明確規定我國公民享有言論自由[7](85)。2010 年國務院新聞辦公室發布的《中國互聯網狀況》白皮書表示“依法保障公民在互聯網上的言論自由”[8](13)。利用網絡對其他社會成員的悖德言行表達哪怕是激烈的反對態度,只要不構成侵權,也仍然屬于網絡言論自由的范疇。網絡道德審判作為一種網絡道德輿論同樣受到言論自由的合法性支撐,這一支撐并不因這種道德輿論質量的參差不齊而失效。
網絡道德輿論的普遍必然性和言論自由的存在意味著網絡道德審判不可能也不應該被簡單地抵制和清除,但這并不意味著網絡道德審判是免于批判的。網絡道德審判在試圖維護社會道德秩序的同時可能會造成其規范力量的扭曲使用,從而對個人造成傷害。而批判的前提是進一步分析網絡道德審判規范力量的構成,即道德評價與道德懲罰。
網絡道德審判必然包含著道德評價。道德評價根據一定的道德規范準則體系,對社會中的個體或群體的道德活動做出善惡、正或邪、道德或不道德的價值判斷,以達到褒善貶惡、揚善抑惡的目的[1](403)。一種道德規范被一個人接受的表現之一就是這個人依據這一規范評價自己或他人是否道德,對自己或他人符合道德的行為進行肯定和褒揚,對自己或他人不符合道德的行為進行自責或批評、譴責。
道德評價是道德不可或缺的功能,也是公民言論自由的一部分。除非評價言論本身挑戰了社會的道德底線或侵害了當事人的法律權利,任何人都有權對他人進行公開的道德評價。這一權利的享有與道德評價主體持哪種道德觀念、達到哪種道德境界無關。只是這同時也意味著,任何人都可以成為他人道德評價的對象。
然而,對他人進行恰當的道德評價并不是一件簡單的事。首先,人們對據以進行道德評價的道德原則可能是存在分歧的,在這種情況下道德評價不具有絕對的合理性。在價值日益多元化的現代社會,每個人接受的道德原則可能有所不同,但源自共同文化傳統和維系社會基本秩序的道德原則是人際間共享的。網絡道德審判作為一種輿論本身有著對一致性的要求,這一要求理應排除個別、特殊的道德原則。但網絡無邊界的聚集功能和“沉默的螺旋”現象的存在使得網絡道德審判仍可能放大個別、特殊的道德評價,形成虛假的輿論。而當由傳統觀念驅動時,網絡道德審判往往具有保守性。李普曼尖銳地指出人們不可避免地依據社會共享的“刻板印象”進行道德評價:“至于那些試圖否定我們的道德判斷以及我們觀點的人,我們會傾向于認定其是錯誤的、異己的、危險的。”[3](100)網絡道德審判維護社會道德共識的功能使其不易超脫傳統的局限,這不利于對新生的現象作出準確的評價,而網絡道德審判的參與者對此是缺乏反思的。
其次,對行為和行為者的道德評價是有所不同的。行為和行為者都可以成為道德評價的對象。對行為的道德評價僅僅涉及行為,其依據是某一次或一類行為從動機到后果的過程;而對行為者的道德評價涉及人格,需要依據該行為者長期、穩定的心理狀態和行為方式。只有當某一行為是該行為者典型的、頻繁的、穩定的行為,并且該行為體現的動機、行為模式在該行為者其他的行為中同樣具有普遍性時,對行為的道德評價與對該行為者的道德評價才是一致的,否則兩種道德評價便可能出現偏離。偶然的行為和單獨的一類行為不足以成為評價行為者人格的可靠依據。網絡道德審判可以針對行為,也可以針對行為者,不過現實中的網絡道德審判即使由具體的行為激發,也通常會演變為對行為者人格的批判。在這一過程中審判者并不會全面考慮審判對象長期和整體的行為模式,而是將任何偶然的、單一的行為都作為其人格的反映,這往往導致道德評價的偏差。
最后,道德評價存在對動機的評價與對后果的評價之間的偏差。行為必然出于一定的動機,并會產生一定的后果,但動機和后果可能是不一致的,兩者的道德意義并不能簡單地相互替代。出于良好動機的行為可能因為錯誤的估計、不當的方法或外部偶然因素等的作用而導致不良的后果,或者動機上微小的瑕疵也可能因上述原因導致嚴重的后果。在這一情況下,行為的道德價值顯然要比僅僅基于后果的道德評價更高一些。相反,道德上惡劣或中性的動機在特定情況下也可能產生良好的社會效益。在這種情況下,行為的道德價值又要比從僅僅基于后果的道德評價低一些。網絡道德審判往往依據行為的嚴重后果否定行為者良好、中性和微瑕的動機,或者依據行為不良的動機否定行為正面、中性和微瑕的后果,最終造成道德評價的偏差。
可見,要做出恰當的道德評價需要避免使用具有相對性的評價標準,并區分對行為和行為者、對動機和結果的道德評價。這不僅要求對行為的實際后果有準確、全面的認識,還要求對行為者在該行為過程中的長期、穩定的心理狀態有所認識。這樣的道德評價即使不是不可能,也無疑是相當困難的。這樣的困難對任何形式的道德評價而言都是存在的,但網絡道德審判尤其難以克服這些困難。網絡道德審判是不在場的道德評價,參與者與審判對象之間也沒有實質性的社會交往,因而不得不基于網絡對相關事實的呈現,而這一呈現往往是失真的,更難以包含關于行為者心理狀態的準確信息。網絡道德審判的參與者一般不會投入大量精力去獲取和分辨這些信息,在更易情緒化和極端化的群體中也難以進行上述復雜的區分。因此,網絡道德審判實際上難以對復雜的現象作出周全的道德評價。對評價標準可能出現的相對性缺乏反思,無視行為與行為者、動機與后果的差別,這些局限都使網絡道德審判傾向于作出過于嚴厲和缺乏寬容的道德評價。
使問題變得更復雜的是,恰當的道德評價不僅要求對評價對象的道德價值作出合理的判斷,而且要求用恰當的語言表述這一判斷。負面的道德評價可以通過不同的語言表述展現從批評到批判,再到譴責、嚴厲譴責等不同的情感強度。這些評價有些僅適用于行為,比如“錯”“不正當”,更多則在適用于行為的同時不可避免地構成對人格的評價,比如“不道德”“卑鄙”“無恥”,其中最嚴重的莫過于對評價對象人格的整體否定,如“人渣”“禽獸”。網絡道德審判恰恰經常使用這些激烈、極端或帶有侮辱性的評價語言。這些侮辱性的評價語言實際上已經越過了言論自由的法律界限,構成對名譽權的侵害。名譽是對民事主體的品德、聲望、才能、信用等的社會評價,任何組織或者個人不得以侮辱、誹謗等方式侵害他人的名譽權。道德評價直接影響評價對象的名譽,也難免會對他人的人格作出評價,其中貶損他人整體人格的評價語言便會構成名譽侵權。即使是出于公共利益進行輿論監督和“公正評論”的免責情況,也仍需要排除使用侮辱性言辭貶損他人名譽的情形。正如2006 年“虐貓女”事件中的一位當事人在事后接受采訪時表示的,“有些網友盡其所能的那種責罵、辱罵,絲毫也不亞于虐貓的那種殘忍”[9]。因此侮辱性語言的使用,削弱了網絡道德審判的正當性。
然而,上述現象并不意味著道德評價作為道德功能的普遍必然性與法律對名譽權的保護存在沖突。雖然道德評價不可能排除感情色彩,也不可能避免對人格的貶損,但道德評價本身的目的在于通過評價反映評價對象的道德價值,這一目的并不必然包含讓評價對象受到心理上的打擊或付出名譽上的代價。與此不同的是,侮辱性語言通過對他人人格的否定來發泄輕蔑或仇視的情緒,并鼓動人們對被侵權人的歧視,影響社會與他的平等交往,本質上是一種語言暴力[10](133)。因此侮辱性的語言實際上已非單純的道德評價,而涉及道德懲罰。
在歷次網絡道德審判事件中,審判對象都受到了各種形式的懲罰:受到謾罵、個人以及家屬的信息被公開、電話被打爆、住所受到騷擾、人身安全受到威脅、被工作單位辭退、背井離鄉人間蒸發,等等。網絡道德審判進行懲罰的沖動,首先就體現在對“審判”這一司法概念的使用。在現代司法實踐中,審判并不包含懲罰,也不以實施懲罰為其目的,相反卻旨在確保被告人的權利得到保障。但審判是一個古老的概念,早已通過各種宗教和政治實踐深刻影響著人們的語言和心理。在長期以來的宗教、政治話語中,審判總是作為一個融合了正義與懲罰的意象出現的。網絡道德審判中的“審判”更接近審判的傳統意象。雖然無視程序正義,但對道德的運用使網絡道德審判自以為具備了同樣的正義性,而其強制性就來自網絡道德審判施加的懲罰。
懲罰是任何社會中都廣泛存在的現象。報應論認為錯誤的行為必須受到相應的懲罰,其錯誤本身就構成懲罰的正當依據;功利論認為懲罰因其預防、威懾錯誤行為的作用而獲得其正當性依據。不管采用何種論證,懲罰都意味著痛苦和限制。如果懲罰中的痛苦和限制同樣是一種惡,那么這樣的惡也是必要的。然而,一個理性化的社會必然要對懲罰進行管理和控制,道德懲罰和法律懲罰的分化便是其表現之一。
最早對道德懲罰進行界定的邊沁認為公眾輿論造成的快樂或痛苦便構成道德約束力(sanction),道德懲罰就是來自道德約束力的懲罰:“如果蒙難者的不端行為,或者被設想為不端的行為使他得不到任何友好的幫助,從而蒙受苦難,這便是來自道德約束力的懲罰。”[11](83)根據邊沁的界定,道德懲罰就是公眾輿論因懲罰對象的不端行為對其施加的痛苦。這一界定對道德懲罰的形式和強度均不做限定,“失道寡助”應當只是其中的一種形式。國內學者將邊沁的這一界定進一步拓展為“道德懲罰通過公共輿論、傳統習俗、內心信念和道德良心等對違背道德法則的行為或壞的道德品質予以譴責,對社會道德風尚產生不良影響的行為體的道德權利予以限制和剝奪,從而促使該道德行為體實現由惡向善的轉化,達到維護道德良知的、重申道德秩序的目的”[12](34)。
法律懲罰則與道德懲罰有著諸多差別。道德懲罰可由任何被公眾認為悖德的行為引發,而法律懲罰只能由經法定程序被判定為違法的行為引發。道德懲罰由公眾自發進行,對懲罰的適用條件、形式和強度都缺乏限定;法律懲罰由司法機關通過法律規定的強制措施進行,對懲罰的適用條件、形式、強度和執行過程都有著嚴格明確的規定,并且懲罰強度通常要高于道德懲罰。兩種懲罰都導致對權利的限制和剝奪,但法律懲罰涉及公權力甚至是暴力的使用,涉及對生命、財產、人身自由等基本權利的限制和剝奪,涉及社會得以維系的最基本條件,因此要付出巨大的理論、政治努力和高昂的社會成本使自身嚴格化和制度化,從而得到更謹慎的管理和控制。大量引發道德懲罰的行為或者并未危及基本的道德權利,社會危害性不大,或者因無法被明確地識別、取證以致無法適用制度化的懲罰,或者若進行制度化的懲罰會造成過高的社會成本,因而不宜成為法律懲罰的對象。這一分化產生的結果是,法律可以將部分道德懲罰制度化為法律懲罰,但道德懲罰不得限制和剝奪只有法律懲罰才能限制和剝奪的權利,否則將破壞社會控制的有序和審慎。
網絡道德審判事實上不可能進行法律懲罰,而只能進行道德懲罰,其方式可從道德譴責直至對道德權利的限制和剝奪。道德譴責仍屬于道德評價,本身并不以懲罰為目的,但卻可以間接產生懲罰的效果。對于一個有羞恥感的社會成員來說,道德譴責會使其感到痛苦。即使個別社會成員缺乏這樣的羞恥感,高強度的道德輿論造成的社會壓力也仍可以使其產生恐懼、惱怒等形式的痛苦。而當負面道德輿論自然地改變社會成員對當事人的態度和交往方式,造成對當事人的輕視、不信任、疏離、排斥,以及如邊沁所說的拒絕提供幫助時,道德輿論便事實上對當事人參與社會活動、獲取社會資源的機會產生限制。在任何社會中,這些形式的道德懲罰都是悖德行為引起的自然反應,能夠促使當事人認識到其背離了道德規范,并獲得遵循這一道德規范的動機。雖然在康德看來迫于外部壓力的合乎道德的行為缺乏道德價值,但缺乏道德價值并不意味著缺乏社會價值。這樣的道德懲罰正是道德輿論維護社會道德秩序的主要方式,與正面的教化一起構成道德發揮作用的機制。
道德譴責間接的道德懲罰也可以演變為直接的道德懲罰。道德譴責由于輿論強度、譴責的數量和個體心理特質的不同可以產生不同的效果,在一定條件下甚至可以造成巨大的痛苦和限制。尤其是當道德譴責越過評價與侮辱的界線、使用語言暴力之后,其懲罰的意圖更為直接,造成的痛苦更為強烈。此時道德譴責便演變為公開羞辱,間接的道德懲罰便演變為直接的道德懲罰。2006 年“虐貓女”事件的一位當事人事后曾坦言:“一個人的一生當中承載了這么多人的唾沫,等于說有數以萬計的人在辱罵你,我覺得這種壓力是很大的,我真的無法再面對周圍的人。”[9]“沒臉見人”這一后果造成的痛苦和限制是不可估量的。除了造成對羞辱對象進行社會交往、獲取社會資源之機會的限制之外,公開羞辱還試圖剝奪對于任何人的任何可欲生活方式而言都極為重要的人格尊嚴,最終造成其“社會性死亡”,因而已經逾越了道德懲罰的邊界。事實上,公開羞辱因為其強烈的懲罰效果一度被廣泛地作為法律懲罰的正式組成部分,比如示眾、公開行刑。
道德譴責的間接道德懲罰不可避免,也難以控制,但作為直接道德懲罰的公開羞辱是現代社會所力求避免的,示眾、公開行刑等帶有公開羞辱性質的法律懲罰也已從大多數國家的司法實踐中消失。公開羞辱作為一種懲罰之所以受到現代司法體系的抑制,是因為它容易對懲罰對象造成不可估量和難以控制的、與所犯罪行不相稱的痛苦,容易導致懲罰對象喪失人格尊嚴這一人之為人所不可或缺的權利,從而泯滅其改過甚至生活的可能性。
公開羞辱至少需要使羞辱對象被暴露于一定數量懷有敵意的公眾面前,在線下社會中,這需要一定的場景甚至儀式才能得以實現,所以容易被控制和避免。然而,互聯網突破了這些場景和儀式所受的時空限制,能夠以極低的成本實現并維持群眾的大規模聚集和意見表達,網絡表達的匿名性和群體極化效應又使得道德譴責極易淪為人格侮辱和語言暴力。網絡位置的公開性和互動渠道的開放性則使羞辱對象逃無可逃,除非徹底退出網絡空間,而這在當今社會已越來越不可能。更有甚者,個人信息的暴露將使羞辱對象線上線下的一切對外聯系和交往渠道都成為羞辱可能發生的場所。因此在網絡道德審判中,公開羞辱這種道德懲罰出現了復興的趨勢。
除了對審判對象進行公開羞辱之外,網絡道德審判過程中常常出現的懲罰形式還包括通過人肉搜索曝光個人信息和隱私,通過惡意的電話、郵件、留言騷擾審判對象的生活,通過恐嚇威脅限制審判對象的自由,通過騷擾審判對象的工作單位剝奪其勞動權等。這些懲罰有相當一部分需在線下進行,但這些懲罰由線上的譴責和羞辱引發,并依賴線上曝光的個人信息才能得以實施,因而可以算作網絡道德審判的延伸。這些懲罰剝奪或限制了審判對象的人身自由、隱私權、勞動權等法律權利,已經構成對法律懲罰的僭越。
在懲罰強度上,網絡道德審判也模糊了道德懲罰與法律懲罰的差別。網絡降低了參與懲罰的門檻、成本和可能承擔的責任,擴大了懲罰者的數量規模和空間分布,這使得這些懲罰造成的壓力和傷害大大超越了傳統的道德懲罰。網絡提高了被懲罰者的可見性和可接觸性,使得這些懲罰易于從線上延伸至線下并難以被規避。網絡使每個人產生了難以消除的網絡痕跡,使得這些懲罰不再存在適用的時限,甚至可能伴隨被懲罰者的一生。其結果是,現實中的網絡道德審判當事人常常因此前程盡毀、眾叛親離,“社會性死亡”,甚至真的選擇結束生命。雖然沒有真正的暴力作為強制手段,道德懲罰的強度在網絡道德審判中已經越來越接近甚至超越法律懲罰,足以成為一種私刑。不過與刑事懲罰不同,這些懲罰并無級差化的適用條件,引發這些嚴厲懲罰的既可能是喪盡天良的惡行,也可能僅僅是違反公德、觸犯禁忌的言行不當。而在懲罰過程中,即使是懲罰的實施者也無法預知和控制這些懲罰最終將造成多大的傷害。簡言之,這些強有力的懲罰卻缺乏理性化的控制。
不過,網絡道德審判中道德懲罰對法律懲罰的僭越既可以出自非理性的權力欲望和懲罰沖動,也可以出自理性的規范觀念,即道德應當被強制執行。道德與法律雖然早已分化,但兩者的聯系不可能被切斷。奧斯丁把一個社會中實際存在的道德作為類比意義上的法,一方面指出由輿論確立的道德規則不以制裁為后盾,因而不是準確意義上的法,另一方面又承認道德產生的輿論壓力及其導致的不利后果“十分類似”準確意義上的制裁,因而仍是一種強制實施的“法”[13](163-167)。奧斯丁只是在類比的意義上把道德輿論確立的“法”稱之為“法”,涂爾干則認為正是對社會共同道德意識的違反構成了包括刑事犯罪在內的一切犯罪,因而刑法本質上就是對悖德行為的制裁[6](43-45)。通過法律對悖德行為進行制裁也有著悠久的歷史,在以儒入法的中國傳統法律中,不孝、不睦、不義等悖德行為曾被列為最為嚴重的“十惡”罪行,視情節最高可適用死刑。西方直到20 世紀60 年代也仍在訴訟中援引18 世紀的如下觀點:“無論是背離道德還是禮儀,我們法律之基本原則都一概禁止……務必要對之加以禁止并施以懲罰。”[14](9-10)網絡道德審判中時有出現“將某某判刑”、“某某該坐牢”甚至“某某該死”等呼聲,這也是網絡道德審判幻想對當事人進行法律制裁的直接表現。即使不直接采用這種訴諸法律的表達方式,網絡道德審判也體現著這樣的觀念:道德需要通過強制來實施,有必要對法律不予懲罰或懲罰較輕的悖德言行進行其他更為嚴厲的懲罰。在公眾對社會道德狀況較為不滿,而部分社會成員對輿論譴責缺乏羞恥感,甚至以“不違法即正當”作為辯護依據時,這一觀念尤其具有吸引力。
道德懲罰和法律懲罰的分化已經顯示并非所有的道德規范都適合被法律化。對不危及社會成員之權利的、僅僅關乎人格完善和私生活領域的悖德行為,用法律來進行制裁不僅會造成過高的社會成本,而且本身也容易危及制裁對象的權利。越是強有力的懲罰,越有可能對懲罰對象造成過分的傷害,越需要被納入嚴格化、制度化的軌道。網絡道德審判不像真正的審判那樣嚴格化和制度化,但卻可以具備比肩法律懲罰甚至超越法律懲罰的懲罰手段。因此即使不犯法并不意味著可以不受懲罰,網絡道德審判也不是施加這種懲罰的合理方式。
至此可知,網絡道德審判之所以面臨倫理困境,是因為它既不可避免地屬于道德輿論這種道德運行機制中的必要環節,又由于網絡環境的特殊性難以通過合理的道德評價和道德懲罰發揮合適作用。一方面,網絡道德輿論的力量越來越強;另一方面,以網絡為媒介的道德評價卻越來越難以保證其合理性,從網絡發動的道德懲罰也越來越難以控制在合理的限度內。這一困境將隨著網絡對社會生活的滲透越來越深入而變得越來越嚴峻,因而亟需化解之道。
要化解這一困境,首先需要正視網絡道德輿論的普遍性、必然性和必要性,摒棄對網絡道德審判不切實際的徹底否定態度,為網絡道德審判“正名”。一方面,需要區分網絡道德審判與網絡暴力。無論是在媒體上還是在研究中,網絡道德審判都常常被混同于網絡暴力,而網絡暴力的研究者也不約而同地在研究中引入“道德審判”的概念,甚至將網絡暴力等同于網絡道德審判[15](182)。
從語義上看,“網絡道德審判”和“網絡暴力”顯然是兩個不同的概念。“道德審判”包含著比“暴力”更多的信息,比如與道德的關涉和“審判”隱含的正義性,同時又不必然包含“暴力”的強制性和攻擊性。事實上也可以存在不含道德因素的網絡暴力。比如在號稱美國網絡暴力第一案的“梅根事件”中,女生梅根并非因為道德瑕疵,而是因為外貌、性格等非道德因素招致來自網絡的羞辱[16]。同時,也可以設想不包含人格侮辱、威脅恐嚇等暴力因素的道德審判。將網絡道德審判等同于網絡暴力,既不符合實際,也容易導致對該現象內在機制的曲解,遮蔽其合理性。區分網絡道德審判與網絡暴力,把對人身攻擊、“人肉搜索”等不正當行為的批判歸于對網絡暴力的批判,能更好地抓住批判的焦點,而不至于抹殺網絡道德審判的合理因素。
另一方面,“網絡道德審判”這一概念本身也需要澄清和改造。“網絡道德審判”對“審判”這一司法概念的挪用以及這一挪用背后的懲罰沖動正是使網絡道德審判陷入倫理困境的關鍵因素之一。要在保留網絡道德審判合理性的同時剔除其不合理因素,首先要改造“網絡道德審判”這一概念本身:或者用現代司法實踐中偏重事實認定和行為性質判定的審判觀念替換偏重懲罰的審判觀念,或者直接摒棄“審判”這一表述,用“網絡道德譴責”、“網絡道德批評”或“網絡道德批判”等表述更好地體現網絡道德輿論的本職。在輿論引導工作中,后一種方法相較而言更為易行。區分“網絡道德批判”和“網絡道德審判”,肯定并多用前者,檢討并少用后者,有助于從符號和觀念的層面化解困境。
要化解這一困境,除了“正名”之外,更重要的是對網絡道德批判進行規范和限制。造成網絡道德審判倫理困境的因素包括道德評價中的判斷偏差和表述偏差,道德懲罰中間接懲罰直接化導致的侵權、懲罰強度失控和道德的強制執行。
在道德評價方面,可從以下方面對網絡道德批判進行規范和限制:
首先,限制網絡道德批判的適用范圍。網絡道德批判應當是真正的公眾輿論,具有相當的一致性,因此其批判對象應當被限制為違背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違背社會公德、違背公序良俗等不易產生爭議的悖德行為。對于不觸及社會共識的個人價值選擇和尚難達成社會共識的新興倫理問題則不宜進行網絡道德批判。
其次,限制網絡道德批判的批判對象。網絡道德批判應建立在盡可能堅實的認知基礎之上,以事實為依據,掌握關于事件和當事人盡可能全面的信息。這一要求當然適用于一切形式的道德評價,但鑒于網絡信息可靠性的局限和網民調查興趣的有限,網絡道德批判應較其他形式的道德評價更為審慎。應盡量避免對行為者整體人格和行為動機的評價,對長期和內在心理活動信息要求較少的行為本身及其結果才是網絡道德批判更容易把握的對象。
最后,規范網絡道德批判的語言表述。網絡道德批判可以有強度的差別和情感的注入,但仍應恪守道德評價的初衷,對評價對象作出價值判斷,表達自己的贊成、反對甚至反感的態度。在此過程中,網絡道德批判不得使用任何形式的語言暴力,不得貶低評價對象的整體人格,從而使評價淪為羞辱。
在道德懲罰方面,可從以下方面對網絡道德批判進行規范和限制:
首先,網絡道德批判應以道德譴責為其限度,對批判對象采取的舉措也應以消極的疏離、規避和不合作為主,不宜追求主動的懲罰,不得進行公開羞辱。
其次,網絡道德批判過程中應明確和保護批判對象的法律權利,比如名譽權、財產權、隱私權、勞動權等。法律有其道德基礎,但道德不應僭越法律,更不應導致任何形式的私刑。鑒于“人肉搜索”往往在網絡道德批判中起推波助瀾的作用,在諸多法律權利中,隱私權的保護對網絡道德批判而言尤為重要。對非公眾人物和非公職人員而言,網絡應審慎披露批判對象的身份,尤其不得公布批判對象的容貌、家庭住址、工作單位、聯系方式等有助于對批判對象進行識別和定位的信息。即使批判對象是公眾人物和公職人員,網絡也不應透露其家庭住址和聯系方式等定位信息。
最后,網絡道德批判應符合級差化和時效性的特征。網絡道德批判應區分嚴重的悖德行為和輕微的言行失當,對后者的批判應局限于個別網絡社區,不必溢出進入全網的議程;應局限于批評和規勸,不必上升為道德譴責。對曾經發生過的網絡道德批判,有必要引入遺忘和屏蔽機制,避免其持久地影響批判對象的社會生活。
上述澄清、限制和規范只是建構了網絡道德批判的一個“理想型”。在現實生活中這一理想型并不容易實現,尤其是網絡社會匿名化、無門檻、無邊界、群體性、情緒化等結構性特點并不利于這一理想型的實現。網絡道德批判不會自動趨向這一理想型,因此需要個人、平臺和監管部門多方并進,落實主體責任,將上述對策以可行的方式落到實處。個人應當提高自身的責任意識、法律意識、文明素養和理性思維能力;平臺應當承擔社會責任,制定管理細則,優化算法;監管部門應加強輿論引導和對平臺的管理,及時懲處網絡違法侵權行為。
同時也必須看到,網絡道德審判面臨的倫理困境根植于道德這一特殊規范形式的作用方式。這一困境并不僅僅是網絡這一媒介的產物,也并非僅僅通過網絡空間的治理即可得到完全的化解。上述澄清、限制和規范雖然有助于保證網絡道德批判的正當性,但代價是使部分悖德行為得以免受網絡道德審判的懲罰。這一代價是社會不得不承受的,正如司法中的程序正義也將導致部分違法行為免于法律的懲罰,但程序正義仍然是司法乃至整個社會不可拋棄的價值。這一代價也是社會可以承受的,畢竟輿論的作用本身就是有限的。不過這就意味著除網絡道德輿論之外,仍需要其他社會機制起到維護道德秩序的作用,比如社會征信體系、黑名單制度、師德一票否決、民主評議,等等。將道德通過嚴厲的懲罰訴諸強制執行并非道德作用于社會的理想方式,但只有道德賞善罰惡的調節作用通過這些機制大體得到實現,對道德進行強制執行的沖動,比如網絡道德審判的沖動,才有化解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