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晶,宋陸軍
(1.中共山西省委黨校 經濟學教研部,山西 太原 030006;2.太原學院 財經系,山西 太原 030032)
山西票號是近代中國傳統金融業的杰出代表,在近代中國金融體系中居于核心地位。山西票號的業務對象、業務分布和業務種類和現代銀行業無本質區別,甚至在金融創新、利益取舍、抵制投機、促進金融穩定等方面比現代銀行做得更好。目前,我國對普惠金融高度重視,大力推進普惠金融發展,倡導讓每一個人都擁有公平享受金融服務的機會。這離不開金融創新,更離不開對金融傳統文化的傳承,因此研究山西票號在金融創新方面的做法和其倡導的金融倫理,對當前山西普惠金融的發展具有十分重要的借鑒和指導意義。
普惠金融是指能全方位、有效地為社會所有階層和群體提供服務的金融體系,其核心是為社會的弱勢群體服務,最早由英國提出,是針對金融排斥問題提出的解決對策[1]。普惠金融主張信貸權是人的基本權利,每個人都應平等、公平地獲得金融服務的權利,這種主張具有鮮明的人文關懷,也為金融機構的發展增加了倫理約束,即金融機構在獲取自身利潤的同時,也要保障為每個人提供基本的金融服務[2]。因此,普惠金融在本質上是對近年來金融發展的一種反思,也是對金融發展理論的反思;普惠金融的實現需要金融創新,現有的金融體系無法滿足普惠金融的發展要求,這就需要進行制度、產品、監管等方面的創新;普惠金融是金融倫理的一次具體應用,具有極強的針對性[3];普惠金融關注的對象和采取的對策決定了其具有極強的人文關懷,是反貧困的,反金融非均衡發展的[4]。
近年來,普惠金融迅速在發展中國家得到認同,并在G20國家之間得到強化,國際社會一致認為應當從國家層面建立普惠金融發展戰略[5]。普惠金融是不分國別的,發達國家也同樣面臨如何認識、如何發展、如何構建普惠金融體系的問題,只是發展中國家的金融體系面臨更加嚴重的金融排斥。中國作為最大的發展中國家,在發展普惠金融問題上更不應該滯后,在認知普惠金融時更應結合中國實踐并有所創見,而不是簡單模仿、追隨國外對普惠金融發展的理念思維[6]。
基于此,中國國家領導人在2012年G20峰會上首次解讀了普惠金融;2013年11月,黨的十八屆三中全會正式提出“發展普惠金融”這一新理念;2015年10月,黨的十八屆五中全會明確指出,若要在2020年實現建成全面小康社會的發展目標,必須貫徹“創新、協調、綠色、開放、共享”的理念,堅持發展普惠金融,以增強“三農”、小微企業和低收入人群的服務力度,不僅將普惠金融定為“十三五”時期金融改革的六大重點領域之一,而且將普惠金融發展戰略提高至國家層面[7]。中國提出普惠金融的發展戰略是對國際金融發展問題的回應,也是對中國普惠金融實踐的總結與反思。
山西票號在中國近代金融體系中居于核心地位。19世紀20年代,山西票號首創匯兌業務,并以此為基礎形成了全國性的支付體系,其在全國各地的分號使得資金跨區域流動更為便利,促進了商品經濟的運行。山西票號在提供匯兌業務的同時,還為各商號提供融資服務,進一步加強了自身在金融體系中的地位。可見,業務創新有效地促進了山西票號的發展。通過研究日升昌票號信件,本文發現山西票號早在19世紀中葉就已經開始運用金融遠期業務,并通過提供遠期服務進行調劑資金和規避風險。本文將對這些遠期業務進行分析,以便更好地理解山西票號業務創新在近代中國金融史中的作用和意義。
在山西票號業務中有四種金融遠期業務,具體是遠期匯兌、遠期匯兌+遠期存款、遠期匯兌+遠期貸款和遠期匯兌+遠期存款+遠期貸款。
1.遠期匯兌。遠期匯兌是指票號確定未來匯兌金額、匯費及匯兌方式的一種業務。例如“交會津二月底收聚(商號名殘缺)化寶銀一萬兩,京對期交足銀,滿扣費銀一百二十兩”[8]879,此例中日升昌票號北京分號于二月中旬和客戶約定在二月底由其向客戶交10 000兩白銀,日升昌天津分號則在同一時間向該客戶收取資金,北京分號由此向客戶收取120兩的費用。顯然該例中的業務是一種遠期匯兌業務,在山西票號業務中,單純的遠期業務占據的比例較小。
2.遠期匯兌+遠期存款。遠期匯兌+遠期存款是匯兌和存款的結合,山西票號經常運用這種業務調劑資金。例如日升昌票號平遙總號四月“收匯周六月半交保大昌寶足銀五百兩,平夏標收無色寶銀,凈得期三十一天,無費”[8]880,此例中平遙總號可以占用保大昌商號資金31天,也就是說保大昌商號在平遙總號的存款期為31天,并取得相當于匯費支出的利息收入。
3.遠期匯兌+遠期貸款。山西票號通過匯兌加貸款的方式參與融資市場,遠期匯兌+遠期貸款是其向商號提供貸款的一種方式。例如日升昌平遙總號于正月“交會原在西三、四、五、六月底各期收永興源足紋銀四百兩,谷春標交鏡寶銀,合貼期七十五天外,滿得伊費銀四十五兩”[8]879,此例日升昌票號在提供遠期匯兌業務的同時,也向永興源提供融資服務。
4.遠期匯兌+遠期存款+遠期貸款。存、放、匯的結合是銀行常用的一種業務,山西票號在此基礎上將遠期業務融入其中,也更好地滿足了客戶的需求。例如日升昌平遙總號于12月“收匯汴在禹明正月底、二月半各期交同泉利足寶銀四千兩,谷冬標現收鏡寶銀二千,明春標收鏡寶銀六千,合得期十二天,無費附知”[8]880,顯然此例中既有同泉利在谷冬標12月份的存款,也有明正月底、二月半至明春標3月份的貸款,是一種遠期匯兌、遠期存款和遠期貸款的結合。
金融遠期在山西票號中的地位可以通過分析日升昌票號信件得到說明,原因是日升昌票號作為票號業鼻祖,后來者基本上都是模仿其營業方式。本文通過整理日升昌票號光緒前期信稿(1889—1893年),統計了平遙總號致各分號信件和各分號致總號信件中的業務,發現金融遠期無論是在業務規模,還是在盈利額上,都占有一定的比重,甚至是票號的主要業務和最主要的利潤來源。
1.金融遠期占據總號業務的主導地位。金融遠期業務的地位可以從發生額和盈利額在總額中的占比得到說明。在有資料記載的1889—1893年平遙總號致各分號的信件中,由于信件殘缺不全,部分業務已無記載,本文仔細斟酌后,留下記載最為詳盡的206筆業務。經統計,總號業務總額為474 603.9兩,盈利總額4 578.61兩,具體統計數據見表1。

表1 平遙總號業務統計(1)數據根據《山西票號史料》第865—901頁信件整理,信件中有些業務相同,在數據匯總時刪去了重復的業務;由于信件殘缺,有些數據無法進行統計或統計的數據不全,本文作了相應的處理。另外在統計數據時,統一按兩為單位,沒有對各種成色的白銀進行換算。 金額單位:兩
在平遙總號206筆業務中,遠期業務筆數為131、業務金額為461 763.6兩,分別占總筆數的63.6%和業務總額的97.3%。然而即期匯兌業務不到業務總額的3%,其給總號帶來的利潤為587.11兩,占利潤總額的12.82%。與之相比,遠期業務是總號利潤的主要來源,其給總號帶來的利潤額為3 991.5兩,占利潤總額的87.18%。遠期業務中以遠期匯兌+遠期存款(簡稱遠匯遠存)和遠期匯兌+遠期貸款(簡稱遠匯遠貸)最為普遍,遠匯遠貸業務為票號創造的利潤最大,占利潤總額的近60%。
以上的分析說明遠期業務是總號的經常性業務,無論是發生次數、發生額度,還是盈利水平都居于業務中的首位。
2.分號業務中金融遠期的地位。本文以日升昌上海分號為例,說明金融遠期在票號業務中的地位。在1889—1893年日升昌上海分號給平遙總號的信件中,有據可查的業務筆數為35筆,業務總額為430 162.7兩,具體統計數據見表2。

表2 上海分號業務統計(2)數據根據《山西票號史料》第916—924頁信件整理,本文對數據作了一些簡單的處理,涉及到匯兌銀元的業務均以1元=0.7兩折算為銀兩。金額單位:兩
由表2可知,即期匯兌是上海分號中最經常的業務,交易筆數為21,占總筆數的60%,業務金額近20萬兩,占該分號業務總額的46.1%,所帶來的利潤也占到總利潤的近1/3。遠期匯兌業務6筆,這6筆業務均以上海為收款地,資金由漢口、杭州、三原等地匯來,以彌補上海短缺的資金,為此上海分號支付了212.59兩的費用。同平遙總號一樣,遠匯遠貸也是上海分號利潤的主要來源,其業務額占總額的26.6%,利潤額卻占到利潤總額的73.3%。
總體而言,遠期業務占到上海分號業務的一半以上,所帶來的利潤占利潤總額的近70%,因此,金融遠期業務在分號中也占據十分重要的地位。
經過上面的分析和對信件的整理,本文認為金融遠期是山西票號的主要業務,它不僅是山西票號的主要盈利方式,也是票號進行資金調撥、規避風險,甚至是控制利率的主要手段。具體而言,金融遠期的作用主要體現在以下幾個方面:
第一,創造利潤。數據顯示,遠匯遠貸是山西票號利潤的最主要來源,所帶來的利潤占到總額的60%以上。遠匯遠存業務也為山西票號提供了可供使用的資金,是票號貸款業務的基礎,間接地增加了票號的盈利能力。
第二,資金調撥。遠匯遠存和遠匯遠貸業務是票號調劑資金的一種重要手段,例如,平遙總號缺銀,則其在給開封分號的信件中寫到:“望我汴、周見信務必籌劃,互相關照,竭力與平秋標先行頂兌收項”[8]899。意思是用遠期的方式多做些平遙總號可以在秋標時收取款項的業務,顯然金融遠期業務是總分號、分號與分號之間資金調撥的工具。
第三,規避風險。通過遠期業務可以彌補所缺資金,也可以分散資金的過度集聚,從而達到規避風險的目的。平遙總號在給長沙分號的信件中,提到“唯望我各處臺等時刻留神,輕不可收長交巨款……長預招理者,皆緣長地時缺銀,免臨時吃大虧,有措手不及之慮”[8]878。可見,通過遠期業務使長沙存銀不至過少,從而規避風險。
第四,控制利率。金融遠期可以影響未來某一時刻某地資金的多寡,從而影響利率。日升昌平遙總號在信件也提到過遠期影響利率的情形。平遙總號在與重慶分號的信中,有如下記述:“內敘銀兩雖暫露疲,臨到開標利仍不得小,系咱處銀空之故,遇平頂秋、冬標之收項等情”[8]888。可見,遠期業務對利率的高低具有一定的影響。
山西票號經營的金融業務在當時都是首創,以匯兌、存款、貸款為和核心構建了近代中國金融體系,并且在存、放、匯三大銀行傳統業務上采取了金融遠期這一創新的業務形式,這種創新精神不僅滿足了當時經濟社會中的異地匯兌、存款、貸款等金融需求,也體現了金融的普惠特征。山西票號的業務對象包括個人、商號、政府等所有的經濟主體,對每一種經濟主體提供相應的金融服務,這與當今的普惠金融理念是一致的。因此,研究當前山西普惠金融體系的構建,可以吸取山西票號的歷史經驗,在國家鼓勵發展普惠金融的政策指導下,推動各銀行形成普惠金融業務與其他銀行業務發展齊頭并進的良好格局。
第一,應深度挖掘山西票號的金融創新,并提煉其在業務經營管理過程中形成的金融文化和金融倫理。比如金融遠期、異地匯兌、異地支付、異地貸款、財務制度、股份制、股權激勵等一系列的業務和制度創新,這些金融創新奠定了山西票號成為近代中國金融體系核心地位的基礎,也凸顯了山西票號對中國傳統文化的傳承與創新[9]。比如普惠、創新、誠信、義利、審慎等,這些金融倫理和金融文化對于普惠金融具有一定的借鑒和指導意義。
第二,應設計融入地方傳統文化和金融倫理的普惠金融發展路徑。文化的傳承與創新是當代中國面臨的重大課題,山西票號在其生命周期形成了完整的金融文化和金融倫理,例如誠信、“以義制利”的義利觀、“達則兼濟天下”儒家情懷等,這些與普惠金融的金融權利平等理念是相吻合的。普惠金融的重心在農村,以山西省農村信用社為例,作為普惠金融實踐的重要載體,目前農信社內部對普惠金融的認識只是停留在增設網點、發放貸款等基礎領域,農信社與農村農民之間的關系并不對等,一方面農民和中小微企業是農信社的最主要的存款人,另一方面卻并不能享有債權人的權利,在獲得貸款等金融服務方面處于弱勢地位[10]。農信社從領導層到普通員工在應對普惠金融時,也只是以高高在上的心態,并未從金融文化重塑和金融倫理重構的視角理解普惠金融,因此應設計蘊含金融文化和金融倫理精神的普惠金融發展路徑。
第三,應創新服務“三農”、小微企業、低收入人群的金融產品,增強農信社踐行普惠金融能力。近年來,山西省農村信用社貸款總額中農戶貸款余額占比不到40%,針對農村小微企業的貸款品種較少,且利率較高,服務“三農”和小微企業的力度明顯不足。從省內其他銀行來看,也普遍存在著金融產品結構單一、股權結構不合理、公司治理不完善、員工激勵機制不健全等問題,嚴重制約了其服務“三農”、小微企業的能力。為此,可學習借鑒山西票號的金融創新精神,從農戶、小微企業具體的金融需求入手,設計符合各種需求的金融產品[11]。山西票號在經營發展過程中有眾多的金融創新,這些金融創新,如股份制、股權激勵、異地匯兌、異地支付、異地貸款、財務制度、金融遠期等,幫助山西票號實現了在全國布局并“執中國金融之牛耳”近百年。同時,圍繞金融創新的還有對中國傳統文化的繼承,如誠信、“以義制利”的義利觀、“達則兼濟天下”儒家情懷等,這些對于當今如何構建完善的普惠金融體系也具有較強的指導意義。