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 楊,宮 雪
《糜骨之壤》是奧爾加·托卡爾丘克最新被譯為中文的長篇小說,表面講述了一個人為動物復仇的故事,實則是借著通俗作品的外衣來闡釋深刻的哲理。《糜骨之壤》是托卡爾丘克比較特殊的一部小說,在這部作品中,托卡爾丘克并沒有大量采取慣用的“非線性”敘事技巧,而是在傳統的“線性”敘事的基礎上,用寓言的方式,講一個極端而充滿隱喻的故事,所以并不能用人類傳統的是非觀去簡單評判作品中主角的行為。在“人類中心主義”與“父權主義”的雙重桎梏下,動物與人類社會中所謂的弱者在命運上竟然有了相通之處,而無節制地對其進行壓迫與傷害,會換來可怕的反噬。“萬事萬物皆有聯系,我們所有人都身處一張一切事物均互相關聯的網絡之中”。正如丘克所說,人生于世,獨木難支,如何面對自然,面對共同生存于地球上的其他物種,人類需要有清醒的認知。而在生態女性主義相關理論的燭照下,此部作品的靈魂也將徐徐現身。
自工業革命以來,人類社會飛速發展,科學技術進步卓然,與此相伴的是對自然的過度利用和破壞,隨著矛盾的日益尖銳,越來越多的人意識到生態環境的安全與社會發展息息相關。而在文學領域,文學源于生活且高于生活,作家承擔著深度探索人類精神的任務,所以生態批評文學應運而生。與此同時,西方女性主義運動的第二次浪潮階段,發生在20 世紀70 年代,當時婦女解放運動蓬勃發展,女性主義作為一種文化思潮和社會運動已經得到廣泛關注。1974 年,法國女性主義者弗朗西絲娃·德·奧波妮在《女性主義·毀滅》中首次提出了生態女性主義,其一是號召女性團結起來共同應對生態危機,其二是呼吁建立一種不同性別之間的新型關系,她認為父權對女性,與人類對自然,在壓迫與掠奪上有著本質的聯系。轉變父權中心的邏輯系統,取消它統治一切的優越感,這也是修復人類與自然關系的必由之路。在《糜骨之壤》中,主角雅妮娜雖為一個病弱的老婦人,卻近乎孤勇地維護著小鎮的動物和森林,用自己的方式同時反抗著對女性和自然進行壓迫的人,可以說托卡爾丘克將生態主義和女性主義在雅妮娜身上做了巧妙的融合。
生態女性主義的核心觀點是“西方文化中在貶低自然和貶低女性之間存在著某種歷史性的、象征性的和政治性的關系”。生態女性主義者認為,女性哺育后代的特性,使得其與孕育萬物的自然有著密不可分的聯系。而男性對女性的統治與人類對自然的統治之間有著相似之處,它源于西方文化中占主導地位的等級思想、價值二元論和統治邏輯。歐洲人世界觀中的二元思維,將情感、女性、自然劃分到從屬的、被支配的等級。因為自我認知的偏離,一些人以偏概全地將理性中冷酷無情的部分提高成為人類取得精神進步的唯一途徑,造成了尖銳的二元對立,這也是某種西方文化虐待自然的根源。在二元對立中,理性成為了自私殘暴者奴役弱者的工具,然而理性并非生態女性主義的大敵,康德在《歷史理性批判文集》的《答復這個問題:“什么是啟蒙運動?”》篇中提到:“啟蒙運動就是人類脫離自己所加之于自己的不成熟狀態。不成熟狀態就是不經別人的引導,就對運用自己的理智的無能為力”。正因拒絕繼續處在被引導的位置,女性開始尋求自由發聲的權利,真正的理性,是擁有獨立思考的能力。在小說中,雅妮娜厭惡令人自大、自負的理性,卻推崇能夠帶來和平的規則和秩序,這實則是期盼真正理性的復歸。由此可見,生態女性主義是主張通過對父權主義和人類中心主義的批判,來尋求對女性的解放和對自然的保護。
總之,生態女性主義是生態批評與女性主義的有機結合。而來自全球不同國別的作家紛紛因時因地創作出了各自不同的生態女性文學作品,拓展了生態女性文學的研究空間。《糜骨之壤》帶有波蘭色彩和丘克強烈的個人風格,為生態女性主義的研究提供了一個新的視點。
小說中第一個死亡的人是“大腳”,然而借雅妮娜與“鬼怪”二人的表述,使人感到他的死亡絲毫不值得人可惜。“大腳”熟悉小鎮的每一寸土地,是整片森林的物產養活了他這個人,他本該尊重森林,卻在一年正值八月的旱季燒毀了整片藍莓林子。他是一個掠奪者,不斷地捕獵野生動物。“大腳”雖然在開篇就已經死亡,但他對普瓦斯科維什的動植物造成的傷害仍是不可逆的。對于“大腳”來說,非人類的生命可以恣意屠殺、買賣、虐待。
第二個亡者是警察局長,他無視雅妮娜數次的尋訪和請求,縱容偷獵和走私,而當地動物的生命,只不過是他用來交易的籌碼。同時,警察局長也是當地權力機構中弊病的象征。“動物能展現一個國家的真相,尤其是這個國家對動物的態度。如果人們對動物殘酷行事,那么民主就只是空談,毫無用處。”在警察局長的眼中,他會鄙視任何他無法理解的事情,其中就包括雅妮娜對動物的維護。
第三個死亡的是走私商人福南特沙克,他持續不斷地利用走私捕獵到的珍稀動物,滿足自己對金錢的欲望,并囚禁了很多無辜的動物。卻靠著和警察局長的交易,躲過了應受的懲罰。
第四個死亡的是董事長,他沉迷玩樂,還為各種罪惡的動物交易提供了大力支持,家中冰箱里放滿了野鹿和野兔的尸體。
最后一個死亡的是沙沙神父,作為神父,他本該維護正道,宣揚善念,卻參與到了狩獵動物的隊伍中去,不僅如此,沙沙神父還在公開布道的時候為盜獵者辯護,荼毒年輕的孩子。“不可將人與動物相提并論。……上帝將動物置于低人一等的位置,它們應該服從人類。”神父為捕獵者的辯護徹底惹怒了雅妮娜,因為贊美殺戮本身就是一種惡行。
“大自然里的花、鳥、草、木以及人類都是宇宙大生命體的一員,都可以擁有自己的思想,人類并不是宇宙的主宰者,自然萬物應該相互依存。”以這些人為代表的偷獵者,卻對小鎮非人類的生命進行濫殺,導致了當地生態和諧的破壞。而對比傷害動植物的行為,他們眼中對于非人類生命的輕蔑要更加可怕,那是私欲過分膨脹后的毒瘤,使人類無限合理化對自然犯下的暴行,從而不得不激起反抗。
無視自然發展的人類中心主義與經濟至上主義,它們與父權主義是息息相關的。生態女性主義的目光主要聚焦于“女性”和“自然”,卻不妨礙它擁有更多元的視點。父權主義也并非指的是男女之間的性別對立,而是在于將生命個體的價值進行簡單粗暴的等級劃分,從性別延伸至種族、年齡、文化等場域的不公正評級。“女性”的概念并不能狹義地看表面,它已經外延為一種特殊的隱喻,將社會各個階層的邊緣角色、弱勢群體的聲音收納進來。
卡倫·沃倫曾提出過“壓迫性概念框架”,這種壓迫性的概念框架就是父權制的概念框架,是西方世界對自己及其居民的基本信仰、價值觀、態度和設想,其目的是解釋、合理化和維持普遍的支配與屈從關系、尤其是男人對女人的支配關系。而在《糜骨之壤》中,往往是那些強大的、擁有權力的男性樂于將女性視為可以隨意操控的附庸。雅妮娜是一位疾病纏身的老年人,她最初企圖用和平的方法,合理地維護動物與自身的權益時,她的訴求卻總是被輕視、打壓。警察局長因自身語言中的語法錯誤,暴露出他原本貧寒的出身,可他卻自負地嫌棄雅妮娜對他的態度不夠諂媚,對于雅妮娜的訴求也只是嘲笑。在“大腳”的葬禮上,一群獵人,強行將雅妮娜請去唱安魂曲,給出的理由僅僅因為她是女的,而她覺得莫名其妙的同時卻不得不遵守這種傳統。就連看起來衣冠楚楚的紳士,對雅妮娜保護動物的行為也是出言諷刺,質疑年紀大的女性為何無所事事地關注動物,而不是照顧家庭。董事長的妻子在丈夫的面前每天謹小慎微,卻被董事長在舞會上像趕走惱人的蟲子一般對待,而董事長經常帶回動物尸體的行為,她雖然感到不適,卻依然自責于自身的敏感。可董事長仍然周旋于聲色之間,不顧她的悲傷。可以說,在這部小說中,一些所謂擁有權力的人,幾乎都將女性納入到“弱者”的類別中去,充滿了漫不經心,一旦女性要表達自己的想法,便要被理所當然地忽略和打斷。
除了女性,在小說中出現了許多生活在社會邊緣的人物,他們由于種種原因,或被動或主動地被拋在權利話語之外,成為了社會中的失語者。
雅妮娜的鄰居“鬼怪”因父母之間的隔閡,而被父親取了一個他無法自然地宣之于口的姓名,且造成了他孤僻的性格,他同雅妮娜同樣過著離群索居的生活,極少有交集,卻在精神上有著共鳴。雅妮娜的學生迪迦,不是世俗意義上的成功者,他經歷諸多失敗,常被人欺,在丘克的描述中,他有著非常嚴重的過敏癥,像一個小女孩,有著柔軟的頭發。這種描述弱化了他的男性特點,將父權特征與人物之間進行了剝離。雅妮娜的好友“好消息”生了奇怪的病,十分熱愛閱讀,卻因為家庭的變故無法上大學,在雅妮娜多方輾轉的幫助下,“好消息”也只是能勉強求生。
在故事的主線中,這些人物都被社會認定為無用之人,而作者借雅妮娜之口發出“有用”與“無用”之嘆,指出沒人有這樣的智慧去評判孰優孰劣,人人皆知有用之用,卻不知無用之用。這種感嘆不平,是為所有在“二元對立”以及等級制度下失語的群體發聲,并不只是針對某一個社會問題,它隱含著一種廣泛的關懷視野。
《糜骨之壤》曾遭到一些人批評,因為他們覺得這部小說挑戰了波蘭的文化傳統,并帶有一種激進的生態主義。而托卡爾丘克的回應是:“這就是我講故事的方式。我在讀者心中制造疑惑。”制造疑惑就是盡量不直言,將內容和思想曲折婉轉地表達出來,而在此部小說中,作者拋出“謎語”的方式,是構建一個個隱喻,使文本達到含而不露的效果。
事實上,故事的女主角雅妮娜所做的事,并不能簡單地用現實世界的道德準則去評判。整個普瓦斯科維什小鎮,其實處在一個巨大的隱喻之中,這個生態環境極端的邊境小鎮也同時象征著人與自然、與動物之間的相處界限,丘克試圖探尋這種界限感的極限,她在小說中對盜獵者與動物之間的關系進行了極端化處理,其實這是跳出人類社會規則視角去看待世界的一種嘗試。
小說中“大腳”的狗,長期遭受“大腳”的虐待,一次被雅妮娜救回家后,它最終卻還是返回了“大腳”的家中。雅妮娜十分無力,感嘆監獄不在外界,而在每個人的心中,若是沒了它,可能每個人不知該如何生存下去。“大腳”的狗,成為一種隱喻,暗示作為被長期奴役的一方,困住的不僅是肉體,更可悲的是無法逃出思想的囚籠。
此外,“規則”一詞,頻繁地出現在小說中,“鬼怪”有著近乎強迫癥般的整理癖,他對規則和秩序的熱愛使雅妮娜產生了深深的羨慕和尊重。在雅妮娜看來,規則不僅是宇宙中最精妙的運動,更是將這世界萬物聯系在一起的秩序。唯有尊重這種秩序,心靈才不會淪為平庸,而打破這種秩序必會招來憤怒,而憤怒建立新的秩序。可以說小鎮中人與動物的關系就是對這種規則狀態的一種“隱喻”。
作為“無用者”隊伍中的一員,雅妮娜曾被人說成“瘋子”,可實際上她卻是最清醒的人,雅妮娜的復仇是“無用者”們做出的反抗,而被長期視為弱者的一方,在此次不同價值觀的斗爭中,必定是要勝利的。唯有如此,才能做到對一直洋洋得意的所謂強者的諷刺和批判。所以,雅妮娜的復仇,代表的不僅是她個人的憤怒,更隱喻著,長期被定義的弱者對打破不公平規則的期望。
小說中的波羅斯先生,作為一名昆蟲學家,他點醒了雅妮娜,指出在大自然的領域沒有“有用”與“無用”的生物,這只是人類對物種極不明智的分類,是人類的自傲在作祟。波羅斯幾乎是真正生態保護者的化身,而雅妮娜最終被朋友送到了波羅斯的身邊,這也是雅妮娜完成了對自己的救贖,走向光明的一種隱喻。
總之,托卡爾丘克借助隱喻,搭建了文中生態思想與讀者之間的一道橋梁。理解了這些隱喻的內涵也就理解了《糜骨之壤》中傳達出來的生態女性主義元素。
托卡爾丘克習慣將魔幻主義元素融入自己的作品,《糜骨之壤》也不例外。主角雅妮娜作為“兇手”,很難引起讀者憤怒的一點是,丘克在塑造角色的時候,有意識地加入了一些“失真”的處理,由此進一步拉開了故事中人物與現實之間的距離。這樣一來,整個故事便被賦予了極強的寓言色彩。
在雅妮娜看到“大腳”的死狀時,丘克進行了這樣的描述:“他不可能是人……他惡魔的本質從腳上就可看出來……又細又窄,細長的腳趾上長著黑黑的、不規則的指甲,很適合抓握……誰見過這樣的腳?”而同時,丘克在故事中給“腳”賦予了特殊的意義,認為腳上藏著關于人類的所有秘密,表達了人與自然的關系,因為腳是人與土地的接觸點,人類通過腳聯結著自然。“大腳”的腳,在雅妮娜看來近乎于惡魔之足,這是一種很明顯的夸張和失真。同時,在小說中,丘克將雅妮娜設定為作為一個占星者,能通過人的姓名和出生年月占卜出他們的性格和人生軌跡,小說中大量出現關于占星術的講解,而雅妮娜像一個通曉每個人未來和過去的怪誕女巫,評價著周圍的各類人群的星象盤,以此明確他們的行動邏輯。除此之外,雅妮娜總是在半夢半清醒的病痛中,數次見到已經去世的家人的靈魂,也同樣消解了故事的真實性。這種“非現實”的情境出現,也側面證明了雅妮娜的精神世界是與眾不同的,甚至是分裂的,從而合理化她不合常理的行為。
這種魔幻寓言色彩,將整部作品的思想維度上升到“形而上”的高度,使得讀者打開思路,在這個稍顯失真的故事世界里,有著充分的自由去思考關于自然、人類、弱者、權利之間微妙的關系。同時這些充滿寓言色彩的情節,無不指向一個終點,那就是喚起“生命共同體意識”,唯有人類跳出常規的“人類中心主義”思考模式,才能意識到世上萬事萬物存在皆有價值,且互相緊密聯系。
“共同體”(Community)此詞源于拉丁文“communis”,它的本意為“共同的社會機制”。德國社會學家滕尼斯在其著作《共同體與社會》中提出,“共同體指的是一種生機勃勃的有機體”。由此我們可以判斷,在有機體中,人、自然、世界之間的關系,必定是相互包容,共同發展的。而丘克也無數次地在《糜骨之壤》中提到,整個世界是一張巨大的網,一個整體,沒有任何事物是孤零零的存在,世界上的每一個小碎片都與其他的一切經由復雜的宇宙聯系在一起。
在充滿魔幻寓言色彩的文本中,丘克借這個故事發出期待,唯有人類將自身投入到命運的共同體中,與萬物互相尊重,生命之間才會得到真正的和諧。
托卡爾丘克的此部作品,顛覆了傳統偵探小說中主角正義偉大的傳統,她向讀者拋出觀點,即所謂的“正義”和“弱者”是人類自己定義的,這樣的自信容易導致人類自傲而隨意審判生命的“有用”與“無用”,但人本不該將自己凌駕于其他生命之上。《糜骨之壤》與生態女性主義的契合點在于,二者皆認為,不尊重生命的行為是可恥的,而健康的生態系統是一個包含人與自然、男性與女性的多元的和諧狀態。總的來說,《糜骨之壤》為生態文明的建設提供了一個新的視點,豐富了“生命共同體”的內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