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冬蕓
(廣西藝術學院,廣西 南寧 530022)
十九大報告指出,文化興國運興,文化強民族強。要堅持走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文化發展道路,建設社會主義文化強國。要增強文化自信,提升我國文化軟實力,擴大中國文化的國際影響力,民族文化的外宣和對外傳播是有效策略之一。廣西壯族民歌是壯族人民歌唱生活、表達情感的藝術形式,體裁豐富、韻律獨特,是壯族民俗與文化的凝練縮影和集中體現,更反映了壯族人民對世界的理解和認知,是他們對世界、社會、情感和人際關系等的認知的濃縮。廣西壯族民歌的英譯,不僅能有效弘揚壯族文化、民俗,助力增強文化自信,更能在國際交流中為壯族文化傳播中國聲音,助力提升中國文化的國際影響力。
在翻譯界,對“翻譯對等”的探討與研究從未停止。傳統翻譯理論已對“翻譯對等”開展了許多層次的研究,如奈達的動態對等、功能對等和凱特福德的語用對等;認知語言學的興起,又逐漸將翻譯對等研究從語言形式、功能、效果上轉向了認知角度。Lakoff等人提出的“思維產生于人的肉體經驗”[1]揭示了相同或相似的體認,會讓人類產生相同或相似的心智活動,即體驗是認知的本源。這為翻譯對等研究提供了新思路,國內已有學者從認知角度闡釋翻譯對等。周紅民認為,“認知層次上的對等是譯者所選用的語表意義能在譯文讀者頭腦中激活與原文在原文讀者頭腦中相同的框架結構,進入相同的認知類屬及與類屬相關的語境,產生相同的心理聯想”;他也指出,“這種對等不能完全實現,翻譯要參照兩類讀者的認知結構以達到基本相同的效果”[3]。宋德生提出,“人的生理結構以及所處環境的大致相似性決定了經驗結構的相似性,這是翻譯成為可能的認知基礎。”[2]劉華文認為:“原文向譯文的跨語轉化在本質上是兩種語言在認知結構上的轉變。在翻譯時譯者通過對原文進行認知性加工和處理,來實現從認知角度對原文的翻譯。”[4]
廣西因沿邊的特殊地緣優勢,與東南亞國家的交流十分頻繁。借力中國-東盟博覽會、南寧國際民歌藝術節、廣西壯族三月三歌圩節、中國-東盟音樂周等平臺,廣西壯族民歌的國際受眾相對更廣泛,對外傳播的機會更多,這是我國其他少數民族民歌翻譯和外宣甚少具備的獨特優勢,不僅為廣西民族文化的國際傳播和弘揚帶來機遇,也為廣西壯族民歌的譯介帶來了挑戰。近十年來,廣西壯族民歌譯介受到學界關注,涌現了一些譯著,也有學者從功能翻譯理論、生態翻譯學、概念隱喻理論、語篇及跨文化傳播等角度探討壯族民歌英譯,但針對壯族民歌英譯中的認知性對等開展的研究尚不多見。文章擬結合壯族民歌漢語原文及英譯文本,考查英譯文本與原文之間是否存在認知性對等,旨在探討壯族民歌英譯在兼顧語言意義與壯漢英三語韻律特點、在保留民歌藝術性與可傳唱性的“以歌譯歌”的基礎上,是否可能實現壯族民歌英譯的認知性對等。(文章所選譯文均摘自《壯族民歌跨文化傳播:中國民歌元功能對等譯配·廣西卷》,楊洋著)
各種客觀實體及其相互關系構成了客觀世界,人類在體認客觀世界的過程中,對客體及關系的認知在腦中形成各種各樣的意象(image),在對同類客體及關系的意象中又抽象出共同的本質概念,即意象圖式(image schema)。M.Johnson指出,“意象圖式是我們經驗和知識的抽象模式,它比豐富的意象更具一般性、抽象性和多邊性。”[5]盡管由于所處客觀世界大致相同,不同語言環境下的人們對同一意象的抽象和概括是相同或相似的,但不同的文化和信仰,亦會產生一個語言文化中獨特的意象圖式。在壯族民歌中,不少富有中國文化和壯族文化特色的圖式在譯入語中不存在相同或相似的圖式,這就要求壯族民歌的譯者選擇恰當的翻譯方法,在譯入語中再現原文圖式,以在受眾腦海中喚起與源語聽眾相同或相似的認知。如下例:
例1:
我們來到大門前,開口先贊紅對聯,狂草筆畫龍飛舞,字美如鳳戲花園。
Let's look at the gate posts,With Chinese couplet pasted,
Forceful like a Loong flying,Graceful like a phoenix dancing.
龍鳳是中國傳統文化的典型代表,在源語讀者腦海中,“龍鳳”喚起認知“瑞獸之首”,象征吉祥如意。“鳳”意象可在英語中找到相似意象phoenix對應,而“龍”若譯為dragon則不易在英語受眾中喚起“瑞獸”的認知,因為dragon在英語國家是一種帶翅膀、會噴火的邪惡動物。故譯者為達到英語受眾在認知上的對等,保留了源語的語音特色和文化特征,將“龍”意象音譯為“Loong”,引導受眾根據對“phoenix”的正向認知對中國的“Loong”進行測判,借業已存在于受眾認知中的“phoenix”意象將“Loong”導入其認知概念中,傳達出了“龍”在源語中的意象圖式。值得注意的是,龍鳳意象的翻譯方法并不適用于所有包含中國傳統文化中典型意象的翻譯。如下例:
例2:
我倆有情永相依,獅伴麒麟不相離;隨它風狂暴雨驟,水沖石頭石不移。
We attach to each other,As the Kylin keep together;
Whatever wind and rain,As the firm rocks never change.
腳注:Kylin was an animal recorded in ancient Chinese classics,which,together with phoenix,tortoise and loong,are honored as the Four Spirits,and the male is called Ky,the female Lin.
中國傳統文化中的麒麟與龍鳳一樣,能在源語讀者腦海中喚起“瑞獸”的認知;“龍鳳”可藉由phoenix圖式向受眾導入Loong的圖式,但同樣雄為麒雌為麟的“麒麟”,雖有對應翻譯Kylin,但由于整體在譯入語中均缺失意象圖式,借鑒“龍鳳”的翻譯方法并不可取。故譯者保留源語文本的頭韻,以Kylin譯出麒麟,再以腳注詳細說明麒麟在中國傳統文化中的含義和地位,幫助英語受眾在“龍鳳”圖式的基礎上樹立起“麒麟”圖式的認知概念。以上兩例壯族民歌英譯選段包含了中國傳統文化的典型意象,其英譯文本既遵循“以歌譯歌”的翻譯原則,盡量保留壯族民歌的韻律特征和可傳唱性,又以音譯或音譯加注釋的翻譯方法為受眾導入源語的認知概念,幫助受眾實現與源語讀者相似的認知性對等。不過,音譯或音譯加注釋的方法并非適用于所有文化意象的英譯。如下例:
例3:
妹做鞋子新又新,鞋墊哥腳情伴身;剛學做鞋藝不好,阿哥莫講妹無心。
I've made one pair of new shoes,I wish them to well suit you;
Since my hands are just new,I can make one pair anew.
妹做鞋子新又新,鞋面繡上鯉魚鱗;夜晚脫下放椅上,早起包好當包金。
Thank my honey for the nice shoes,Each is trimmed with one carp show;
I lay the shoes by the pillow,I shall wrap them tomorrow.
“哥妹”是壯族民歌乃至中國各族民歌中尤為常見的意象,在源語中喚起認知概念“情侶”;這一認知反映了中國歷史傳統中的戀愛觀和婚姻觀,即年齡上“男大女小”,故情侶可以哥妹互稱,以示感情深厚。但在譯入語文化中,“兄妹”絕無可能喚起認知“情侶”,直譯“哥妹”顯然既無法反映源語中的認知概念,又有可能引發譯入語受眾對中國傳統文化的誤解。故譯者將“哥妹”的意象圖式略去,按照譯入語習慣將“哥妹”包含的情侶概念改譯為honey,以實現認知對等。同一思路的改譯還可見下例:
例4:
走過河邊看見魚,手無漁網多可惜;路上遇到嬌妹妹,不知姓名獨嘆息。
Fishes I see in the stream,I've no fishnet but a dream;
Beauty I meet on the way,Her name unknown,how to greet?
本例中“嬌妹妹”在源語中喚起的圖式又與例3不同,此處壯族男青年用“嬌妹妹”意象指代心儀的女孩,源語讀者可認知到壯族男青年心儀的是一位嬌俏少女,亦可體會到壯族傳統戀愛觀中對適婚男女年齡的體認。例3和例4的“妹妹”意象,雖圖式略有不同,但共同點是均與譯入語中“兄妹”的認知概念大相徑庭,將例4的圖式直譯為sister同樣也不可取;因此,譯者同樣舍去了源語中的“嬌妹妹”圖式,以beauty直接點明此處令歌者魂牽夢縈的是一位美人,避免了受眾的認知誤解。由例3和例4可見,中英文化傳統和認知概念始終存在差異,當源語的意象圖式容易在譯入語受眾中引發誤解時,改譯雖丟失部分源語語言和文化特色,但亦不失為實現認知對等的一個選擇。
隱喻是人類思維與認知的重要手段,在很大程度上依賴于人類隱喻思維模式的共性。但由于具體環境的差異,隱喻會表現出明顯的民族文化特征[6]。壯族人民世代聚居在物種豐富的亞熱帶季風氣候地區,作為壯族人民文化凝練與智慧結晶的壯族民歌,其中也包括了許多獨具壯族特色的隱喻,如以玫瑰、茉莉、蓮花、荔枝花等隱喻少女,以桃花、木棉花等盛開的時間隱喻時節,又如以巨蟒、石頭等隱喻愛情中的阻礙;這些隱喻都反映了壯族人民在長期生產生活過程中對客觀環境的認知方式和思維特征。如以下三例:
例5:
路見花兒枝上開,心里癢癢就想摘;遠見姑娘獨自走,山歌隨口唱出來。
Beside the road smile the blooms,Wish they perfumed my rooms;
On the way walks the beauty,From my mouth flows the melody.
例6:
路邊那朵茉莉花,潔白芳香誰不夸;多想移栽我園里,又怕有主不給挖。
Jasmines bloom by the road,Their fragrance floating in the ode;
I wish to bring them home,The host may call them his own.
例7:
玫瑰花開紅又紅,夜夜進入哥夢中;哥有真心摘一朵,又怕刺鉤哥手溶。
A red,red rose is blooming,It flashes in my dreams;
I wish it bloomed on my palms,While the thorns may bleed my thumbs.
以上3例中,源語都運用了若干源域為“花”的隱喻,映射到目標域“女性”和“愛情”上:以花朵映射女性,以“開花、見花、摘花、挖花、移栽”等映射壯族男青年擇偶、求愛的過程,以“玫瑰有刺”映射愛情中的困難,此類隱喻在壯族民歌中不勝枚舉,也反映了壯族人民對花朵和愛情的認知概念。壯族民歌中以花映射情感的隱喻,幾乎都與譯入語受眾文化環境中對花和愛情的認知概念相一致或高度相似,因此將其直譯即能實現認知對等。此外,壯族民歌中還存在不少帶有鮮明壯族生活地域特色的隱喻,如下例:
例8:
水田好好在塘角,好好水田種香糯;阿妹我們把秧撒,不給時節白錯過。
Fertile pond corner is nice,It's the best for the sticky rice;
Timely farming's the first need,Let's go to scatter seeds.
好好水塘在村前,泥肥水深好種蓮;哥想種蓮就趕早,早種藕粗蓮才鮮。
In the village lies the pool,The lotuses thrive in the mool;
Should we plant them in due time,The lotuses must be prime.
香糯、蓮藕均在我國南方地區普遍種植,壯族聚居區尤其盛產香糯,蓮藕亦頗有佳名。因香糯粘性強、蓮藕藕斷絲連,壯族人民以香糯、蓮藕隱喻愛情。從“香糯”“蓮藕”的概念到目標域“愛情”之間的映射,反映了壯族人民在生產生活經驗中認知到愛情與香糯、蓮藕一樣存在“纏纏綿綿”的特征,故壯族青年男女對歌時,相約種植香糯、蓮藕,意喻愛情綿延久長。但在譯入語受眾中,糯米、蓮藕與抽象情感愛情域之間不存在映射,將二者直譯并不能傳達源語中的隱喻概念。從認知對等角度出發,譯者或可對“香糯”“蓮藕”在壯族文化中的隱喻概念加以腳注說明,如:In Zhuang culture,both sticky rice and lotus roots are representatives of love,because they share the same character with lingered lovers—“sticky”,以彌補譯入語受眾對二者隱喻概念的認知空缺,更好地理解壯族民歌中的豐富隱喻。
廣西壯族民歌的外宣和國際傳播依賴于民歌的翻譯,而民歌體裁特殊、語言凝練,其英譯不僅要達到形式與韻律的對等,更要盡可能實現認知對等,方能在本質上傳達源語中的認知概念。文章選取《壯族民歌跨文化傳播:中國民歌元功能對等譯配·廣西卷》中包含豐富意象和隱喻的片段以認知對等視角分析,指出在“以歌譯歌”原則上開展的廣西壯族民歌英譯,完全可以通過音譯、直譯、改譯、音譯或直譯加腳注等多種翻譯方法,既盡可能保留源語的語言意義和韻律特色,又達到源語讀者和譯入語受眾之間相同或相似的認知對等,實現壯族民歌英譯宣傳、弘揚壯族文化的功能,為促進譯入語受眾理解壯族文化與信仰、傳播壯族聲音、提升國家文化軟實力提供助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