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蕤菁 陳秋琴
(1.福州大學,福建福州,350100;2.福建技師學院,福建福州,350100)
佩內洛普·菲茨杰拉德的小說《書店》出版于1978年,講述了女主人公弗洛倫斯決心在哈堡小鎮上開一家書店,由于以加馬特夫人為首的鎮民的排擠,書店最終破產,弗洛倫斯也遠走他鄉。小說通過女主人公弗洛倫斯與哈堡小鎮居民的矛盾,打破讀者對鄉村田園牧歌式的想象,展現了20世紀中期英國南部鄉村轉型中的真實風貌以及權力交織下邊緣人群的遭遇,關注少數群體的價值訴求,體現作者對閉塞保守、階級意識根深蒂固的鄉村風氣的反思。空間在《書店》中有著重要的應用。小說采用傳統線性敘事,通過老屋空間的幾度變易推動情節發展,人物的心理空間變化也烘托了小說主題,對主題的表達和深化有重要的作用。
20世紀后半葉,敘事學家開始關注小說中的空間問題。時至今日,空間研究已經成為敘事學的重要理論視域,不少學者提出了頗具影響力的觀點。如加布里爾·佐倫在《走向敘事空間理論》中提出了敘事空間再現的三個層次,即地志空間、時空體空間和文本空間。[1]列斐弗爾在《空間的生產》中把空間區分為物理空間、心理空間和社會空間。一體化社會空間包含空間表征,表征空間和空間實踐。[2]愛德華·索亞的社會空間理論中定義了三種空間:第一空間是物質性的,包含地理表征和物質性空間實踐;第二空間是想象的空間,包含人們對空間的想象;第三空間包含第一第二空間,是一個開放的空間。這些理論都為文學文本的解讀提供了新思路。[3]
列斐弗爾的空間理論將空間分為物理、心理和社會空間三種。物理空間是人們生活生產的實際空間;心理空間是人類的認知與體驗,因物理環境和個人經歷的變化而變化;社會空間與再生產的社會關系有關,具有政治性,會被各方利益群體影響,“真正是一種充斥著各種意識形態的產物”。[6]列斐弗爾又提出,社會空間是由“空間實踐”“空間的表征”和“表征的空間”構成的。空間實踐包含著生產和再生產。空間的表征則是由政要專家構想出來的概念化空間,體現意識形態和權力關系。表征性空間與愛德華·索亞的第三空間相似,更多地關注個人體驗,是邊緣的、反叛的空間。[2]小說《書店》圍繞老屋空間的變易衍生出一系列情節。基于此,本文采用列斐弗爾的空間理論的研究方法,結合愛德華·索亞和等空間學家的觀點,圍繞小說主題,從物理空間、心理空間和社會空間三個角度分析小說敘事。
物理空間是真實的地理空間,是小說人物言語、活動、思想等發生的場所,為小說故事提供物質背景。物理空間與愛德華·索亞的第一空間類似,包含人生存的環境以及與自然的關系等。小說作者通過描寫特定地點的特征和環境特性構建一個物理空間,通過物理空間的設置和變化等制造矛盾對立,推動敘事發展。
故事發生在1959年的哈堡小鎮。作為區域空間的小鎮保守、閉塞。“小鎮本身是位于大海與河流之間的一座島嶼,一旦它感到麻煩,便會發出嘟嘟囔囔的聲音,把自己封閉起來。每隔五十年左右——仿佛是無所謂,又或者是對此類事情漠不關心——小鎮便會喪失一種交通方式。”[4]地理環境使得哈堡小鎮天然與外界隔絕。工業革命帶來的現代交通工具本可以加強小鎮與外界的聯系,但戰后經濟下行以及鄉村的閉塞保守使得火車、輪渡等交通方式逐漸退出小鎮,只剩一條渡船往來雷茲河兩岸,而哈堡人對此毫不關心。封閉的地理環境為狹隘盲從的社會風氣提供了溫床,加劇了鎮民與外來新鮮事物的矛盾。書店對于哈堡而言是新興產業,弗洛倫斯的獨立思考與理想主義也與小鎮氛圍格格不入,在哈堡這個物理空間中,弗洛倫斯的書店注定了失敗。
老屋代表的物理空間是小說敘事的重點,也是矛盾集中爆發的場所。從老屋到書店再到藝術中心,小說通過空間的幾度變化推動敘事進程。
老屋建于五百年前,因為“鬧鬼”、潮濕、破敗等問題一直空置著,是鎮民熟視無睹的存在。而在弗洛倫斯計劃購買老屋并改造成小鎮唯一一家書店時,加馬特夫人提出要弗洛倫斯讓出小屋,將老屋改造成哈堡藝術中心,弗洛倫斯拒絕了夫人,兩人就老屋這個物理空間產生了第一次矛盾。老屋變成書店后,一系列故事在書店這個新的空間中陸續發生,如租書處第一次開放時哈堡人根深蒂固的階級意識與弗洛倫斯的平等秩序的碰撞。象征傳統秩序的貴族加馬特夫人進入書店后與弗洛倫斯發生第二次摩擦,加速了書店向藝術中心的空間轉變。最終,弗洛倫斯逐漸被鎮民孤立、邊緣化,直至逐出哈堡,而藝術中心取代書店,象征了階級權威意志的又一次勝利。
小說對霍爾特屋著墨不多,但處處暗示著這個物理空間的重要意義。霍爾特屋“比老屋年頭更久”,獨立于小鎮一隅,是布朗迪希先生的居所。“加馬特夫人仍然未被霍爾特屋承認,到那里去會增加她的誤會。”[4]“被這位叫人厭煩的老人接受將意味著得到許可,步入新的時空——自薩福克郡有人居住以來的幾個世紀的歷史,以及它在那沉默而又戒備的今天。”[4]霍爾特屋象征著薩福克郡的歷史和傳統鄉紳的勢力,具有巨大的影響力。進入這個空間意味著被布朗迪希先生所代表的薩福克郡傳統所認可。霍爾特屋與周邊環境的關系,也是布朗迪希先生與鎮民的關系,也是“過去”與“現在”的關系。霍爾特屋的老式裝潢、不與鎮民打交道等都顯示布朗迪希先生停留在“過去”,與鎮民和以加馬特夫人為首的主流權力格格不入。
和傳統田園牧歌的鄉村形象相比,菲茨杰拉德筆下的小鎮破舊封閉,充斥著頻繁的權力爭斗,鎮民麻木不仁、勾心斗角,打破了人們對鄉村的美好想象,傳達了小說的后田園主題。
空間理論既包含物質層面的空間,精神空間也同樣受到重視。愛德華·索亞同樣關注精神層面的空間,他的第二空間關注了每個人對世界的想象。他認為人在物質世界中獲得觀念后能夠再構想世界。心理空間是一個隱喻性的概念,是物質環境和個人經歷作用于人物內心后產生的認知和體驗。人物的心理空間一定程度上可以反應當時的社會環境和意識形態等。在這部小說中,弗洛倫斯的心理空間變化能夠反映出她所處的環境以及主流觀念。從擁有獨立的心理空間到封閉心理空間,弗洛倫斯的經歷闡釋了小說的后田園主題。
小說中弗洛倫斯的心理空間經歷了從獨立到壓抑再到封閉的過程。故事開頭,弗洛倫斯決定在哈堡鎮開一家書店。書店承載著她年輕時在書店工作的美好回憶,以及滿足自尊的精神需求。獨立的心理空間賦予她實現自己價值的信念和決心。銀行經理、魚店老板等哈堡居民的質疑并沒有動搖她的決定,在與哈堡權貴加馬特太太的數次交手中也不落下風。租書處被迫暫停事件反映了弗洛倫斯與哈堡居民價值觀上的不同。弗洛倫斯按照登記順序提供借書服務,而哈堡居民認為“對王室的忠誠度”、政治立場等因素應該決定閱讀先后,這體現他們聽從權威、習慣為權力地位讓步的思想。弗洛倫斯平等獨立的觀念與小鎮格格不入。布朗迪希先生邀請她進入霍爾特屋,這個旁人眼中意義重大的邀約,她可以泰然處之。她和布朗迪希先生的對話并不長。獨立的心理空間使她可以脫離權威和地位看待布朗迪希先生。在弗洛倫斯眼里,這是一次“孤寂”同“孤寂”的對話,對方只是個孤獨而坦誠的老人。
小說第八章開始,加馬特夫人的權勢逐漸顯露,密密麻麻的關系網將這家書店包圍其中。從治安法官的警告,到教育局督察員的造訪,再到《征用具有教育價值以及利益的住宅議案》的通過,無一不是加馬特夫人的手筆。頻繁的警告和投訴信給書店造成了危機,資金的短缺和街坊的排擠擠壓著弗洛倫斯的生存空間和心理空間。布朗迪希先生的去世使得加馬特夫人和她的黨羽們再無顧慮,律師、銀行、助手的叛變加速了書店的倒閉,而知音布朗迪希先生被篡改的意志加劇了弗洛倫斯心理空間的崩塌。故事的結尾,弗洛倫斯放棄重新開始的念頭,賣掉所有書,帶著僅剩的兩本書離開了小鎮。在哈堡的重重經歷后,弗洛倫斯的理想破滅,獨立的精神空間被擠壓至閉鎖。
小說前半段敘事節奏平緩,到后半段突然加快。從時間線來看,1959年弗洛倫斯萌發開一家書店的想法,1959年圣誕前后書店生意危機,1960年冬書店倒閉、弗洛倫斯遠走。作者用七章詳細描寫弗洛倫斯盤下并經營書店的大半年,只用三章敘述書店逐漸凋零。長達一年的時空被壓縮在三章之內,矛盾和沖突迭起,情節緊湊,營造緊張的氛圍感。敘事節奏快慢變化展現了弗洛倫斯心理空間從獨立到閉鎖的快速變化,將小鎮閉塞排外的氛圍、權威對邊緣獨立人格的擠壓、破壞盡數呈現,給讀者心理上的震撼。
列斐弗爾提出了空間三元組合概念,即空間實踐、空間的表征和表征的空間。生產和再生產屬于空間實踐范疇。空間實踐包含人類的日常活動以及對物理環境的改造,具有物質性特征。空間的表征是科學家等專業人員對空間的構想,與權力相關。表征的空間則與“社會生活隱秘或者秘密的部分”有關,包含社會成員的真實體驗和需求。[3]小說中弗洛倫斯按照設想將老屋空間改造成書店、從小鎮的區域空間出走等,都是她的空間實踐。
哈堡小鎮位于英國南方的一座島嶼上,居民世代生活在島上。與外界隔絕的天然環境使得居民們自給自足,少有與外界交流的需求。因此,火車、輪渡等交通工具在這里曇花一現,僅剩的渡船也無人在意。
“在東盎格魯清澈而寒冷的空氣中,生存常常被視為唯一的要求。不是生就是死,居民們是這樣想的——要么活到耄老之年,要么速朽于教堂墓地的咸草地。”[4]
可以看出,生存是哈堡人唯一關心的事情。傳統的生活生產方式使得哈堡人一味追求穩定,對生存以外的事物毫無關心,幾乎沒有休閑娛樂的精神需求。如雷文所說,哈堡人“對任何稀奇的東西都喪失欲望了”。在這種沉悶的風氣下,哈堡人追求生活的一塵不變,任何新鮮事物都會引起他們的質疑和反對。
書店作為小鎮的新興產業同樣也遭到了鎮民的反對。弗洛倫斯選擇經營書店是出于自我實現和女性獨立的精神需求。開頭她對銀行經理說書店盈利的目的大于文化意義,但后續的一系列行為證明她期望書店能夠給哈堡鎮帶來好的影響。如購入昂貴冷門的中國書簽、從遠道而來的推銷員手中購買冷門書等說明了她在人際交往中釋放的善意。售賣暢銷書《洛麗塔》一事則說明了弗洛倫斯本人具有社會責任感。《洛麗塔》會給書店帶來可觀的利潤,但書本身存在極大的社會爭議。在加馬特夫人明確表示反對的情況下,弗洛倫斯依舊就《洛麗塔》是否合適在哈堡鎮銷售向布朗迪希先生求教,但“不是從生意層面”。她希望通過好書改變哈堡鎮文化生態的心理正是源于她的社會責任感。這在個人主義和物質主義之風甚囂塵上的小鎮顯然是異類。因銷售《洛麗塔》而門庭若市的書店在經濟不景氣的哈堡鎮上同樣是異類,利潤引起其他店主的嫉妒,加劇了哈堡人對弗洛倫斯的排擠。加馬特夫人因在書店屢屢受挫懷恨在心,動用影響力和政治關系網排擠弗洛倫斯。而根深蒂固的階級觀念和盲從權威的鄉村風氣,使得鎮民們在加馬特太太行動時推波助瀾,最終導致弗洛倫斯的出走。
弗洛倫斯的空間實踐是出走,宣告著弗洛倫斯田園牧歌理想的破滅。和以加馬特夫人為首的鎮民相比,弗洛倫斯所持價值觀較為小眾,是邊緣弱勢群體。屬于主流文化群體的哈堡人排擠弗洛倫斯,不斷擠壓邊緣人的生存空間和心理空間,致使弗洛倫斯自我實現的理想破產,并最終導致她的出走。聚焦弗洛倫斯的遭遇展現菲茨杰拉德對保守排外的鄉村文化的反思,對弱勢群體的人文關懷以及對田園牧歌式價值訴求沒落的嘆息。
菲茨杰拉德的《書店》塑造了弗洛倫斯邊緣人的形象,通過各種空間中發生的矛盾沖突勾勒出20世紀中期閉塞保守的英國鄉村形象。小說運用傳統線性敘事與空間變易的結合、人物心理空間變化和空間實踐等手法推動故事發展,使得人物塑造更加立體,小說立意更加深刻。空間敘事賦予故事獨特的魅力。結尾女主人公理想破滅的嘆息和出走的空間實踐體現了菲茨杰拉德對田園牧歌式價值和鄉村現實的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